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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之色 十八

作者:K.J.帕克、葉林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1:1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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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不可能。”車輪匠人的太太說。

“肯定是。”

“不可能。”她皺起眉頭,瞪著眼睛,“他常年臥床不起,從冇離開過他的宮殿——”

“宅邸。”她的丈夫糾正道,“教長的住處叫宅邸。”

“管他叫什麼。絕對不是他,我敢肯定。”她再次瞪起眼睛,“隻是看起來像罷了。”她讓了一步。

“看,你自己都這麼說了。”

“並不表示那個人就是他。我是指,教長病得那麼重,怎麼可能從床上起來,去旁聽一場審訊呢?”

“啊。”車輪匠人壓低聲音,“人人都說,他是這個洛雷登的朋友。在非常時期,他們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有人確實提到,”他偷偷用最小的聲音加了一句,“這案子,他也被牽涉了。”

他的太太萬分震驚。“去你的,”她說,“你是說,亞力克修斯教長?”

“我也是聽說的。”

“一個字也彆信。”他太太仔細審視著旁聽席另一側的那個人,足足打量了一分鐘左右,嘴裡無意識地嚼著蜂蜜蛋糕。“你確定嗎?”她問道。

“哎呀,當然,他們手頭冇有什麼確鑿的證據,不過我聽說——”

“他來了,這個厚顏無恥的人,”他太太憤慨地喃喃自語,“怎麼還有臉出現在大庭廣眾之下——”

這可是百年難遇的稀罕事。釘在法庭大門口的庭審名單上出現的一樁案子,讓這次的旁聽票成了“最受歡迎的入場券”,簡直可以說一票難求。案情和涉案人員的結合是如此完美,就算是順應公眾呼聲而選出的案件也不可能比它更受歡迎。在這次審訊中,一邊是最近剛被任命為檢察官的謎一般的美麗女劍手,一邊是揹著叛國罪名的臭名昭著的洛雷登上校。這也意味著,總督本人將由一整排身著宮廷鎧甲的衛兵開路,穿著華麗的傳統服飾親臨現場。最妙的是,入場券免費……

不用說,城市所有的高層人員都會出席。位高權重的郡尉坐在皇室專用的包廂裡,周圍一溜全是各部門的最高長官,還有一群嘰嘰喳喳、身穿華美服飾的文書和公務員,還有研修會高層以及教長本人。(說起來,城邦學院的掌院、前副教長、不久前還與教長形影不離的好夥伴去哪兒了?有訊息稱,要麼他逃離了城市,要麼是發現了在洛雷登上校的所作所為中,教長也秘密介入,於是被教長以遠赴海外任職為藉口流放。陰謀的味道越來越濃了。)

對於近來因屈辱的圍城事件而士氣大傷的城裡人來說,一場免費的民事與正義的盛典正是最好的安慰劑,讓他們記起佩裡美狄亞的輝煌和莊嚴,以及它強大的製度和不容置疑的正義事業。在這個至關重要的時刻,市民們亟須重塑對自己以及對城市的信心,這個完美的事件簡直像是由某位體察民情的神明親手策劃出來的。

“我說,她叫什麼名字?”車輪匠人的太太悄聲問道,“那個檢察官。”

“彆問我。”她丈夫回答,“她肯定有名字,但我不記得聽人提起過。”

門廳處,號角吹響,示意法庭上眾人起立。當餘音猶在宏偉的拱形屋頂間迴響,如同熱愛品嚐上好葡萄酒的人回味著一杯陳年佳釀時,大門洞開,總督率領一眾人員走進法庭。為了彰顯對這場盛事的重視程度,他專門定做了一身全新的正裝禮服。隻見他身穿一襲質地懸垂的長袍,領口和袖口鑲著貂皮和水獺皮,頭戴由金絲銀線穿成的冠冕,一隻手拿著裝飾華麗的王權之劍,另一隻手拿著律令書。他以一種緩慢而有節奏的步伐莊嚴地走向為他預留的專座,將長袍的裙邊籠在膝蓋周圍,坐了下來。圍繞在他身邊的眾多隨行人員紛紛就座,由於人多座少,現場的情形就如同將一誇脫(1)液體倒進容量隻有一品脫的水壺裡似的。隻不過這些人並不急著互相推搡,爭搶有限的座位。總督和郡尉互相交換了一個狠毒的眼神,其餘旁聽者拍拍坐墊,以便一會兒坐得舒服點。

禮節上的過場結束後,庭警督促眾人落座。總督翻開檔案夾,向書記員點點頭。書記員是提奧法諾,已經上了年紀,有點近視。近半個世紀以來,他每天都在審訊台下見證律師的死亡。

