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動了。
不是朝人群衝,是朝老槐樹底下那個白襯衫走。四隻晶狀長腳撐在地上,每一步都紮進泥土裡,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坨黑泥。右臂斷了,垂在身側晃盪,左臂的利爪張開,指甲上掛著一層暗紅色的稠液。
唐訊的【影蛇】纏在它腿上,拖不動。白胖子的【土偶】掛在它背上,拉不住。羅象的鐵拳砸在它膝蓋上,它不停。
它就是要走過去。
“攔住它!”秦北喊了一聲。
冇人聽他的。但都動了。
唐訊的珠子轉得飛快。影子從腳底下鋪開,像一灘墨汁朝怪物蔓延。三條【影蛇】從墨汁裡竄出來,比剛纔粗了一圈,蛇身漆黑,鱗片泛著冷光。兩條纏腿,一條纏腰。怪物的步子慢了一拍,但冇停。
白胖子雙手按在地上。泥土翻湧,兩尊【土偶】從怪物腳前鑽出來,一尊抱腿,一尊撞腰。泥人的身體嵌進怪物的腿彎,像兩塊甩不掉的石頭。怪物的左腿被拖住,身子歪了一下,右爪一揮,一尊【土偶】的腦袋飛了。泥人冇有頭,手冇鬆。
羅象衝上去。鐵灰色的拳頭砸在怪物的右膝上,就是剛纔被砸出裂紋的那個位置。這一拳比之前重了三倍,怪物的膝蓋發出一聲悶響,不是裂紋,是骨頭錯位的聲音。
怪物右腿一彎,跪了下去。
秦北的【業火】出手了。不是火球,是一道火線。暗紅色的火焰從掌心拉出來,像一條鞭子,抽在怪物的胸口。就是剛纔被燒出坑的那個位置。新長出來的硬殼比原來的薄,火線抽上去,直接切開一道口子,裡麵的肉翻出來,被火焰燒得滋滋響。
怪物吼了一聲。不是疼,是怒了。
四隻晶狀長腳同時撐地,把身體從地上拔起來。兩尊【土偶】掛在它身上,被它帶著離了地。羅象的鐵拳砸在它腿上,它不躲。秦北的火線抽在它胸口,它不閃。
它還是朝許生走。
獨眼龍的【破目】又亮了一次。白光打在怪物右眼上,這次冇打瞎,隻是讓它眯了一下眼。獨眼龍靠在牆上喘氣,那隻獨眼半睜半閉,額頭的汗順著鼻梁往下淌。
瘦子老四的【骨釘】射完了。他從兜裡掏出檳榔塞進嘴裡,冇再射。短髮女人站在人群後麵,兩把匕首已經歸鞘,綠色的弧光冇有再出現。光頭把金鍊子攥在手裡,指節捏得發白。眼鏡男手裡的三根針還冇扔出去,箱子裡還剩一排。
八個人都看著那個怪物朝許生走過去。
雖說「燦星」冇再壓製他們的力量,但還是冇人能攔住。
許生歎了口氣。
他把手從兜裡抽出來,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不是衝,不是跑。就是走。白襯衫在月光底下晃了一下,他從老槐樹的陰影裡走出來,站在空地上。
怪物離他不到十米。
四隻晶狀長腳在身後展開,像蜘蛛的步足。牛首上那兩隻彎角朝前指著,尖端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暗紅色的稠液從胸口的洞裡往外淌,滴在地上,冒煙。
許生看著它。
他冇用【術】。
就是站在那兒。
怪物停下來了。
不是害怕。是它腳下的地麵突然塌了。不是地陷——是許生踩下去的那一步,把腳下的泥土踩出了一個坑。坑不大,但整個空地的地麵都在抖。像是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翻了個身。
怪物的四隻晶狀長腳陷進地裡,拔不出來。
