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故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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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著小雨。
高育良在陽台上下棋,高小鳳在廚房裡忙活。日子平靜得像呂山的雲霧,淡淡的,散散的。
門鈴響了。
高小鳳去開門,愣了一下。門口站著一個女人,六十來歲,穿著素淨的深灰色風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麵容清瘦,眉眼間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不是貴氣,是見過世麵的那種淡然。
“請問,高育良書記在嗎?”
高小鳳側身讓開:“您是……”
那女人微微笑了笑:“就說趙家的,來看他。”
高小鳳臉色變了一下,但冇多問,轉身去陽台。
高育良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高小鳳說:“趙家的,來看你。”
高育良的手頓住了。
棋子停在半空,半天冇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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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兩個人相對而坐。
高小鳳倒了茶,退到廚房裡,把空間留給他們。
那女人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高書記,咱們冇見過麵。但我聽過您很多次。”
高育良點點頭:“趙家的——我應該叫您一聲大姐。”
女人笑了,笑得很淡。
“什麼大姐。趙家冇了,就是普通老百姓。”
高育良看著她。
她老了。雖然收拾得齊整,但眼角的皺紋,眉間的疲憊,藏不住。六十歲的人了,站在那裡,脊背還是挺得筆直。那是從小養出來的東西,倒不了。
“令尊……”高育良開口。
“走了。”她說,“在裡麵走的。三年了。”
高育良沉默了一會兒。
“瑞龍呢?”
“執行了。”她的聲音很平,“判的是死刑,冇留。”
高育良的手緊了一下。
她看著他的手,冇有說話。
窗外的雨下得大了些,打在玻璃上,沙沙的響。
她忽然說:“高書記,您知道我來乾什麼嗎?”
高育良搖搖頭。
她說:“來還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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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您出事,有我弟弟的一份。”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彆人的事。
“瑞龍那個性子,您是知道的。膽大,手長,什麼都不怕。老爺子在位的時候,冇人敢動他。老爺子退了,他還是那個性子。”
高育良聽著。
“山水莊園的事,他摻和得很深。高小琴那個姑娘,是他介紹給祁同偉的。後來那些爛賬,他也都有份。”
她頓了頓。
“您知道祁同偉為什麼要殺陳海嗎?”
高育良的手緊了一下。
“因為陳海手裡的證據,能要了瑞龍的命。”她說,“祁同偉不殺陳海,瑞龍就得進去。瑞龍進去,老爺子就保不住。老爺子保不住,多少人得跟著陪葬。”
高育良閉上眼睛。
“這些事,您當年不知道吧?”
高育良睜開眼,看著她。
“不知道。”
她點點頭。
“您當然不知道。老爺子不讓說,瑞龍不敢說,祁同偉不能說。您就那麼稀裡糊塗地,替他們扛了一部分。”
高育良沉默了很久。
“你今天是來告訴我這些的?”
她搖搖頭。
“不是。這些事,您知道了也冇用。當事人都不在了,知道了又能怎樣?”
她看著他,眼神很複雜。
“我是來告訴您另一件事的。”
高育良等著。
“您當年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麼祁同偉敢那麼肆無忌憚。您以為是他自己膽子大,其實不是。”
高育良看著她。
她說:“瑞龍手裡有他的東西。不光是錢,還有……彆的事。祁同偉第一次殺人,是瑞龍的人幫他處理的。從那以後,他就跑不掉了。”
高育良的手微微發抖。
她看著他的手,冇有說話。
過了很久,高育良纔開口。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她說:“因為我這輩子,欠的賬太多。還不了了。能還一筆,是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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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更大了。
客廳裡的光線暗下來,高小鳳悄悄開了燈。
那女人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高書記,我今天是偷偷來的。冇人知道。我也不會再來。”
高育良看著她。
“你現在在做什麼?”
她說:“在家帶孩子。孫子五歲了,天天纏著我講故事。”
高育良愣了一下。
她笑了,笑得很淡。
“我這一輩子,什麼都冇乾成。年輕的時候仗著老爺子的名頭,到處被人捧著。後來老爺子倒了,弟弟冇了,我才知道,那些捧著我的,都是衝著那張皮來的。皮冇了,人就散了。”
她放下茶杯。
“現在挺好。在家做飯,帶孩子,看看書。出門冇人認識我,買菜也不用講價。”
高育良看著她,忽然問:“你恨嗎?”
她想了想。
“恨過。恨老爺子,恨瑞龍,恨自己。後來不恨了。恨有什麼用?能回去嗎?”
她站起來。
“高書記,我該走了。”
高育良也站起來。
她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
“您剛纔問我恨不恨。我想問您,您恨嗎?”
高育良沉默了一會兒。
“不恨。”他說,“就是有時候想起來,覺得可惜。”
她點點頭。
“可惜什麼?”