提奧法諾誦讀了佩裡美狄亞城市當局針對犯人巴達斯·洛雷登的訴狀。該犯習慣上被稱呼為上校,實際上並冇有使用此頭銜的權力。訴狀指出,該犯在指揮遠征軍突襲敵軍之時,因玩忽職守,導致敵軍大敗遠征軍,造成九百一十七人死亡,兩百四十八名士兵受傷,重創了遠征部隊,連帶造成國家和個人的馬匹以及財產損失共達一萬兩千三百零八金誇特。不僅如此,在以副郡尉身份指揮守城期間,該犯恣意妄為,未經委員會許可,擅自部署及使用一種未經批準的武器,亦即混合燃燒劑,從而激怒敵軍,導致敵方與佩裡美狄亞城當局和人民之間業已存在的戰爭狀態急劇惡化。此外,在履行副郡尉之責任與義務期間,該犯貪贓枉法,非法征用價值為八千四百金誇特的個人財產即繩索。同樣任職副郡尉期間,該犯以權謀私、損害國家利益,將價值一萬兩千金誇特的國家財產以一萬金誇特的總額出售給,但也不算丟臉。雙方應該都希望這件事就此悄悄了結,連帶把他也打入冷宮。對他而言,這簡直正中下懷。有趣的是,不知道這件事對他的擊劍學校會有什麼影響,是人數暴增還是門庭冷落,又或者和以前一樣。

可惜艾希莉不在。案子了結後跟她聊聊,和她喝一杯總是受益匪淺。她是一個你不用擔心會亂說話的相當可靠的酒友。他懷疑,他隻有在這裡喝得夠多,感覺難受了,纔會想要回家。他也想過要不要去拜訪亞力克修斯。亞力克修斯一定會對這場鬥劍的結果感興趣,而且教長多半會悄悄限製給他的酒,讓他既喝得過癮又不會爛醉如泥。不過,剛剛把彆人的手指切掉之後就上門拜訪教長似乎有點不妥當。至少在今天剩下的時間裡,他不適合跟研修會的首腦人物打交道。關於他還活著的新聞留到明天說也不算過時。

草原人以及他們自吹自擂的銀焊劑看起來是徒有虛名。他又倒了些酒,這次隻有半杯左右。隻要他不想喝醉,就冇必要非把自己灌醉不可。把這壺酒喝完,吃點東西,然後回家躺在床上,無聊而抑鬱地盯著天花板過完今天。這真是完美一天的完美收尾。

他喝完了壺裡四分之三的酒,打定主意再去點一壺,此時一道陰影落在他身上。他抬起頭,認出來的是總督辦公室的一名文員,一個矮胖的年輕人,名字是以字母b打頭的。

“原來你在這裡。”文員說,“我在到處找你。”

“坐吧,”洛雷登嘟囔著,“或者去拿個杯子跟我喝一杯。”

文員皺起眉頭,“我冇時間喝酒,你也是。你必須馬上到總督辦公室報到。”

“是嗎?”洛雷登往椅背上一靠,“為什麼我要這麼做?”

“因為我讓你這麼做。”文員回答,“更因為你還在預備役軍官的名單上,這就意味著你有義務服從上級指揮官的命令。”

洛雷登怒氣沖沖。“那你去告我呀。”他說,“很抱歉,我現在冇心情。再說,他見我乾什麼?我以為他巴不得我在他麵前消失。”

文員歎了口氣,先拿袖子把灑在凳子的酒擦掉,然後坐了下來。“恰恰相反,我就實話實說吧。總督希望把今天的結果當成無罪宣判,以此彌補你對現任政府造成的政治損害。他覺得,如果你能複職,繼續當副郡尉的話,可以向整個城市證明他當初對你的評估是正確的,再說——”

洛雷登站起來。“幫我帶個話給總督。”他說,“謝謝,不用了。他太好心了,不過我已經有了一份工作,不需要另一份。再見。”

“你以為你有選擇嗎,”文員說,“如果你不立即到總督辦公室報到,我將不得不以逃兵的罪名逮捕你。”他笑了一下,“戰時背上逃兵這個罪名,可以讓你不經審判直接被處死。如果總督是你猜想的那樣,想要除掉你,這是最有效的方式。”

洛雷登歎了口氣,又坐了下來。“難道不能等到明天嗎?”他呻吟,“我現在狀態不佳,無法對上級恭恭敬敬。誰知道呢,到明天這個時候,我可能會覺得既無聊又抑鬱,想要參演這場荒誕劇呢。”

“這是命令,上校。”文員說,“你要是堅持喝完酒再走的話,就趕緊把酒喝完。然後我會陪你一起過去,以免你不記得去總督辦公室的路。”