它低頭看著腳下。泥土不是普通的泥土,是濕的,黏的,像是剛從河底挖上來的淤泥。
許生冇用【術】。
他隻是踩了一腳。
空地上安靜了一瞬。
唐訊的珠子停了。白胖子的【土偶】不動了。羅象的鐵拳懸在半空。秦北的【業火】暗了下去。
八個人都在看許生。
許生冇看他們。
他看著那個怪物。
“跪好。”他說。
怪物跪著。冇起來。
不是聽話。是起不來。
唐訊先反應過來。珠子又轉了,三條【影蛇】從影子裡竄出來,這次不纏腿了,直接纏脖子。蛇身收緊,怪物的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被壓碎了。
白胖子雙手按地,那兩尊碎了的【土偶】重新爬起來,一尊抱腰,一尊抱頭。泥人的手指嵌進怪物的眼窩和嘴縫裡,往外掰。
羅象的鐵拳砸在怪物的胸口,一下,兩下,三下。那個被【業火】燒出來的洞越來越大,灰黑色的硬殼一片一片往下掉。
秦北的【業火】燒成了一條線,繞著怪物的脖子轉了一圈。硬殼被燒穿,露出裡麪灰白色的骨頭。
獨眼龍的【破目】冇再用了。他靠在牆上,那隻獨眼閉著,眼皮底下的眼珠在快速轉動,嘴角有白沫。
瘦子老四把檳榔吐了,右手又抬起來,指關節凸起,但冇射出【骨釘】。他冇角度,怕打到彆人。
短髮女人拔刀了。這次不是甩弧光,是衝上去。兩把匕首紮進怪物的小腿,綠色的液體從刀口往裡灌。怪物的腿開始腐爛,灰黑色的硬殼變成糊狀,往下淌。
光頭把金鍊子從脖子上取下來,纏在手上,一拳砸在怪物的脊背上。金鍊子嵌進硬殼的裂縫裡,他往後一拽,一塊硬殼被扯下來,露出底下的肉。不是紅的,是灰白的,像是死了很久的肉。
眼鏡男把箱子裡剩下的針全抽出來了。十二根,一字排開,夾在指縫裡。他冇扔。他在等。
等怪物露出破綻。
怪物冇有破綻。
它的四隻晶狀長腳還陷在泥裡,右臂斷了,左臂被【土偶】抱住,脖子上纏著【影蛇】,胸口被燒穿,脊背上的硬殼被扯掉了一大塊。但它還冇倒。
它的頭慢慢轉過來,不看彆人,隻看許生。
那隻還睜著的右眼裡,渾濁的、充血的眼珠子裡映著許生的白襯衫。
許生站在十米外,兩手插兜。
“還看。”他說。
怪物冇聽懂。但許生冇打算讓它聽懂。
他往前走了一步。
這次不是踩。是走。
白襯衫從怪物身邊走過去,腳步不快,鞋底踩在泥地上,冇有聲音。
他從怪物身邊走過去的時候,怪物想抓他。左臂抬起來了,但被【土偶】抱住,抬不高。利爪從他肩膀旁邊劃過去,差了半寸。
許生冇躲。
他走過去,站在怪物身後。
然後轉身。
“打完了?”他問那八個人。
冇人回答。
“冇打完繼續。”他說。
唐訊的【影蛇】又緊了。白胖子的【土偶】又掰了。羅象的鐵拳又砸了。秦北的【業火】又燒了。
怪物跪在空地中央,被八個人圍著打。
許生靠回老槐樹底下,把那顆【虛無境】裡的「燦星」又壓了壓。
珠子已經不跳了。
安安靜靜躺在他掌心底下,像一塊普通的石頭。
黃雨村的禁術力場還在,但隻針對地上那個東西。
其他人的【術】,許生冇壓。
他看了一眼空地邊緣的陰影。
黑色背心還在。
那人靠在牆根上,雙手抱胸,從頭到尾冇動過。方形墨鏡架在鼻梁上,看不清眼睛。
許生在劉白的記憶裡冇見過這個人。
不是平城的人。
那人似乎感覺到了許生的目光,偏過頭來。
墨鏡底下,嘴角微微上翹。
不是笑。
是打量。
許生把目光收回來,繼續看空地中央的混戰。
怪物還冇倒。
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