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京城的寒意正濃,定北侯府的書房裡卻暖意融融。
鎏金銅爐裡燃著上好的沉香,青煙嫋嫋,纏繞著牆上懸掛的那幅“千裡江山圖”。
秦昭正對著一份軍務文書凝神思索,案頭的燭火跳躍,將他英武的麵容映得忽明忽暗。
他年輕有為,京中誰不讚他一句少年英雄?
隻是此刻,這位在沙場上殺伐果斷的將軍,卻為族侄秦半斤的婚事愁眉不展。
秦半斤是秦昭遠房兄長的兒子,父母尚在,但是早在秦半斤跟著秦昭出來拚前程的時候,家裡人就把他的所有事情都托付給秦昭了。
要說秦半斤這少年性子沉穩,不愛嬉鬨,在武學上頗有天賦,如今已是一名總旗。
按說以他的年紀和出身,在京中也算是青年才俊,可婚事卻一直冇著落。
真是愁人!
江莞莞出身書香門第,性子溫婉又通透,最是體恤人心。
這日她讓人端著新沏的雲霧茶走進書房,素白的手指捏著描金茶盞,輕聲道:“夫君,嚐嚐今年的新茶。”
見秦昭對著文書出神,便笑著問道:“可是又在想半斤的婚事?”
秦昭接過茶盞,指尖觸到微涼的瓷麵,歎了口氣:“這孩子,性子太執拗。京中不少官員家的小姐,模樣周正、知書達理,托人來說親的不少,可他一概不見。再過兩年就到了弱冠之年,婚事總得定下來纔是。”
江莞莞坐在他身側,指尖輕輕劃過茶盞邊緣,指甲上的蔻丹鮮豔欲滴:“我瞧著半斤這孩子,不是個看重虛名的。他在上直衛當差,平日裡接觸的都是些瑣碎繁雜的事務,或許心裡有自己的打算。不如我找他聊聊?”
秦昭眼睛一亮,放下茶盞,茶盞與桌麵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還是夫人想得周到。你在他心中的地位頗高,去問問也好,省得我這做叔父的,問急了他又悶著不說。”
第二日午後,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江莞莞讓丫鬟叫秦半斤來福熙堂一趟。
秦半斤身形挺拔,穿著一身月白色錦袍,腰間繫著墨色玉帶,麵容尚帶著少年人的青澀,一雙眼睛卻格外清亮,如同寒潭秋水。
現在的秦半斤,跟剛住進侯府時的秦半斤相比,簡直就像是換了一個人。
又或許是因為日日被秦昭加強訓練的原因,這個少年的眼神格外堅毅。
秦半斤見到江莞莞,規規矩矩行了禮,聲音清朗:“嬸孃。”
江莞莞讓他坐下,命人端來精緻的點心,水晶糕、桂花糖、杏仁酥,擺了滿滿一桌子:“半斤,今日叫你過來,是你叔父托我問問你的婚事。京中不少人家的小姐都不錯,你要是有中意的,儘管跟嬸孃說。”
秦半斤聞言,臉頰微微泛紅,如同染上了一層薄霞,卻還是認真地看著江莞莞:
“嬸孃,我知道叔父和嬸孃為我好。可我想找的,不是那種隻會吟詩作對、描眉畫鬢的小姐。我在上直衛當差,俸祿不算少,還有我自己攢下的一些銀子,總得有人幫著打理。
而且我就是個粗人,若不是被叔父逼著,我現在可能連一本書都看不下來。正經的閨秀小姐,怕是也瞧不上我這樣的莽漢。所以我想找個會理賬、能管家的妻子,出身相貌,我都不在乎。”
江莞莞有些驚訝,隨即又笑了,嘴角的梨渦淺淺。
“倒是個實在的想法。隻是會理賬、能管家的女子,大多是商戶人家的女兒,或是大戶人家的管事媽媽。你確定不介意出身?”
秦半斤重重點頭,眼神堅定:“嬸孃,我自幼在鄉野長大,冇有那麼多的禮數,自跟著叔父之後,又見過太多虛禮。日子是自己過的,能找個踏實能乾的人,幫我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比什麼都強。”
江莞莞看著他堅定的眼神,心中已然有了主意:“好,既然你有這個心思,嬸孃便幫你留意。隻是這事急不得,得慢慢找,總能找到合你心意的。”
其實,類似的話,秦半斤之前也說過。
但那個時候江莞莞覺得秦半斤隻是少年心性,若是貿然真尋個普通女子,又怕他日後再嫌棄人家。
可是幾個月過去,秦昭親自給他選的官家千金,他愣是一個也看不上。
由此便不難看出,他是真覺得自己不適合娶一位千金小姐為妻。
這樣也好。
秦半斤的家世本就普通,若真娶個大家閨秀回來,往後的日子怕是也過不安寧。
從那以後,江莞莞便托了不少人,在京中悄悄打聽會理賬的女子。
一開始,有人推薦了幾個商戶人家的小姐,可要麼是家長嫌秦半斤隻是個錦衣衛總旗,官職不高;要麼是女子自己不願意,覺得嫁個武夫委屈。
江莞莞也不著急,隻讓大家慢慢找。
這日,翠珠和胡嬤嬤去京中市集上的“福瑞祥”綢緞莊挑選布料。
剛進店鋪,就聽到櫃檯後傳來清脆的算賬聲,如同珠落玉盤。
“李掌櫃,這批蘇杭綢緞進價是每匹八兩銀子,您賣十二兩,除去運費和店鋪開銷,每匹能賺三兩五錢。上個月進的一百匹,現在還剩三十二匹,得趕緊想個法子,不然梅雨季節一來,綢緞受潮就不好賣了。”
胡嬤嬤循聲望去,隻見櫃檯後站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子,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衣裙,袖口和領口都磨出了毛邊,頭髮簡單地挽了個髮髻,用一根木簪固定著。
她眉眼清秀,眼神卻格外銳利,正拿著算盤,飛快地撥弄著算珠,手指纖細卻有力,算盤珠子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
櫃檯後的掌櫃連連點頭,臉上堆滿了笑容:“錢姑娘說得是,我這就安排人去寫告示。”
胡嬤嬤心中一動,等那女子算完賬,便走上前去,笑著問道:“姑娘好厲害的算賬本事。不知姑娘是這綢緞莊的掌櫃,還是賬房?”
那女子見胡嬤嬤衣著華貴,穿著一身繡著纏枝蓮的錦裙,氣質溫婉,連忙站起身行禮,裙襬掃過地麵,帶起一陣淡淡的皂角香:“夫人謬讚了。小女錢金繡,是這綢緞莊的賬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