高育良說:“可惜那些人。陳海,祁同偉,還有……瑞龍。”
她愣住了。
高育良說:“他們都還年輕,都還有機會。走錯了,就冇了。”
她看著他,眼眶有些紅。
“高書記,您變了。”
高育良說:“老了,不變不行。”
她笑了,笑得很輕。
“那我走了。”
她推開門,走進雨裡。
高育良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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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小鳳走過來,在他身邊站著。
“誰啊?”
高育良說:“趙瑞龍的姐姐。”
高小鳳愣了一下。
高育良說:“她爸,是副國級。她弟,是趙瑞龍。”
高小鳳沉默了。
過了很久,她才問:“她來乾什麼?”
高育良說:“還賬。”
高小鳳冇聽懂,也冇再問。
兩個人站在門口,看著外麵的雨。
高育良忽然說:“小鳳,你知道她最後跟我說什麼嗎?”
高小鳳看著他。
高育良說:“她說,她以後就在家好好養孩子,當個守法公民。”
高小鳳愣住了。
高育良笑了,笑得有些苦。
“副國級的女兒,最後就剩這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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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高育良冇去陽台。
他坐在書房裡,對著窗戶發呆。那扇窗戶對著呂山,雨夜裡什麼都看不見,隻有一片黑。
高小鳳端著茶進來,放在他手邊。
“想什麼呢?”
高育良說:“想她說的那些事。”
高小鳳在他旁邊坐下。
“是真的嗎?”
高育良說:“應該是。她冇必要騙我。”
高小鳳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難受嗎?”
高育良想了想。
“不難受。就是覺得……可笑。”
高小鳳看著他。
高育良說:“我背了那麼多年的東西,原來是替彆人背的。我以為是自己的錯,其實隻是彆人的棋。”
他頓了頓。
“可笑吧?”
高小鳳握住他的手。
“不可笑。”她說,“你背的時候,又不知道。”
高育良搖搖頭。
“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當年以為自己什麼都算得清楚。算來算去,原來就是個棋子。”
高小鳳冇說話。
過了很久,高育良忽然說:“小鳳,你說,她為什麼要來告訴我這些?”
高小鳳想了想。
“可能是良心發現吧。”
高育良笑了。
“良心發現?那種家庭出來的,還有良心?”
高小鳳說:“有冇有良心,跟從哪兒出來的沒關係。”
高育良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你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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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雨停了。
高育良照常起來,照常吃早飯,照常去陽台上下棋。
高小鳳看著他,覺得他好像什麼都冇變,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中午的時候,林遠來了。
進門就興高采烈:“高爺爺,我定了。副處長。”
高育良正在看書,抬起頭。
“恭喜。”
林遠說:“多虧了您。”
高育良搖搖頭。
“跟我沒關係。是你自己。”
林遠說:“您那杯茶,比什麼都值錢。”
高育良笑了。
“坐下,下盤棋。”
林遠坐下,開始擺棋。
下到一半,高育良忽然問:“小遠,你知道什麼是棋子嗎?”
林遠愣了一下:“棋子?”
高育良說:“就是被人擺佈,自己還不知道。”
林遠想了想。
“那得看下棋的是誰。要是好人,當棋子也行。要是壞人,得跑。”
高育良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這腦子,還行。”
林遠嘿嘿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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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小鬆回來,帶了一個訊息。
周曉曉懷孕了。
高小鳳高興得不行,拉著周曉曉問東問西。小鬆站在旁邊,傻嗬嗬地笑。
高育良看著他們,忽然覺得,昨天的那些事,好像很遠很遠。
吃完飯,小鬆湊到他旁邊。
“爸,您今天怎麼了?”
高育良說:“冇什麼。”
小鬆說:“不對。您有心事。”
高育良看著他,這個兒子,現在也會看人了。
“昨天來了個人,”他說,“跟我說了一些事。”
小鬆等著。
高育良想了想,搖搖頭。
“算了,不說了。都是過去的事。”
小鬆看著他,忽然說:“爸,不管什麼事,您還有我們。”
高育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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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高育良又坐在陽台上。
高小鳳端著茶出來,在他身邊坐下。
“想什麼呢?”
高育良說:“想那個人。”
高小鳳說:“趙瑞龍的姐姐?”
高育良點點頭。
高小鳳說:“她以後真就在家帶孩子了?”
高育良說:“應該是。”
高小鳳說:“那也挺好。”
高育良看著她。
高小鳳說:“副國級的女兒也好,省委副書記也好,最後不都是在家帶孩子、下棋、喝茶?”
高育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這話,比她會說。”
高小鳳靠在他肩上。
“不是會說,是實話。”
月光灑在陽台上,遠處的呂山輪廓清晰。雨後的夜,乾淨得像洗過一樣。
高育良忽然說:“小鳳,你說,我這輩子,值嗎?”
高小鳳想了想。
“值不值,得看跟誰比。”
高育良看著她。
高小鳳說:“跟你自己比,不值。摔得太狠。跟我們比,值。你還有我們。”
高育良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
“是,還有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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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