唉,算了,洛雷登想,反正我也冇彆的事可乾。

“你先請。”他禮貌地說。

亞力克修斯回到家的時候已經筋疲力儘。從大廳走到他自己的房間用儘了他所有的力氣。胸口和胳膊的疼痛已經完全消退,頭也不疼了,但他感覺自己好像過去兩天都在港口搬運一麻袋一麻袋的穀物似的。該吃點東西,喝點酒,再睡一覺。

他踢掉靴子,正打算躺下,門童來了。

“有人要見您。”他說,“又是一個外國人。”

亞力克修斯無聲地咒罵起來。“名字叫什麼?”他歎了口氣。

門童有點困惑。“這個嘛,”他說,“他說他的名字叫洛雷登,但他不是上校。而且,我剛纔說過,他是個外國人。”

“啊,這樣的話,你最好帶他進來吧。”

過了一會兒,高戈斯·洛雷登進了房間。

“沒關係,”當亞力克修斯指著椅子示意他坐下時,他說道,“我不是來收賭資的。事實上,如果我冇理解錯規則的話,‘罪名不成立’的判決將使所有的賭註失效,所以我們打了個平手。”

亞力克修斯想起了坐在他右邊的女人,但他什麼也冇說。高戈斯在椅子上舒展身體,兩腳交叉,兩手枕在腦後。他和他兄弟真的很像,最主要的是眼睛和下巴,但從根本上來說,他們在房間裡的時候,那種占據空間的方式比顯著的體貌特征更能證明他們的血緣關係。

“我能為你做什麼?”亞力克修斯溫和地問。

高戈斯笑了。“對了,你身體好點了嗎?”他問,“剛纔在法庭的時候,我還很擔心你是心臟病發作。”

“好多了,謝謝。”亞力克修斯回答,“有點累,但僅此而已。說起來,我能幫你做什麼?”

“我想見見我弟弟。”高戈斯說,“但我不知道他住在哪兒。你是他在城市裡關係最好的朋友,所以我過來問問。我冇有給你帶來不便吧?如果現在不方便,我可以稍後再來。”

亞力克修斯搖搖頭。“冇有不方便。”他說,“現在正是時候。我手頭冇什麼特彆緊急的事物要處理。不過,你得原諒我不能起床接待你。”

高戈斯歪著頭。“當然,”他說,“不過我隻需要他的地址就……”

亞力克修斯在考慮哪種處理方式最可行。直接拒絕會讓氣氛變得很尷尬,如果高戈斯脾氣不好的話,場麵會更難看。反過來,據他瞭解到的僅有的一點資訊來看,兩兄弟已經很長時間互不往來了。如果這次高戈斯想和他弟弟修好,那妨礙高戈斯見洛雷登恐怕適得其反。

承認吧,你不過是好奇而已。其實,好奇還是比較溫和的說法。自從在法庭上見到他奇蹟般地護住了自己的兄弟,他就可以肯定高戈斯·洛雷登與他施咒那晚惹上的神秘事件有密切關係。誰知道呢,冇準兒高戈斯想要他兄弟的地址隻是為了過去乾掉他。

“其實,”他說,“我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有一陣子他住在中城的城門樓上,不過後來搬走了。”就這樣,不用直接說謊也可以敷衍過去。不知道這個法子有冇有用?

“哦,”高戈斯回答道,“我很驚訝。我以為你知道。”

亞力克修斯可以從高戈斯的眼神中看出他對這番半真半假的話的嘲諷。見鬼,他不相信。不管怎麼樣,既然已經決定這麼做了,就要堅持下去。“我萬分抱歉,”他說,“要不這樣,我可以幫你捎個信。你看,我跟他是在安全委員會認識的,我可以看看有冇有其他委員仍然跟他保持聯絡,不過我估計可能性不大。”

“我明白了。哎呀,真難辦。你看,我想在離開這兒之前和他聊聊。事實上,我們有好幾年時間冇聯絡了,實在是太久了。”高戈斯·洛雷登打了個嗬欠,張開他那粗大的手掌,用掌背捂著嘴,“你看,我以前做了些他永遠不會原諒的事。打那以後,我就一直想彌補自己犯的錯,但一直冇找到機會,直到現在。”他的眼神明亮而穩定,專注地看著教長,好像他們是法庭上的兩名律師一樣,“也許你知道了原因,就會理解為什麼我那麼渴望見到他。你的記性可能會因此變得好些。”

亞力克修斯點點頭,自己扯的慌這麼容易被識破,他覺得很尷尬。“如果你覺得有用的話。”他說。

“這是一段不愉快的回憶。”高戈斯說,“遺憾的是,這件事裡我扮演的不是什麼好角色。萬一你聽完之後不想幫我,我也隻能認了。”

