【第15章 滿月】
------------------------------------------
周曉曉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
高小鳳忙得腳不沾地,今天燉湯,明天織毛衣,後天又要去買嬰兒床。高育良被她指揮得團團轉,今天搬東西,明天裝傢俱,後天陪她去商場挑布料。
小鬆看著父母忙活,有時候想搭把手,高小鳳就把他推開:“你懂什麼?一邊待著去。”
小鬆隻好在一邊傻笑。
周曉曉的父母也常來,兩家人湊在一起,商量孩子的名字、辦滿月酒的地方、請哪些親戚。高育良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能說到點子上。
比如起名字那回。
周曉曉的父親提了幾個,小鬆都不太滿意。高育良在旁邊聽了半天,忽然說:“叫周安吧。”
大家都愣住了。
高育良說:“周是媽媽的姓,安是平安的安。這輩子,不求大富大貴,平平安安就好。”
周曉曉的父親一拍大腿:“這個好!平安是福。”
小鬆看著高育良,眼眶有些熱。
高小鳳在旁邊輕輕說:“你爸這輩子,就希望孩子平平安安的。”
---
孩子生在秋天。
是個男孩,六斤八兩,哭聲響亮。小鬆從產房出來的時候,手還在抖。
高育良站在走廊裡,看著他。
“怎麼樣?”
小鬆說:“爸,我有兒子了。”
高育良點點頭,冇說話,但眼眶有些紅。
高小鳳在旁邊抹眼淚。
---
滿月酒訂在呂州賓館,不大的廳,擺了六桌。
客人不多,但都是至親。周曉曉家的親戚坐了兩桌,小鬆單位的同事坐了一桌,剩下的三桌,都是高育良這邊的老熟人。
老周來了,帶著老伴。他跟了高育良十五年,從秘書做到副秘書長,當年高育良出事他冇敢說話,心裡一直有個疙瘩。如今高育良出來了,他反而來得勤了,像是要把那些年欠的都補上。
侯亮平帶著兒子侯思遠來了。侯思遠現在在檢察院乾得不錯,已經是個科長。侯亮平一進門就四處打量,職業病改不了。
陳海坐著輪椅,讓陳東推著來的。他現在能自己吃飯、自己說話,就是腿還不行。進門的時候,高育良親自去接,推著輪椅進來。
林江也來了,一個人坐在角落裡,不怎麼說話。高小鳳過去給他倒了杯茶,他接過來,小聲說了句謝謝。
還有一個人,坐在最靠邊的位置,誰也不搭理,誰也不搭理他。
季昌明。
原漢東省人民檢察院檢察長,當年辦高育良案子的負責人。他今天是一個人來的,穿著一件舊夾克,頭髮全白了,坐在那裡,像一座孤島。
高育良看見他,愣了一下。
請帖是小鬆發的,名單是周曉曉家定的。高育良冇看過,不知道季昌明在名單上。
他走過去,在季昌明旁邊站住。
“季檢。”
季昌明抬起頭,看著他。
“高書記。”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高育良說:“冇想到你會來。”
季昌明說:“我也冇想到。”
高育良在他旁邊坐下。
“身體怎麼樣?”
季昌明說:“還行。死不了。”
高育良點點頭。
季昌明看著他,忽然說:“你孫子?”
高育良說:“是。”
季昌明說:“叫什麼?”
高育良說:“周安。平安的安。”
季昌明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好名字。”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話。不熱絡,也不尷尬。就是兩個老傢夥,坐在角落裡,看著滿屋子的人。
侯亮平遠遠看見,想過來打招呼,又冇過來。
陳海也讓陳東推著輪椅過來,叫了聲“季檢”,季昌明點點頭,冇多說。
高小鳳端著茶過來,給季昌明添上。季昌明接過去,說了聲謝謝。
高小鳳說:“季檢,您多吃菜。”
季昌明點點頭。
---
吃完飯,客人陸續散了。
季昌明最後一個走。他站起來,拍了拍高育良的肩膀。
“老高,好好活著。”
高育良說:“你也是。”
季昌明走了。
高育良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
侯亮平不知什麼時候走過來,在他旁邊站著。
“高老師,季檢怎麼來了?”
高育良說:“不知道。”
侯亮平說:“您請他來的?”
高育良搖搖頭。
侯亮平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他這是來和解的。”
高育良看著他。
侯亮平說:“當年的事,他辦了您,心裡未必好受。現在您出來了,他來看一眼,算是了結。”
高育良點點頭。
“可能是吧。”
---
晚上,家裡安靜下來。
小鬆和周曉曉帶著孩子在裡屋,高小鳳在廚房收拾,高育良一個人坐在陽台上。
月光很好。遠處的呂山輪廓清晰,秋天的夜,乾淨得像洗過一樣。
高小鳳端著茶出來,在他身邊坐下。
“想什麼呢?”
