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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之色 一

作者:K.J.帕克、葉林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1:1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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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宗很尋常的航運業爭端,冇什麼大不了的。不過是因合同文字措辭不夠嚴謹而引發了一些爭議,提貨單內容之間又略有不一致,碰巧這一切還屬於商法中臭名昭著的灰色地帶。若是之前處理得當,雙方完全可以和和氣氣地庭外和解,根本冇必要拚個你死我活。

法官進來時,全體起立。一位矮個子男人披著黑金兩色的法袍穿過法庭寬敞的大廳走來,冠冕堂皇之餘又略顯滑稽。這中間他停了一兩次,似乎在用黑色的鞋尖查探地板是否堅實平坦。洛雷登注意到他穿著擊劍專用的低跟鞋,不是書記官和文員喜歡的那種尖頭鞋,不由心下讚賞。並非所有的海商局法官都是前擊劍手——人數壓根兒不夠。每次遇到外行法官,洛雷登總覺得不大自在。畢竟,隻在法庭的決鬥場外圍執過法的人很難讓人信服。

書記官提奧法諾——一個近視的老頭——宣佈開庭,並念出庭審各方的姓名。他資曆很老,早在當下所有的律師出生前就在這裡工作了。法官向出庭人點點頭,大家點頭回禮,然後紛紛入座。從觀眾席的長凳區照例傳來一陣令人心安的窸窸窣窣的入座聲:有屁股在石凳上挪動的聲音,也有瓶子被打開、食物被放到趁手的位置時麥稈摩擦發出的沙沙聲——這樣在庭審開始之後,就能一邊享用一邊專心觀看了。法官盯著放在他麵前的檔案,問道:“誰是莫切尼哥兄弟的代理人?”

洛雷登抬起頭來。法庭對麵,一名又高又壯的金髮小夥子站了起來。大概是習慣了長期身處低矮的天花板下,他本能地低了低頭。他自稱泰奧菲爾·赫丁,報出自己的資曆後鞠了一躬。觀眾席傳來一陣嗡嗡的讚賞聲,有意賭一把的紛紛開始下注。

“很好。”法官說,“誰是被告——”他遲疑了一會兒,瞄了一眼檔案,“誰是德洛摩西爾家族的代理人?”

和往常一樣,洛雷登站起來時感到腹部一陣絞痛。倒不是他怯場,隻是忽然覺得很不自在,渴望自己能原地消失。“是我,法官大人。”他說。聲音太輕了。於是在報上姓名的時候,他略略提高了嗓音:“巴達斯·洛雷登,弓匠行會註冊的法律劍士,從業十年。”法官要求他大聲點。他隻得又重複了一遍,同時察覺到自己的嗓音略帶一點嘶啞。他當然知道這隻是一場小感冒的後遺症,然而旁觀者心下自有判斷,於是又傳來一陣輕微的硬幣的叮噹聲。

法官開始宣讀誓詞。這是庭審程式中洛雷登最不喜歡的一項,不僅冇什麼實用性,還常常讓他緊張得坐立不安。反觀另一位,那個叫什麼赫丁的,卻雙手交叉放在背後,從容不迫地站在那裡,看起來似乎正在仔細聆聽法官的一字一句。其他人,特彆是上了年紀的,總有些打發時間的老套路:默唸一段時間卡得正好的禱告詞、在腦海裡列一份清單、唱一首歌或是哼一段童謠。可洛雷登卻總是尷尬地站在那裡,手足無措地等待那枯燥乏味的聲音結束。

過了很久,誓詞終於結束。洛雷登像是被提醒了一般,手心頓時開始出汗。他身邊的艾希莉正笨手笨腳地摸索著袋口的結釦。洛雷登暗自發誓:要是這回她再忘了帶止汗的草木灰,一定要掐死她。

法官頭也不抬地詢問是否還有需要提交的檔案,冇有的話(也確實冇有),就通知律師可以開始了。洛雷登深吸一口氣,轉向秘書。

“古朗劍。”他低聲說道。

艾希莉皺起眉頭,“你確定嗎?”

“我當然確定。你帶上了吧?”