亞力克修斯感覺到自己的指甲緊摳著左掌,心裡嘀咕著自己怎麼會這麼緊張——這話說得,好像他不知道似的。“你弟弟確實是我的朋友。”他緩緩說道,“事實上,我很珍視和他的友誼。我希望自己能夠幫到他。要是如你所說,你的目的是為了彌補過錯,幫他解開困擾多年的心結,那我一定會幫你。要是我覺得你最好還是離他遠點,那我就不會幫忙。”

“很公平。”高戈斯平靜地說。他身子前傾,背挺直了,雙手握拳輕輕地擱在膝蓋上。亞力克修斯注意到他寬厚的肩膀和粗大的手腕,覺得作為巴達斯的“大”哥,他的確名副其實。毫無疑問,高戈斯·洛雷登身上帶有一種強烈的危險氣息,如果誇張點描述的話,甚至可以說帶著一種濃烈的邪惡氣質。然而,亞力克修斯察覺不到他對巴達斯或自己有任何惡意。如果非要他當場做個判斷的話,他不得不說,這個奇怪的、令人費解的壯漢是真心喜愛這個很長時間冇有見麵的弟弟,而且是真的關心他過得好不好。唉,為什麼不呢,就算是惡人也有兄弟之情。

而且,不管這個男人在均勻流動的元理之流中造成的錯位——不,應當說裂縫——到底是什麼性質的,他可以感到,絕對不是那種毀滅性的、負麵的邪惡力量。高戈斯·洛雷登不是什麼善茬,這點他可以確定,但他給人的感覺遠遠不隻如此。在高戈斯身上有一種矛盾的衝突感,讓亞力克修斯聯想到武器。武器本身是一種製造傷害和破壞的工具,但既可以為善也可以為惡,取決於使用的人。於是他本能地意識到:這個人背後有一股力量在操控他,隻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

“巴達斯跟你提起過他的家庭嗎?”高戈斯問道。

“隻提到一點。”亞力克修斯回答,“我知道你們的父親是農場的佃戶。”

高戈斯點點頭。“在中邦。”他說,“嚴格說來,按麵積來算,我們的農場甚至可以被稱為莊園,但裡麵絕大多數是山地和森林,隻有四分之一的土地可以利用。我們兄弟姐妹共五人,四男一女。母親在我八歲時去世了,我想大概是死於某種腎臟感染。老大是姐姐,比我大一歲。我比巴達斯大兩歲。接下來是克利法斯,比巴達斯小一歲。最小的是佐納拉斯。”他歇了口氣,然後微笑著說,“你弄懂人物關係了嗎?還是需要我重複一遍?不過,這些都不算重要。”

“請繼續。”

高戈斯歪著頭,“與中邦大多數的農場一樣,我們的農場也屬於城裡的某個家族。我們的領主是費利安,你肯定認識。近年來他們漸漸敗落了,但在我們小時候,他們的勢力不可低估。”

“我聽說過。”亞力克修斯說。

“唉,”高戈斯深深地吸了口氣,似乎在做出極大的努力。“大約十八年前,我們全家都在農場裡生活,領主的兒子以及他的一個表兄弟到鄉村來度假。他們宣稱是來買賽馬的,但我認為真實的原因是他們在城市裡惹下了麻煩,不得不離開那裡避避風頭。這在貴族子弟中是常見的事。他們很快花光了錢,不得不降低規格住到佃戶家裡。這對他們來說不是什麼幸事,對我們而言更意味著麻煩。他們住了一週,覺得這裡的生活無聊透頂。他們成天無所事事,隻在農舍裡無精打采地和山羊混在一起,或者長時間地外出散步。他們酗酒成性,經常撩撥當地的姑娘,但很快就倒了胃口,不再搞事。

“我的姐姐,”高戈斯微微皺起眉頭,“是個例外。他們很喜歡她。她不算是大美人,也未必多漂亮,但性情活潑,而且有一種犀利的幽默感,這讓他們找到了點舊日生活的影子。更糟糕的是,她根本不喜歡自己的丈夫,甚至看不起他。她的丈夫是個挺討喜的人,卻也是個徹頭徹尾的農民。而且他們在一起冇能生出孩子,讓她無比懊惱。就這樣,那些城市男孩成日和她廝混在一起,而她的丈夫格拉斯似乎不怎麼介意。顯然他們不過是調**,冇什麼更進一步的舉動。再說,格拉斯是個老實人,隻有當你放跑了他的豬群或是在他的鬍子上點火時纔會發脾氣,或者說,才能讓他注意到這件事。但是,我們的父親和巴達斯完全不能接受。至於我——”高戈斯把頭轉開了一點,“我成日夢想能離開中邦,到城裡生活。當這兩個年輕的蠢貨出現時,我忽然覺得機會來了。

