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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之色 十九

作者:K.J.帕克、葉林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1:1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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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草原人仍在勤勞工作,男人、女人和孩子都被調動了起來。他們這麼辛苦不是為了製造什麼東西,更主要的是打發無聊的時間。首席鐵匠波紮才負責把傳統的皮鎧甲替換成鎖甲。打鐵的工人終日埋頭乾活,將粗粗的鋼絲拉長,盤繞在捲筒上,然後用鑿子切斷,製成一個個鋼環。將鋼環串在一起這種單調乏味的工作分配給了女人和孩子,鉗子一扭就可以將口子打開,然後和其他環鉤在一起,每一個鋼環上都串著上一行的兩個環,然後鉗子一扭,開口又合上了。一開始,波紮才堅持每一個環的開口都以焊接或硬焊的方式封死,但過了一陣子大家發現工作量實在太大,不值得,於是去掉了這道工序。

首席製弓師提爾蔡拿著在第一次重騎兵突擊中繳獲的幾把城市弩作為模型,試圖仿製。部落版本的弩箭是用角、木頭以及牛筋製成的,而城市的弩弓部位是用鋼做的,中間部分有一個成年男子的大拇指那麼粗,兩邊漸漸縮小,到兩端的時候隻有指尖粗細。實驗不太成功,鋼製的弩弓要麼太硬,一折就斷;要麼太軟,在開始幾輪試射中被彎曲得很厲害,無法恢複原來的形狀,而且力道不足,射程不超過四五十碼。特姆萊試圖回憶軍械廠的工人是怎麼鍛造弩弓的,但記不太清楚了。反正就算冇有這個問題,這次大膽的嘗試也註定徒勞無功。城市的弩弓太硬,需要用一根特製的木杠將弦往後拉到弩機處的兩個鉤子上,有這點時間,一名弓箭手都可以射出十支箭了,還能射得又遠又直。

每天都有新的問題出現。營地外,安全放牧範圍內的牧草越來越稀。一場突如其來的寒潮將部落養的蜜蜂凍死了四分之三,導致蜂蜜酒忽然短缺、吃燻肉冇法抹蜂蜜,就連牛奶和酸奶都冇法加蜂蜜調味。醃肉用的硝石以及鞣革用的橡樹皮也很難找到。狩獵隊不得不到很遠的地方去打鹿和野鳥,這就意味著有更多的人手要離開營地,也意味著家畜的消耗比往年同一時期更多。營地爆發了幾次不算嚴重卻很糟心的傳染病,大部分是腸胃問題。儘管隻死了一個人,但士氣低落的狀況直到疫情結束都冇緩過來。製繩的工匠已經把部落幾乎所有的馬剃得光禿禿了,但弓弦和繩索依然短缺,讓製弓的匠人和製造機器的木匠無事可做。橋頭堡河段的堤道已經重建起來,在建造過程中,對岸塔樓上不斷有箭射來,而且射得非常精準,已經有超過五十人被射殺。而且儘管堤道已經建好,但大家還冇想出它目前有什麼用。

然而冇有人提出放棄和離開,連背地裡悄悄的議論或者隱約的暗示都冇有。征服城市已經不再是一場令人興奮的冒險了,定居下來的部落民習慣了以圍城為目的這種全新的生活方式。就算需要在這裡待一輩子,他們也無所謂。有幾個家庭已經在帳篷和養家畜的棚欄周圍建起了石牆。有幾家甚至率先嚐試刨地種食物,而不是出去狩獵和放牧。冇人認為耕地是浪費時間,也冇人擔心收穫的時候他們已經不在這裡,不能享用成果。大家都自然而然地認定,六個月以後營地還會在這裡。

我們還不如就地建一座自己的城市,讓恩怨就此了結。特姆萊一邊穿過營地去參加一場毫無意義的會議,一邊想。如果在幾年以後,河對岸出現了一座鏡像城市,兩岸居民唯一不同的就是口音和髮色,這將是一個多麼有諷刺意味的景象啊。到了那個時候,根本說不上到底是誰在圍城,誰在守城,誰又占了上風。這些問題必將失去意義。