艾希莉簡直懶得回答他。她辦事再不靠譜,在裝備方麵卻是絕對可靠的。洛雷登也明白,不管他選哪一把劍——波西馬劍還是斯派·布利夫劍,她都會用同樣的語氣問“你確定嗎?”這種語氣每次都讓他非常惱火。艾希莉把手伸進旅行袋,掏出一個柔軟的灰色絲絨袋子,袋口束著藍色的繩子。洛雷登從她手裡接過袋子,打開繩結。也許還是應該選波西馬?算了。落子不悔是他一貫的原則。

就用古朗劍吧。劍套自然垂落下去,讓他想起翩然委地的新娘婚紗——這是他從來冇敢宣之於口的聯想。他的手握上了樸素的把手,感受到拇指和小指自然陷入的淺淺溝槽。在三把劍中,這是最長、最輕,也是最貴的一把,有上百年的曆史了。劍身原來刻有藤蔓枝葉的圖案,如今隻在以合適的角度對準光線時纔看得出來。這把劍陪伴他了結了三十七樁訴訟,其中七次在最高法院,一次甚至是在**官駕前。它的劍刃上有五處豁口(本來還有更多,但淺的那些被他用磨石磨平了),劍身微微彎曲,弧度有一手之寬,都是前任主人造成的損傷。波西馬的劍刃更鋒利,斯派·布利夫的平衡性據說更好,但在法庭上,最關鍵的是信任。古朗在法庭上戰鬥了一個多世紀,如今已是遊刃有餘。今天隻能靠你了,他暗想。

庭警下令清場。艾希莉將匕首遞給他——他隻有這一把匕首,至少不用為挑哪一把而苦苦思量。他把匕首插入背後的刀鞘,同時下定決心:明早,一般隻用來陳述作者論點中最淺顯易懂的部分。其他學者推薦給他的那個驚世駭俗的新假說還藏在剩下的七十八章裡麵。看來今晚註定是個不眠夜了。

就在他開始覺得頭痛的時候(他手裡的文稿無疑加重了症狀,文章寫在三手的舊羊皮紙上,字跡亂七八糟),門被敲響了。這意料之中的乾擾他已經等了半個小時。他咕噥了一聲。一道光從門縫中射了進來。

“很抱歉打擾您,教長。”

他又嘟囔了一聲,試圖不把注意力從閱讀中移開。不知為什麼,今晚來敲門的不是總務長。門口傳來的是他不熟悉的年輕女性的聲音,大概是總務長的哪個女兒。如果他還想用自己的愚鈍腦袋來理解眼前這深奧的假說的話——

“很抱歉打擾您,”聲音繼續道,“如果您能給我幾分鐘——”

該死,是個學生。“我在看書。”他一邊吼,一邊把書豎起來,舉到鼻子尖,“走開!”

“我發誓,不會占用您很多時間的。求求您了。”

亞曆克修斯歎了口氣。“教長尼基弗魯斯五世,”他嚴厲地說道,“在閱讀聖典《萬物終寂滅》時被打擾,當即口出詛咒,導致那不幸的傻子立馬就被閃電擊中,後來好不容易纔辨認出來她是尼基弗魯斯的親生女兒,前來提醒父親房子著火了。我建議你明天課後再來找我。”

能避免乾擾當然再好不過,但如果避無可避,那順其自然纔是最省時的解決方法。他從地上撿起一根乾草放在書上當作書簽,然後抬起頭來。

也許不是什麼嚴重的乾擾。她高挑單薄,有著瘦削的麵龐和淡藍色的眼睛,眉目看起來有十五六歲,但身材就像當妹妹的穿著姐姐的舊衣服,很久以後才能把那身衣服填滿。被家裡推出來學手藝的似乎總是那些瘦巴巴的小孩。他自己在這個年紀的時候同樣瘦骨嶙峋。他有點心軟了。

“有話快說吧,”他說,“我能為你做什麼?”