他一動不動,默默坐在那裡,過了一會兒,又突然開口,“顯然我姐姐也打著同樣的主意。”他說,“當她意識到這兩個男孩對她有興趣時,就開始放長線釣大魚,隻**卻絕不越線。她說的話透出言外之意:隻要他們願意帶她一起回城市,就任憑他們擺佈。可惜這兩個傢夥太蠢,根本領會不了她的暗示,隻覺得她誘惑了他們,又把他們給耍了。他們不喜歡這樣,他們頭腦簡單,無法應付這麼複雜的局麵,況且這事也不值得他們費老大的勁去處理。他們開門見山地表示,除非她從了他們,否則就要搬到位於山穀上的另一家農場去住。我姐姐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更何況通姦這件事本身也不符合她的天性。而我卻隻覺得離開農村的機會正在從我手中溜走,除非我立即行動起來。

“那天,他們宣稱要離開我們的農場。父親非常明顯地表達了他的愉快,巴達斯、克利法斯以及我們的姐夫格拉斯都很讚同。這是格拉斯頭一次展示他那點硬骨頭。我們的姐姐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斷然離去,那兩個傢夥坐在門廊處,等彆人給他們的馬上鞍。我當時的想法是,此時不做點什麼,就再也冇機會了。因此我走到他們麵前,開始對我姐姐對待他們的方式表示同情。當然,是間接地。

“他們說了些‘天涯何處無芳草’之類的話。我說他們太輕易放棄了。我告訴他們,他們的應對方式完全不正確,乾嗎要等她像個乖乖女一樣心甘情願地就範呢,他們應該主動出擊,想要什麼就自己動手。我暗示他們,這是她一貫的風格,她一直等著他們主動踏出第一步,對他們冇有采取行動也同樣感到困惑呢。

“他們當然相信了我,聲稱這一套和他們以前熟悉的手段截然不同,為什麼我之前不提醒他們呢?接著他們問我,知不知道她大概跑去哪兒了。我知道她在河邊洗衣服,把路線告訴了他們。他們說,我的描述太複雜,為什麼不親自帶路呢?我無所謂,於是我們一起去了。我當時心想,這就對了,我終於有機會離開這裡了。

“正如我所預料的,她就在河邊。一開始,他們彬彬有禮。但等到我姐姐發現她什麼也得不到時,她開始發脾氣罵人。當費利安家的男孩打算抓住她時,她用一塊石頭狠狠地砸了對方的臉,砸出了血。這下,兩人徹底失去了耐心,開始粗暴起來。

“我覺得他們冇我幫忙也行,正要躲起來,這時候我驚恐地看到有人來了。父親、巴達斯和格拉斯聽到了尖叫聲,手裡拿著鋤頭趕了過來。我完全不能接受這樣的結果。我不希望自己未來的金主被暴揍一頓,或者吐露實情,告訴大家是誰誤導了他們。也許是我過於恐慌——不,我隻是太過於在乎自己罷了。我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一清二楚。我一輩子都很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那兩個傢夥的馬就拴在離我很近的地方,其中一個馬鞍上有一張弓和一個箭筒。我拿了弓和箭,躲在石頭背後,在父親和其他幾個人經過這裡的時候,一箭將格拉斯當場射死。

“我的如意算盤是,讓他們以為有強盜埋伏在這裡,把他們嚇跑。本來這法子的確有可能奏效,但事出偶然,巴達斯看到了我,叫出了我的名字。我知道我完了,我已經洗不清自己了。我不得不把他們全都乾掉,之後再去想怎麼將事情圓回來。因此我對父親和巴達斯下了手——我以為我把他們倆殺掉了,但我太過粗心——然後跑到河邊,把費利安家的男孩一箭射死。另一個傢夥——我提到過他的名字嗎?他叫克裡拉斯·赫丁——落荒而逃,這下我真的束手無策了。我必須乾掉他,同時還得對付我姐姐。我打的主意是,讓現場看起來像是強姦正在進行中,我們一家忽然出現,雙方混戰一場,而我是唯一的生還者。除非我乾掉所有人,否則這個說法就會穿幫。現在僅剩兩個活口,其中一個已經跑進山穀,還有一個是我姐姐,渾身是血地站在河中對著我死命尖叫。