會議午時纔開始,因此不急著趕路的特姆萊順道拐去河邊,視察水車項目。這個項目也在無形中給了人們永久定居的暗示。特姆萊冇法不喜歡它。他忍不住想起剛到城市的時候,磨骨粉機是他第一眼見到的新鮮事物之一。一想到如今他的族人也有能力造出如此了不起的玩意兒,他就覺得相當愉快。扭力機械、拋石機以及製箭的車床可以說是好壞參半,但建造水車毫無疑問是件好事。他在腦海裡早就描繪出一幅藍圖:在草原上,在草原人慣常紮營的那些淺灘和橋梁旁邊,一座座磨坊拔地而起,等待著他的族人在每年固定時節遷徙過來。當然,前提是眼前這台原型機能成功。和他們之前造好的那些機器相比,這不算太難。隻要有一些簡單的工具、充足的木材以及必勝的決心,冇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他到達建造水車的地方時,項目正進行到最關鍵的時刻:水車輪和飛輪即將被安裝在主驅動杆的兩頭。這台水車是他親自設計的——當然是基於城裡的標準樣式,隻做了一些調整,以便最大限度用上目前可得的材料。水車的框架是從被打爛的拋石機上回收的四個“人”字架,驅動杆由這四個架子支撐起來。為了得到驅動杆,人們砍下了一根特彆高、特彆直的樅樹,就地將它的樹乾刨削成接近完美的圓柱形。水車輪上的輻條也是用回收木材做的——首批木筏大部分被火燒燬了,隻有少數幾艘倖存下來,木材被回收。新的木筏造得更好,以榫卯結構將木頭嚴絲合縫地結在一起,完全複製了標準的城市木筏——扭力機械的主框架部件經過大幅度改造,成了水車的槳。人們將城市衛兵們贈送的錐形箭頭回爐鍛造,打成釘子,把槳釘在木質輪圈上。

負責這個項目的木匠蒙塔凱將另一個回收來的“人”字架改裝成一個單杆起吊機,以便把水車輪吊起來,輪子中央的軸轂與驅動杆高度齊平。他考慮了兩個方案,一是先把軸轂與驅動杆連接起來,再將水車輪的其他部件安裝到軸轂上;或者先將水車輪安裝好,再與驅動杆對接。他不顧許多工作夥伴的反對意見,選擇了後一個辦法。現場來了一小群圍觀的人,就連城市那邊的牆頭也聚集了一堆顯然頗感興趣的看熱鬨的人。特姆萊知道他的設計是改良版,很好奇城裡人有冇有從中學到什麼。如果後麵幾代城裡人將他的設計永久命名為特姆萊水車,那倒是很不錯。不過,他意識到自己想偏了,於是立即停下。對他而言,城市不可能長久地存在。“長久”就意味著他的失敗。奇怪的是,想到這裡,他居然頗為沮喪。

“這當然是可行的。”水車輪被人力搬運到起吊機下方就位,蒙塔凱小聲地對他說,“我的擔心是,因為小隊裡出現的這種幼稚的競爭,這個辦法可能隻有一次嘗試機會。如果這次不成,即使隻是繩子磨損斷裂,或者支架因損壞而倒塌,他們都會立馬嚷嚷說這法子不行,然後動手把水車輪拆成零部件。”他憂傷地搖搖頭,“我就是不明白,大家乾嗎總是那麼爭強好勝?”

“這是人性。”特姆萊心不在焉,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眼前的組裝工作上,“人們喜歡把什麼事都當成一場對抗賽,有輸有贏讓他們更容易理解整個過程。就是這樣。”

騾隊套好索具動了起來。這群騾子頭一次這麼聽話,真是難得。繩索拉緊,發出嚇人的咯吱聲,水車輪被吊離地麵,緩緩地升到空中,直到一名站在河邊、膝蓋以下都陷在濕泥地裡的工程師大聲呼喊,讓趕騾子的人停下騾隊。他們遇到了第一個障礙:軸轂的高度比驅動杆高了九寸,於是不得不讓騾隊往後退一點。但這樣一來,很難把吊著的水車輪調整到精確的高度。趕騾人費儘千辛萬苦,又哄又罵,總算讓這幫倔頭倔腦的畜生倒回去一點,結果軸轂並冇有下降九寸,而是降了足足兩尺。顯然這不是他們要的結果。因此騾隊又被驅趕著向前走,這一次,比想要的高度高了十八寸。

“你看到了嗎?”蒙塔凱誇張地抱怨道,“再多折騰幾次,他們就會說這法子不成了。這可不是什麼容易的事,老天爺,你不能指望一次到位。你得不停地嘗試直到做對為止,否則就彆想著做什麼水車了,回到兩個人整天推搖柄的日子去吧。”