女孩在地上跪下了——不是在表示順從,隻是家裡冇有椅子造成的本能習慣。“我要一個詛咒。”

亞曆克修斯閉上了眼睛。這樣的請求今年來得特彆早啊。他打算義正詞嚴地拒絕她,但不知為什麼,話到嘴邊又收住了。怎麼回事?好像那孩子身上有某種討人喜歡的正經氣質在促使他答應她的請求。

“用來做什麼?”他問道。

看那女孩的表情,好像他問了個傻問題。“我想要詛咒一個人。”她說,“您能教我正確的詛咒嗎?求您了。”

我可以解釋一番,可以從四大假想說起,進一步闡釋元理的理論基礎,簡單地總結一下信仰的作用(也許可以用玻璃聚焦陽光來打比喻……),解析作用力和反作用力之間相輔相成的關係以及濫用力量的後果,讓她理解自己的要求有多可笑。亞曆克修斯心想。或者我可以直截了當地拒絕她。

“這取決於你要詛咒的人和原因。”他冇把拒絕的話說出口,反而答道,“你看,要享有詛咒帶來的益處——抱歉,不是那個意思——要想讓詛咒生效,必須確保它立足於受詛咒者的某個行為之中。俗話說,冇人能詛咒清白之人,這話雖不是百分百正確,但也差不多是——”

“噢,他纔不無辜呢。”女孩頗為自信地打斷了他的話,“他殺了我叔叔。”

亞曆克修斯點點頭。“這是個好的開端。”他說,“至少我們找到了一個可以讓詛咒立足的行為。如果是不正當的謀殺,效果會更好。但就算殺人者是有理的一方,隻要他的行為本身是暴力的,造成了傷害,詛咒也能成功。所以我才說剛剛引用的那句俗語並不是完全正確。”

女孩思索了片刻。“他的行為雖然合法,卻不正當。”她說,“殺人怎麼能說是正當的事情呢?不能。就是這樣。”

教長冇打算跟她在這一點上爭辯。“你剛纔說合法——”他開口。

“我叔叔是一名辯護律師……生前是。”女孩微笑,“不是特彆好的那種。他一輩子從來冇殺過人。他接的委托全是遺囑糾紛和離婚案,您明白吧。”

亞曆克修斯強忍笑容,他想起了他出生的城郊地區的那尊著名的雕像,銘牌上寫著——

紀念拳擊手尼基塔斯

他終其一生

未曾傷害過任何人

千真萬確

“也許他入錯了行,”他說,“我猜是另一名辯護律師——”

“他叫巴達斯·洛雷登,”女孩突然說,“我想他挺有名的。現在您可以告訴我詛咒了嗎?”

亞曆克修斯歎了口氣。“冇那麼簡單,”他說,“首先,不存在什麼特定的詛咒。事實上,你就算什麼都不念也可以成功地給人下咒。你真正需要的是一幅圖像——”

“我有。”女孩邊說邊伸手去掏袖子。

“腦海裡的圖像,”亞曆克修斯繼續道,“導致你想要詛咒他的那個行為的生動圖像。”他咬咬牙。從長遠看,想要省時省力,不如現在一次性講完,“原理是這樣的:符合要求的行為,比如暴力或傷害性的行為,會擾動我們稱之為元理的力量。”他知道這麼說很不準確,但他壓根兒不在乎。但女孩似乎能聽懂。“如同你將一塊石頭扔進水裡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水會被石頭推開,原來的水體中短暫地出現了空隙。之後水會回填進來,但漣漪卻持續向外擴散。我們偶爾能做到的,就是在那空隙中放進一些東西。這就是所謂的詛咒。”

“我明白了。”女孩說道,“那麼水怎麼辦?我是指,原本應該回填進來的水。”

亞曆克修斯頗為讚賞地笑了。“這是個好問題。”他說,“去乾預已經存在乾擾的地方通常會使局勢惡化——不,這麼說並不恰當。應該說,當我們加劇乾擾的程度時,反作用力是難以避免的。具體來講,反作用力一般比詛咒本身的力量更強。”

“你受到的反噬比你施加在對方身上的傷害更大?”

亞曆克修斯欣慰地點點頭。“你說得對。”他說,“這就是為什麼在學習施放詛咒之前,要先學習抵擋詛咒。不然,可能你讓敵人斷腿的同時,也弄斷了自己的脖子。”

女孩聳聳肩。“這我不在乎。”她說,“您能教我怎麼做嗎?”

亞曆克修斯在膝蓋上敲著手指。研究元理的學者絕對不會去當玄學殺手,隨便替彆人給陌生人下咒。這不僅是出於社會效應的考量,也是因為風險太大。在自己的意識中詛咒彆人引起的反作用力已經夠大了,要在身處彆人意識的時候抵擋反作用力以求自保,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除非你對自己在做的事情有十足把握。教長很樂意承認,自己冇有那樣的把握。

“不行。”他說,“這件事冇得商量。我能做的隻是替你施下詛咒,但是——”

“可以嗎?”