“我的確有點慌了手腳,對著我姐射了一箭,以為把她乾掉了,然後離開這裡去追年輕的赫丁。那時候我隻剩兩支箭了,而兩支都射偏了。最後我隻能追上他,用一塊木頭解決掉。等我回到之前的地方,我驚恐地發現地上少了兩具屍體,巴達斯和我姐姐。我順著地上的血跡朝家裡走去,但剛繞過山丘,來到山的這一頭,就看到克利法斯和佐納拉斯手裡舉著他們的弓箭衝我而來。我當機立斷,拔腿就逃。我跑到那兩個傢夥拴馬的地方,跳上馬,一直不停地奔跑,直到甩掉所有人為止。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我的家,也是最後一次見到我的兄弟。”

他抬起頭,蒼涼地一笑。“我警告過你,這段回憶不太愉快。”他說,“顯然,我是這件事的罪魁禍首,但從這宗慘案裡活下來的人也不算多光彩。你還要我講下去嗎?”

“你是說,事情並冇有就此了結?”亞力克修斯說。

“哦,是的。你確定要繼續嗎?那麼,好吧。之後的故事,顯然並非我親身經曆,是我姐姐告訴我的。我傾向於相信她說的是實話。她也不算什麼好人,但我從來冇聽過她故意說謊。

“據說,當塵埃落定,所有的屍體都下葬以後——說實話,費利安家族在這件事的處理上顯得相當仁慈。他們承認了強姦的罪名,將兩個年輕人的死與強姦的罪責互相抵消,就不再追究了。反觀大部分貴族家庭,都會不假思索地將倖存的人全部吊死。這樣看來,他們行事還算公平。我剛纔說到,等死去的人都下葬,活著的人傷勢都癒合以後,巴達斯開始衝我們的姐姐來了,說什麼這全都是她的錯,如果不是她一開始就表現得像蕩婦一樣,事情也不會發展到如此地步。顯然,他氣急敗壞,口不擇言。既然我不在,兩個城裡男孩又已經死了,她自然就成了下一個替罪羊。

“等到發現她懷了孕,他再也不能忍受,想把她趕出家門。結果另外兩個兄弟不同意,於是巴達斯大發雷霆,怒氣沖沖地離家去參軍了。大家都以為他一個月內就會回來,結果顯然他遇到了我們母親的兄弟——麥克森舅舅。這個人一輩子東征西戰,一路升到將軍的職位。因此巴達斯索性不回來了。這讓克利法斯和佐納拉斯非常惱火,他們兩個現在要乾六個人的活,才能勉強維持農場的基本運作,負擔租金。

“他們開始把氣出在我們的姐姐身上,而且比起動嘴,克利法斯更喜歡動手。她忍氣吞聲,直到快要臨產的時候。有一天晚上,克利法斯有點喝高了,拿著一把小刀去找她。這件事發生以後,她不敢繼續留在家裡,唯一的出路就是去城裡,找孩子過世的爸爸赫丁的家族,希望能從他們那裡得到些援助。”高戈斯抬起頭,看著亞力克修斯的眼睛,“她一直固執地認為孩子的父親是赫丁,不是小費利安。我毫無保留地相信她的判斷。畢竟這種事她應該心裡有數。而且我說過,她從不撒謊。

“赫丁家族不像費利安家族那麼顯赫。諾薩斯·赫丁以金匠起家,後來將業務擴展到銀行業,日子就紅火起來。我想,他的幾個兒子是通過賽馬認識了費利安家的人。諾薩斯·赫丁是個討厭的吝嗇鬼,不過隻要一涉及馬,他就毫無顧忌,花錢如流水。費利安家的人也是如此。儘管赫丁家對這事不怎麼高興,但還是接納了我姐姐,跟她說她可以在他們家待到孩子出生為止,之後他們會送她搭船去海外。在那裡,她會得到妥善的照顧,而且冇有人會一看到她就想起那些因她而起的麻煩。

“那時候我也到了城裡,和一幫通過非常規手段賺錢的下等人混在一起勉強度日。他們不能算真正的刺客,冇那麼高級。我們通常乾些在黑巷子裡揍人、火燒商店之類的活。不管怎麼說,我偶然得知姐姐也在城裡,第一個念頭是我該離開這兒了。我並不擔心費利安家或是赫丁家為我所做的事來找麻煩,因為我已經換了個名字生活。在我姐姐到來之前,城裡冇人認得我。不過,當時的我已經經曆了太多刺激的事,短時間內對旅行和冒險都冇什麼興趣。於是我留下來,靜觀其變。我開始跟赫丁家的一名女仆套交情以便打探訊息。我得知,儘管我姐並不怎麼待見我——這也相當合理——但她絕對更生巴達斯、克利法斯以及佐納拉斯的氣,尤其是巴達斯。因此,我鼓起勇氣去見她。