特姆萊“嗯”了一聲,表示同情,然後繼續觀看這齣好戲。趕騾人又開始往回倒。(有人想出一個讓騾子可以慢慢後退的辦法,就是將騾子的眼睛矇住——也就是說,要找到尺寸和形狀合適的布,更難搞的是,還要讓布的主人同意。)

過程艱難,但陷在泥地裡的那個人最終喊道:“行了!”聲音中的興奮與解脫簡直跟一個剛剛目睹了自己兒子誕生的父親一樣。站在人字架中間的小隊立馬將繩索拉緊,綁在輻條上,然後順利將驅動杆插進洞口。鐵匠們走上前,把用來固定輪子的開口銷插了進去,這也很容易。插銷是製造扭力機械的標準工序,他們已經很熟練了。人們正打算讓騾子掉個頭,將飛輪吊起來,意想不到的問題忽然出現了。

他們在安裝輪子的順序上犯了個錯誤。槳葉一碰到流水,水車輪立馬飛速轉動,驅動杆也隨之轉起來。將一個巨大的輪子裝在靜止的驅動杆上已經不容易了,現在卻要麵對每分鐘九十轉的轉速。飛輪這一頭有簡單的離合係統可以將輪子脫開,但水車輪這邊什麼也冇有。蒙塔凱低聲咒罵起來。

“我的運氣可真好。”他說,“現在你看著吧,他們最多再試兩次裝裝樣子,就會斷定這個法子不行,接著肯定會要求把水車輪拆了。就連從頭試一遍都不願意。”

特姆萊皺起了眉頭。“冇準將水車輪拆成零部件就是最佳方法呢?”他大聲問,“值得一試。”

“不是吧,連你也這麼說。”蒙塔凱嘟囔著,“這隻是個小失誤,是我們做事太急,冇有事先考慮好。根本不能證明我的方法冇用。”

這句話讓特姆萊意識到,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其他方麵,包括攻打城市。“我們最好把事情做對。”他說,“讓他們把水車輪卸下來,先裝飛輪,再把水車輪裝回去。”

結果證明,將水車輪卸下比裝上去還要難。最危險的地方在於槳葉挾著強大的動能不停轉動。等他們終於卸下水車輪時,特姆萊意識到,此時早已過了中午,但那又怎樣?他們完全可以在我缺席的情況下繼續開會,我和他們又冇什麼重要的事要談。多虧之前積累的經驗,飛輪的安裝顯得容易些。再次安裝水車輪卻很糟心,有幾根繩子斷了,起吊機的一個支架在連接處忽然斷裂,操作員的下半身被河裡濺出來的水打濕。大家開始煩躁,看熱鬨的人開始嘲笑他們。等水車輪終於開始轉動,並帶動飛輪轉起來的時候,大家已經筋疲力儘了,冇覺得歡欣鼓舞,反而如釋重負。儘管如此,取得這場勝利——更確切地說,獲得瞭如此成就,不管付出多少精力都是值得的——

有人大叫:“小心!”然而等工作人員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已經太晚了。三百擔重的石頭從橋頭堡塔樓上的拋石機上發射出來,呼嘯著掠過空中,砸在地上。一顆落入河裡,掀起巨浪。另一顆正正地砸在水車上,打得輪子四分五裂,“人”字架也被砸得粉碎,驅動杆斷成兩截。蒙塔凱被砸死了,殘肢斷臂甩到了水車的殘骸上。還有一顆打中了在旁邊看熱鬨的人群,砸死了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將一個小男孩的雙腿截斷。

震驚持續了很久,直到有人尖叫起來,人們才如夢初醒地衝上前去,用肩膀頂起那塊壓住男孩的石頭。其他人戰戰兢兢,不知道是該去幫忙救人還是趕緊找個地方躲避更多的石頭。特姆萊撥開站在原地呆呆盯著水車殘骸的工程師們,大聲下令,讓人去找治療師和一個擔架過來,讓工程師將五台拋石機運過來準備還擊。做這些事有助於平息他心中的戰栗。在他的腦海裡,燃著熊熊烈火的營地以及水麵上燃燒的木筏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畫。畫麵上,那座骨粉磨坊——如果他冇記錯的話,位置正對這裡,隻隔著一堵城牆——在猛烈砲擊之下變成一片廢墟。儲料槽裡躺著成百上千男人和女人的骸骨,有的來自城市,有的來自草原,正自動被填進仍在轉動的石磨裡。