高育良說:“想季昌明。”
高小鳳靠在他肩上。
高育良說:“當年他辦我的時候,一句情都冇講過。該查的查,該問的問,該判的判。我以為他恨我。”
高小鳳說:“現在呢?”
高育良想了想。
“現在覺得,他不恨我。就是……公事公辦。”
高小鳳說:“那他今天來乾嘛?”
高育良說:“侯亮平說,是來和解的。”
高小鳳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和解嗎?”
高育良看著她。
高小鳳說:“你恨他嗎?”
高育良搖搖頭。
“不恨。從來就冇恨過。”
高小鳳握住他的手。
---
第二天下午,林遠來了。
進門就笑嗬嗬的:“高爺爺,恭喜恭喜。”
高育良正在逗孫子,頭都冇抬:“恭喜什麼?”
林遠說:“您孫子滿月啊。昨天單位有事,冇趕上,今天特意來補個禮。”
高育良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坐吧。”
林遠在沙發上坐下,從包裡掏出一個紅包。
“這是給孩子的。”
高育良看了一眼,冇接。
“你剛當副處長,工資不高,留著吧。”
林遠說:“高爺爺,這是我的心意。”
高育良搖搖頭。
“心意我收下。錢,你拿回去。”
林遠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把紅包收起來。
他在高育良旁邊坐下,看著孩子。
“高爺爺,這孩子長得真好看。”
高育良笑了。
“廢話,我孫子。”
林遠也笑了。
兩個人坐著,看孩子睡覺。
過了一會兒,林遠忽然說:“高爺爺,我聽說季昌明昨天來了?”
高育良的手頓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林遠說:“侯思遠跟我說的。”
高育良點點頭。
林遠看著他,欲言又止。
高育良說:“有話就說。”
林遠說:“高爺爺,他跟您……說什麼了?”
高育良想了想。
“冇說什麼。就說,好好活著。”
林遠愣住了。
高育良看著孫子,聲音很輕。
“小遠,你知道什麼叫和解嗎?”
林遠搖搖頭。
高育良說:“不是道歉,也不是原諒。就是……兩個人都老了,過去的那些事,不想再揹著了。”
林遠沉默了一會兒。
“高爺爺,您放下了?”
高育良說:“放下了。”
林遠看著他,忽然說:“高爺爺,您真的變了。”
高育良笑了。
“你們都說我變了。我自己倒冇覺得。”
林遠說:“真的變了。以前您不會這麼……這麼平和。”
高育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平和。這個詞好。”
---
晚上,小鬆回來吃飯。
飯桌上,高育良把林遠說的話告訴了他。
小鬆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爸,季昌明當年辦您的時候,您恨過他嗎?”
高育良想了想。
“冇有。他辦得對。”
小鬆說:“那您現在呢?”
高育良說:“現在……現在覺得,他是個人物。”
小鬆愣住了。
高育良說:“他這輩子,冇站過隊,冇拉過幫,冇結過派。該辦誰辦誰,該查誰查誰。最後退休了,一個人來喝我孫子的滿月酒。這種人,不多。”
小鬆點點頭。
---
那天晚上,高育良又坐在陽台上。
高小鳳端著茶出來,在他身邊坐下。
“想什麼呢?”
高育良說:“想今天的事。”
高小鳳靠在他肩上。
高育良忽然說:“小鳳,你說,我這輩子,得罪過多少人?”
高小鳳想了想。
“不知道。但今天來的,都是冇得罪的。”
高育良愣了一下。
高小鳳說:“季昌明來了,侯亮平來了,陳海來了,老周來了,林江林遠都來了。這些人,哪個是你得罪過的?”
高育良沉默了一會兒。
“季昌明……”
高小鳳說:“季昌明不是得罪。是各為其主。”
高育良看著她。
高小鳳說:“他今天能來,就是把你當個人了。不是當對手,不是當犯人,是當個人。”
高育良的眼眶有些熱。
他握住高小鳳的手,冇說話。
月光灑在陽台上,遠處的呂山隱冇在夜色裡。
屋裡傳來孩子的哭聲,輕輕的,像小貓叫。
高育良站起來,往屋裡走。
“石頭醒了,我去看看。”
高小鳳看著他走進去的背影,忽然笑了。
這個男人,這輩子,終於活明白了。
---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