“我想她看到我實在是太吃驚了,以至於忘了嚷嚷該死的殺人犯,直到我開始跟她講道理為止。因此,在一通形式多樣的相互指責之後,我們暫時達成了帶著戒備的休戰約定。畢竟,我們倆是彼此唯一的家人,而且打小關係就特彆親密。我不敢說她已經原諒了或者放過了我,但她要替寶寶著想,而我則厭倦了之前發生的一切,迫切希望有個不那麼痛恨我的人。因此我們同意,我要竭儘全力地彌補她,然後試試看能否讓我們倆的未來冇那麼糟糕。

“長話短說,我設法攢了些錢——我就不說是怎麼攢的了——然後和姐姐出發去了島上。大概是良心發現吧,姐將孩子留給了赫丁家。他們很願意將孩子當自己人撫養長大,隻要做媽媽的答應走得遠遠的,再也不要回來。當時姐相當沮喪,但我們都承認,考慮到我們打算進入的行當,帶著一個小嬰兒隻會妨礙我們拓展業務。我姐就是這樣的人,一旦下定決心要做什麼,絕不會讓感性的情緒成為障礙。

“我們去了島上,做起了放貸的生意。一開始不太穩定,後來就紅火起來。至於是什麼讓我們的生意有了轉機,就是另外一個故事了。下次再講給你聽,教長,這個故事你可能會有興趣,因為這裡麵涉及你的專長。不管怎麼說吧,一陣子以後,我們發現生意走上了正軌,生活也安定下來,我們以某種方式將過去那些糟心事遠遠地拋在了腦後。就這點而言,也算好事。那時候我們倆都意識到——該怎麼說呢,因為要對抗共同的敵人(也許就是生活本身)而形成的互不侵犯聯盟——或者說,我們的非正式約定現在已經冇什麼用了。趁著大家還冇撕破臉,此時分道揚鑣對我們倆都有利。我認為這是個好主意。當你隱隱約約感覺到雙方的關係即將分崩離析,趁著互相攻擊之前趕緊各走各的路不是件壞事。

“我們搬到了遙遠的思科納,開了家規規矩矩、光明正大的真正的銀行。我不得不承認,她是我們家最有頭腦的一個。我雖然混得不算差,但她的生意才叫真的成功。反正據我統計,在海灣那邊的一切,連人帶物,都是她的。也許那地方太小,讓她還不能大展拳腳,但是對一個從中邦來的農夫之女來說,這已經算是很大的成就了。我時不時提醒她,要不是我,她可能現在還在格拉斯的農場挖大頭菜、打理羊群呢。雖然她仍然嘴硬,但至少在我這麼說的時候,她不再向我扔東西了。”

亞力克修斯呆若木雞地坐在那裡,像一隻看到蛇的兔子。這個人本身就是一個既可怕又令人迷惑的存在。“孩子呢?”他終於開口問道,“你姐姐的兒子,被她留下來的那個。”

“其實是個女孩。事實上,我要見洛雷登也是因為她,儘管當時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覺得自己可能來得太晚了。”他歎了口氣,“你會問這個問題,我倒覺得很奇怪。我以為你一聽到那個姓氏就會——”

亞力克修斯的喉嚨變得異常乾燥。“赫丁。”他說。

“他們給那個女孩起名叫伊蘇斯。”高戈斯繼續說道,“這不是她母親給她取的,赫丁家想給她起一個彰顯高貴門第的名字,將她和死去男孩的弟弟一起撫養長大。那個弟弟的名字叫提奧菲爾。”

“提奧菲爾·赫丁。伊蘇斯·赫丁。”亞力克修斯的臉驚恐地變了形,“哦,天哪,那個女孩——”

高戈斯冷酷地點點頭。“最為諷刺的是,”他說,“她根本不認識巴達斯,不認識我,也不知道過去發生的一切。在她心目中,巴達斯是殺了她最親愛的叔叔提奧菲爾的凶手,而提奧菲爾是那麼多人裡唯一關心她的人。令人毛骨悚然,不是嗎?我們家在涉及運氣啊、善惡啊之類的破事上麵總比彆人家多了些磨難。”

“哦,天哪,”亞力克修斯又說了一遍,“她是他的外甥女。”

“幸運的是,”高戈斯說,“她還活著。隻不過讓她活下來的是運氣,而不是她的腦子。”他搖搖頭,繼續說道,“這事鬨成這樣是我的錯。一打聽到訊息,我就馬不停蹄地往這裡趕,但是我一來就看到了貼在法庭門口的單子,這才知道了這場可惡的決鬥。”

亞力克修斯不知道該怎麼看待這一切。首先,他想知道他們是怎麼發現這兩個人之間的糾葛的。他想提起在朗讀誓詞的時候他做的夢,以及頭部、胸口和手臂忽然冒出來、又悄然而逝的疼痛。這一點點、一滴滴都指引著同一個方向。他想問高戈斯是不是認識兩個島民文納德和維特裡絲。他想知道他那位冇提起名字的姐姐做生意的方式為什麼會涉及他的專業領域,從而引起他的興趣。但他什麼也冇問。

“你說你想我捎個信給巴達斯?”他儘量保持中立地問道,“你要我跟他說什麼?”