他們終於設法把石頭抬起來了一點,救出了男孩。他還活著,正張著嘴尖叫,卻冇有發出聲音。有人告訴大家,現在還被石頭壓著的男人和女人是這孩子的父母。特姆萊默默將此事記在心裡,暫且不去想它。五台拋石機中的第一台已經就位,支架和配重已經與運送它們的騾隊脫開。此時騾子發起了倔脾氣,不肯就範,於是咒罵聲、揮舞鞭子的聲音響了起來,現場更為混亂。接著有人意識到,他們忘了把石頭砲彈運過來。於是有人建議,就用對方打過來的兩塊石頭中的一塊。另外一個覺得這主意不合適。特姆萊抬頭觀察著橋頭堡的塔樓,接著告訴工程師們暫不執行還擊命令。既然冇有跡象表明敵人還在繼續裝填石彈,那他們最好不要在此時挑事。需要他們操心的事已經夠多的了。

“給我的?”洛雷登上校疑惑地問。

衛兵點點頭。“有個傢夥一個鐘頭前留下的。”他說,“他不肯留下姓名,但留了一封信。”

“哦,好吧,謝謝。你可以走了。”衛兵敬禮離開,在身後關上門。

洛雷登又回到了中城城門樓上的那個簡陋的小房間,石牆依舊單調乏味,石板床依舊冷冰冰。他看了一眼手中那捲被布包著的東西,順手扔到床上。布包撞在石頭上,發出丁零噹啷的金屬聲。他決定等會兒再打開看,先把這雙該死的靴子脫了。

怎麼會有人送我禮物?他一邊將左腳的靴子使勁從熱乎乎、濕答答的腳上拽開,一邊疑惑地想。馬上還有一個會麵,應該說現在已經遲到了。但他還是縱容自己坐下來,動動剛被解放出來的腳趾頭,不急著穿上拖鞋。唉,為什麼這份禮物不是什麼有用的東西,比如一雙舒服的毛氈拖鞋呢?

下午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將他全身淋濕了,於是他脫下外套,伸手去拿他僅有的另外一件上衣。這件衣服算是他的老朋友了,穿了多年,又破又爛但非常合身。儘管要去見總督,穿成這樣不怎麼得體,但他根本不在乎被撤職。襯衣和褲子也是濕的,但他懶得換。到了總督居住的宮殿的會客廳,自然有熱烘烘的壁爐將濕衣很快烤乾。

他草草用梳子梳了梳頭髮,行了。現在他可以打開禮物,之後就得出門了。

傻瓜都能猜出那捲布裡包的是什麼。那玩意兒又窄又重,長度在兩尺半左右,還是金屬的——有人送了他一把劍。他肯定是需要一把的。作為副郡尉兼佩裡美狄亞守衛軍的指揮官,他是城牆上唯一一個腰間掛著空劍鞘的人,真的很丟臉。他用小刀割開封口的抽繩,打開布包,然後目瞪口呆地坐在那裡,看著手裡的東西。

一把貨真價實的古朗劍。更妙的是,這不是那種更為常見卻仍然相當值錢的律師劍。那名偉大的鑄劍師因他的律師劍而名聞天下,但這卻是一把古朗闊劍,目前僅有五把存世。這無疑是真貨,在他將又短又重的劍身從劍鞘裡拔出來,看到卡榫部位獨特而無法複製的標記之前,就已經確定了。在鑄造軍用劍這方麵,冇人比得上偉大的利拉斯·古朗。其他鑄劍師仿得都很失敗,隻配用來砍木頭或是開酒桶。不管是雙手劍還是單手劍,不管是砍削還是直刺,他都能精確地協調重量和平衡,使他的作品達到一種和諧的、幾乎是完美的狀態。

根據傳說,古朗闊劍有一種特殊的使用技巧。(第一次用自己的雙手舉起它時,他意識到這不是傳說。)若是用尋常的使劍方法,光是劍身的重量和重量的分佈比例——劍柄長,劍身短——就能讓你不戰而敗。你越努力嘗試,越全身心投入,就顯得越笨拙。但如果你不與劍對抗,不去想怎麼征服它,而是將它的重量利用起來,這把劍就會像有了靈性一般順勢飛舞。出劍的時候,你便能以一種明顯違反物理學定律的方式,將自己的力量加在劍上。有人說,使用古朗闊劍的最佳方式就是讓它替你戰鬥,它對自己在做什麼一清二楚。揮劍的人需要做的——或者說是應該做的——就是握著鈍頭,好好觀戰。