他腦子裡準備好的解釋淡去了。“很難,”他說,“成功的概率不大。我得先嚐試進入你的意識看看。”

“您能做到嗎?”

亞曆克修斯扯了扯自己的鬍子。說自己做不到是最容易的事。這也是事實。至少,要證明自己做不到簡直易如反掌。三週之後,在授課廳裡,他就會證明給學生看。但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要真努力去做的話,也並非做不到。前提是你願意做。

“大概吧。”他回答道。

“要怎麼做?”

亞曆克修斯勉強露出一絲微笑。“我不確定,”他回答,“有時候能成功並不表示你掌握了正確的方法。就像鐘錶上好了發條才能運轉,但壞了的鐘表偶爾也能顯示正確的時間。”

女孩望著他,“什麼是鐘錶?”

亞曆克修斯含糊地做了個手勢,“你願意的話,我可以試一下。但我不打包票。”

“謝謝。”

“不用謝。現在我要嘗試構想當時的場景。我要看到石頭擊中水麵的那一瞬間。就是那一瞬間,不是其他時間點。你明白嗎?”

“明白。”女孩的雙手托住下巴,眉頭緊鎖,“您是要我告訴您當時發生了什麼。”

教長搖搖頭,“不,我要你告訴我你記得的場景。二者是有區彆的。當你想起那件事,或者有什麼東西觸發了你的回憶時,你的腦海裡是不是瞬間會出現一幅圖像?”

“是的。就那麼一瞬間,凝固的場景。”

“很好。”亞曆克修斯深吸了一口氣,“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女孩抬頭望著他。“叔叔正試圖擊中他——像是切割,不像是直刺。他把叔叔的劍推到一邊,捅中了他,然後他自己的劍就斷了。我能看到斷掉那截劍戳在我叔叔的胸膛裡。看起來很奇怪,那麼一大截金屬插在人身上。就像插在針墊上的針,或者是插在黃油裡的餐刀。”

亞曆克修斯點點頭,“他臉上是什麼表情?我是指你叔叔。你看得到嗎?”

“啊,當然。”女孩低頭凝視著交疊的雙手,“他很惱火。”

“惱火?”亞曆克修斯重複。

“冇錯。就像你失手打碎了杯子或者是不小心在釘子上鉤破了衣袖時那樣。他很惱火,因為他犯錯了。他對自己的擊劍技術相當自豪。他知道自己不是什麼頂尖高手,但他每天都花幾個小時訓練。以前他在蘋果樹上掛了一個裝滿乾草的袋子,用一根樹枝戳來戳去。他知道那些動作的名稱,經常一邊練一邊喊出來。每次他犯錯時都會惱火。我想他最後的時間隻夠感覺到惱火了。”

“我知道了。”亞曆克修斯說道,接著他冒出了一句不相乾的話,“你一定很喜歡他。”

女孩點點頭,“他比我大八歲。大家都說,二十三歲是差勁劍手的黃金年齡。”

啊,原來是這樣,教長想。二十三歲,在西郊地區,叔叔和侄女結婚是很尋常的事。這很有用。要留住轉瞬即逝的畫麵,冇有比愛情更強大的力量了。他閉上了眼睛——

“您開始了嗎?”

“是的,彆吵。”

“可是,我還冇告訴您我想要個什麼樣的詛咒呀。”

亞曆克修斯不耐煩地長出一口氣。指望他間接施咒還不夠,還得是特定的詛咒。這要求真夠高的

“說呀?”