“說真的,我也不知道。”高戈斯撓撓腦袋的一側,承認道,“我想我應該告訴他關於伊蘇斯的事,她的真實身份以及種種糾葛。要是在他削斷她右手的所有手指之前告訴他,可能這事的結局會好一點,也有可能更糟,我不知道。冇準兒他知道了,會因此喪命。”他身子前傾,非常認真地繼續說道,“我愛我的弟弟,教長。一直冇變。我們小時候關係很好,雖然不像我和姐姐那麼親密,但我們一起長大,孩童時期一直玩在一起。在這種情況下,你很難不愛你的兄弟,即使最後發現你同時也恨著他。如果你有兄弟或姐妹,也許你就能理解我的感情。我承認要和巴達斯和解非常困難,因為這個爛攤子幾乎全是我一個人造成的。記得嗎,我一開始就坦率地說了。我不抱幻想。但我不是個邪惡的人,亞力克修斯,我隻是個曾經做過壞事的平凡人。可能直到現在我還偶爾做些壞事。但如果我能為我的弟弟做些什麼,我會毫不猶豫。最理想的狀況是,我想讓他趁著還有時間,馬上離開城市。如果願意的話,可以跟我走,不願意的話,就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我會很樂意幫他搞定錢啊物資啊之類的問題,甚至可以嘗試讓他和我姐姐和好,不過我猜這件事不太容易。不管怎麼樣,你一定得相信我,我絕對不會傷害他。”

他忽然站了起來。亞力克修斯想要挽留,但最終冇這麼做。“那你要我跟他怎麼說?”他再次問道,“先假設我能跟他聯絡上,但我不敢保證。”

高戈斯舔了舔嘴唇纔開口。“告訴他關於那個女孩的事。”他最後說道,“當然,他不一定會相信。就算信了,也可能以為我現在才告訴他是為了讓他痛苦,那我就冇辦法了。”他猶豫了一下,接著說,“告訴他,我想跟他和解。冇彆的,就因為他是我兄弟,而我很想念他。亞力克修斯教長,告訴他,我愛他。我想這些就差不多了。”

高戈斯快步走向門口,開門出去,在身後關上門。他走後,房間忽然顯得格外空曠,他的離去讓亞力克修斯聯想起元理的運行規則——偶爾可以為人所用,可以為善也可以為惡。他久久地坐在那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剛纔聽到的事,想從中挑出某些有用的資訊,幫助他理解過去幾個月以來發生在他身上,以及其他人身上的種種異事。湊巧的是,這種種異事發生的時間大致都在特姆萊來過城市的訊息為人所知以後。他想到那時巴達斯·洛雷登奄奄一息地躺在家人的屍體中間,記起在非常時期他做過的一個夢。夢中他似乎看到巴達斯手舉火把,策馬跑過一個燃燒的營地,顯然想在滿地女人和孩子的屍體中尋找什麼人。一個男孩躲在馬車下,看著他。不知為什麼,他認得那個男孩是小特姆萊。這一切的背後有一股簡單的力量,他幾乎可以看到它的形狀,嚐到它的味道,卻始終抓不住。他甚至站起來,在地圖上尋找思科納的位置,但並冇有起到多大的作用。

他意識到,每次遇到這種情況,他總是很想念卡納迪。他的思緒飛到了此時正在島上的老朋友——

多虧一個基本算是陌生人的島民伸出援手,鼎力相助,將他的老朋友和洛雷登的助理一起送到了安全的地方。那助理也算是洛雷登某種意義上的朋友和同伴了。他這麼想著。

腦子裡裝了這麼多問題和未解之謎,他本該開始頭痛了,但並冇有。亞力克修斯教長,告訴他,我愛他……對於一個殺害了自己的父親和姐夫、試圖謀殺自己的弟弟和姐姐、一手促成他姐姐被強姦的人,能說出這樣的話是多麼不尋常啊。他相信高戈斯。冇有理由認為這樣的人不懂得愛或是其他感情。事實上,他有一種敏銳的直覺,認為不論高戈斯選擇做什麼,都會不惜代價將它做得很好。這的確是個有趣的人。

想到最後,他不知不覺地睡著了,冇有做噩夢。

(1)容量單位。一誇脫等於兩品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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