以前,巴達斯·洛雷登對於人們興致勃勃地談論致命武器這件事不太認同。但現在他覺得可以考慮為這把劍開個特例。在從業的那些年裡,儘管他冇明說,但心裡確實渴望擁有這麼一把劍(不過,因為這種劍的尺寸超過了標準規格,因此業界規定不得在工作中使用),現在終於如願以償。它沉甸甸的,卻並冇有過度壓迫他的上臂,而是像一隻純種的獵鷹,屈尊降貴地坐在他的手腕上。

一定貴得要命。他猛地想起那封信。由於一刻也不想放下自己的新寵,隻能笨手笨腳地弄破封蠟,打開摺疊的信紙。

巴達斯,

我想你已經收到我的口信,以及之後寄給你的那封信。顯然你並不想見到我。對你的決定,我並不感到吃驚。如果你不想接受這份禮物,我也能理解。(但我會覺得你是個該死的傻瓜。你無法想象我付出了多少心血才找到這麼一把,而且當時那劍的主人還不想賣)拿著吧,不要因為送禮物的人的罪過而遷怒這把寶劍。我相信,在你手上,它會物儘其用的。我囑咐它保你平安,這就是為什麼我堅持要送你一把古朗劍——大家不都說古朗劍有靈氣嗎?儘量彆把它折斷了。

愛你的

高戈斯·洛雷登

巴達斯·洛雷登看看信,再看看劍,接著又看看信,然後目光轉回劍上。他知道,武器是矛盾的結合體,既可為善亦可為惡,有時善惡不分,有時善惡並行。但武器本身對人們如何使用它並不瞭解,也不在乎。洛雷登陷入沉思。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律師行業。律師與人對決甚至殺人同樣並非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所謂的正義。他手中的劍,以及他使劍的技巧決定了對與錯、善與惡。但事到臨頭,身體強壯、動作敏捷的總會戰勝身體虛弱、動作遲緩的。即使在對決前一刻,被告和原告互換立場,結局也不會有什麼不同。也許我已經成了這樣的人,洛雷登想,也許我一直是這樣的人,是受人掌控的一件武器,與生俱來的使命就是殺戮和破壞,既可為善、亦可為惡,取決於我被掌握在誰的手中。還有古朗劍——大家不都說古朗劍有靈氣嗎?在我成為佩裡美狄亞的代表律師的時候,在我被托付以守衛城市及其正義事業的時候,這把劍恰好送到我的手中,這到底意味著什麼?

買下這把劍,他肯定花了不少錢……說是這麼說,但這麼多年來他也讓我損失慘重。也許他在利用我,正如他利用其他人一樣,隻是我無法想象他為什麼要這麼做。自從他把我留在河邊等死,奪走了我本該擁有的幸福生活之後,他的行為就左右著我的一舉一動。要是他覺得可以用這把劍來賄賂我——

不過,這可是一把古朗闊劍啊。它不該為送禮人的罪惡買單,正如律師不該為他客戶的行為負責一樣。他當年進入擊劍學校、參加開學典禮時,學校曾教過他:律師為正義而戰,正義則是律師唯一的客戶。劍為人所驅使,成為切皮割肉的工具;而人為環境所迫,成為身不由己的一把劍。過去種種造就了今日的他,而過去種下的因變成了今日需要償還和處理的果。從他哥哥手裡拿到這把劍,和從躺在法庭石板地上、剛被他殺死的人手裡繼承一把劍冇有什麼太大的區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把劍也是他贏得的,而且一旦歸屬於他,與之相關的種種過往都不重要了。

天哪,為了留下這把劍我真是什麼都敢信。從業十年賺的錢加起來也抵不上它。還有什麼“愛你的”,他這是什麼意思?

洛雷登忽然想起他還要去開會,而現在已經遲到很久了。他不慌不忙地解開皮帶,將它穿過劍鞘上的兩個掛環,再慢慢將皮帶收緊。與此同時,他拒絕了能讓自己好受一點的說辭:我隻是服從命令而已。罪魁禍首不是我,是他們逼我這麼做的。古朗闊劍是這樣一種武器:它質量上乘,有著難以預見的前程和複雜的往事,擁有自我意識。巴達斯·洛雷登正是這樣一把劍。

這麼說吧,他一邊把又小又冷的房間門重重關上,沿著迴廊跑向大禮堂,一邊想:如果最終我不得不出賣靈魂,賣給家裡人總比廉價賣給炭業公司強。隻是,這並不能徹底解決問題。他不得不推遲做最終決定的時間,等到他有時間思考的時候。如果有可能,等到他瞭解更多資訊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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