“我看得到他。女孩說,“他在法庭上,和我麵對麵。我們倆手裡都有劍,他衝我捅過來了。然後——”

亞曆克修斯警覺地揮揮手。“停!”他說,“不然你會自己完成詛咒的,那樣的話反作用力會同時落在我們兩個身上。相信我,我知道你想乾什麼。”

他再次閉上眼睛,法庭的場景就像鐫刻在眼瞼內的一幅畫似的出現了:高聳的穹頂、環繞著撒了沙子的地麵的一排排石凳、法官的高台,以及讓律師在其中等候指令的大理石包廂。他眼前是洛雷登的背影,越過他的肩頭就能看見那個女孩,她已長大成人,美麗得異乎尋常,讓他感到不自在。從巨大的玫瑰花窗透進來的紅藍光芒在她的劍身上灼灼欲燃。那是一條又長又直的薄金屬片,從他的角度看過去比實際要短,像是她的手的一部分,一根直指前方的手指。他看到洛雷登向前進攻,動作優雅簡潔,女孩反手高位格擋。接著她身子前傾,手臂幾乎不動,僅靠手腕翻轉的力量將劍刃平刺出去。洛雷登肩膀一沉,想把劍撤回來格擋,但已經太遲了,這就是過於自負的下場。因為洛雷登背對著他,亞曆克修斯看不到他受傷的位置,隻看到劍從他手裡脫落,他踉踉蹌蹌地倒退幾步,弓著身子栽倒,在腦袋撞上石板地發出悶響之前就已經喪命。女孩一動不動,劍尖直指向他。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從未看過那男人的相貌,也冇有問過女孩的姓名……

等等。這就來了。

想象一下,晚上,在你的書房,當你俯身在燈前專心閱讀時,有蒼蠅在你耳邊嗡嗡盤繞,或者有飛蛾在你耳邊撲扇著翅膀。你手指合攏一把抓過去,巨大的拳頭映襯著小得可憐的飛蟲。它要麼被你捏碎,要麼及時逃開。就算它僥倖不被抓住,你巨大的手擾動空氣形成的紊亂氣流仍然會在一瞬間將它卷得失去控製,無助地拍打著翅膀——此時亞曆克修斯就感到一隻巨手從後方向他掃來。他看不見,但可以感受到紊亂的氣流持續打擊著他,如同身在驚濤駭浪中。他無能為力,要麼被那隻巨大的手捉住,要麼躲過一劫。

它冇有捉住他。氣流狠狠地向他拍打下來,如同一扇門打在他臉上。他試圖出聲,肺裡卻冇有空氣。於是他大張著嘴,從床上摔了下來。

“您還好吧?”

“不好,”亞曆克修斯回答道,“扶我起來。”

女孩拽住他的袖子將他拉了起來。她力氣相當大。“怎麼樣?”她問道,“成功了嗎?”

“我完全不知道。”教長一邊毫無必要地大力揉搓後腦勺上輕微隆起的包,一邊抱怨道,“在我的意識裡,或者說在我們的意識裡,我殺了他。更準確地說,是你殺了他。至於現實中到底——”

女孩忽然鬆了手。“但這不對,”她說,“這不是我想要的詛咒。”

亞曆克修斯怒氣沖沖地瞪著她。這件事已經從麻煩變成了鬨劇。“這就是你想要的啊,”他說,“你不是要複仇嗎?”

“我說過我不讚成殺人,”她帶著冰冷的怒火回答,“殺了他又有什麼好處呢?如果您剛纔讓我告訴您——”

亞曆克修斯把腦袋靠在一隻硬枕上。“你不打算殺他,那到底想要乾什麼呢?”他疲倦地問,“講點道理吧,你們兩個,麵對麵站在公審法庭上——”

“我要砍掉他的手。”她理所當然地說,“我準備砍掉他的手,然後轉身離開,留他站在那裡,被所有人看著。”她轉過頭,髮絲從臉龐上掠過,“被人殺掉隻是他工作的一部分,對他來說不是懲罰。我要他感受到痛苦。”

“那就難了,”亞曆克修斯惱怒地說,“你將就一下吧。當然,是在假設這個詛咒生效的前提下。我剛纔告訴過你,失敗的概率很大。”

女孩站了起來。“我不覺得。”她一邊說一邊走向門口。

怎麼回事?亞曆克修斯暗問自己,現在的年輕人怎麼連謝謝都不會說?就在女孩即將消失在她來時那道狹窄的光柱裡時,他忽然記起了什麼。

“你叫什麼名字?”他喊道。

“伊蘇斯,”黑暗中傳來她的聲音,“伊蘇斯·赫丁。”

“課堂上見。”門關上的時候他叫道。他心裡很清楚這個女孩不會在課堂上出現了。走了一個,還有四百九十九個。

當總務長為了放低吊燈前來請示他時,亞曆克修斯朝他扔了一本書。

(1)一寸約為零點零三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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