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晃動的搖椅上,謝韞些許渾濁的眼睛,焦距開始渙散,朦朧的日光裏,那個長卷發任風吹揚的女人好像又站在她眼前,似開玩笑又似認真,對她說:“謝老師,倘若我發生意外,凶手一定是蘇青柏。”
謝韞的聲音沙啞而蒼老,像是陳舊的留聲機,承載著漫長歲月沉甸甸的重量,“再後來,從遠方傳來訊息,婉容在北海道發生車禍去世。”
顧妄瞳孔一震,“您的意思,懷疑這次車禍是蘇青柏搞的手腳?”
“不是懷疑。”謝韞麵容威嚴,話語鏗鏘,“是肯定。”
顧妄沉眸,“但……我聽阿嫵提過,當時蘇青柏是為了救宋婉容才會被爆炸波及,斷了一條腿,若車禍真是他安排的,他又為什麽不顧危險救宋婉容?”
謝韞冷哼一聲:“正因為他要去救婉容,我才更加確定他就是害死婉容的罪魁禍首。因為這世上沒有人比他更想要宋婉容消失。蘇星柏父親立下遺囑把公司交給宋婉容打理,而蘇青柏每月隻能在家族信托領取50萬生活費。”
“蘇青柏心裏自是不平衡的,在他父親死後,他不止一次害過婉容,婉容一次又一次忍下來,一是因為她不想放棄自己好不容易爭取來的事業,二是她發現自己懷孕了。”
“我猜測在北海道那次,蘇青柏不是想救人,隻是做賊心虛,要上前檢視婉容是不是真的死了,沒想到車子發生爆炸,也算是他罪有應得!”
“這十來年,我一直在暗中調查,卻始終沒有進展。直到去年蘇氏被收購,一個從公司離職的老會計,為了生計,賣給我一條訊息。”
顧妄擰眉,“什麽?”
謝韞又開始咳嗽起來,顧妄遞給她一杯茶水,謝韞抿下一口,潤了潤喉,“那個會計告訴我,十四年前,北海道車禍的前一天,蘇青柏從他個人賬戶裏轉出10萬美元,不知去向。”
顧妄臉色陡然一沉,清俊眉眼閃過一絲凝重狠戾,“他殺了人,卻讓阿嫵內疚十四年。”
謝韞朝臥室房門望了一眼,“我第一次見到蘇嫵,就知道她是婉容的女兒,那雙眼睛像飄落的桃花花瓣,和她媽媽一樣。”
“她失憶了。”
顧妄冷冷提醒。
“我看出來了。”謝韞扭過頭,“我曾在她跟前提起過婉容,她沒有任何反應。但是我不能讓我的朋友死的不明不白。”
顧妄睨著茶壺裏隨沸騰的水上下浮沉的茶葉,音色清冷,“所以你找我?”
謝韞捂唇咳嗽著,許久,她才緩過氣,“顧總家大業大,手眼通天,一定比我這個退休老太太有能耐。”
“最重要的是,我沒時間了,病倒如山倒,這次生病不是普通的感冒,我可能等不到蘇嫵恢複記憶的時候了,隻能麻煩顧總,看在蘇嫵的麵子上,幫我繼續查出真相。”
顧妄微怔:“您生的是什麽病,我可以找醫生……”
謝韞淡然擺擺手,打斷了他,神色瞭然,“生之來不能卻,其去不能止。生死有命,這麽多年我已經活夠本了,此生唯有一個遺憾,不為婉容求個公道,我死不瞑目。我的事無需叨擾顧總。”
顧妄肅然起敬,“謝奶奶,蘇嫵替蘇青柏背了十幾年的債,即使您不開口,我也會把這場車禍的真相查出來。”
他握緊的手青筋凸起,心裏泛起一絲說不出的痛楚,“蘇嫵曾受過的苦,我必千倍百倍為她討回。”
“我替婉容母女多謝顧總相助。”
謝韞顫顫巍巍從搖椅上站起來,向顧妄鞠躬。
顧妄快步上前扶起謝韞,“謝奶奶,這是我分內之事,阿嫵是我的妻子。要說感謝,也應該是我謝您,若不是您,十餘年來未曾放棄查詢真相,到今天我們還被蘇青柏蒙在鼓裏。”
謝韞布滿皺紋的手輕輕拍了拍顧妄的手,“接下來,靠你了。”
謝韞強留蘇嫵和顧妄吃過晚飯再走,謝韞的女兒女婿下班回來燒了一桌特色東北家常菜。
鍋包肉,小雞燉蘑菇,排骨燉豆角、雞蛋燜子、粘豆包……
一向胃口不大的蘇嫵,吃了一碗半米飯,剩下那半碗她實在吃不動,全都塞進顧妄嘴裏。
飯後,蘇嫵捂著吃撐的肚子,笑稱自己上輩子可能是個東北人。
到了分別的時候,謝韞不顧蘇嫵的再三勸阻,一直送到樓梯口。
她佝僂著身子,萎靡在昏暗的樓道,不似之前那般有精氣神。
她眼巴巴看著蘇嫵和她的女兒女婿外孫女一一道別。
最後,蘇嫵笑著和她說再見,說等忙完評審再來看她。
謝韞短促地應了一聲,她的臉孔陷入一片陰影中,沒人看到她渾濁的眼睛閃爍的淚花。
蘇嫵轉身離開時,謝韞雙手忽然抓住蘇嫵的手。
蘇嫵怔然,有些疑惑地看向謝韞,“謝奶奶……”
謝韞滿是歲月痕跡的手緊緊握著蘇嫵,目光落在她那雙和故人很像的眼睛,寧靜又柔和,久久,她輕輕開口,“好孩子,去吧,回去的路慢些走,遇到不好走的地方,不要急,總會過去的。”
目送蘇嫵和顧妄離開,謝韞在女兒的攙扶下,慢慢走回家。
外孫女小昭連跳幾個台階,跑到謝韞眼前,“姥姥,為什麽叫我撒謊騙蘇嫵姐姐幫我拚樂高?”
謝韞女兒錘了一下小昭的腦袋,“姥姥叫你怎麽做就怎麽做,哪那麽多為什麽?”
小昭憋憋嘴,“老師說不可以撒謊。我今天騙人了,做了壞事,得不到小紅花了。”
謝韞寵溺地摸了摸小昭的腦袋,“謊言不一定都是不好的,我們要看撒謊後的結果,你說謊但幫姥姥一個大忙,就不是做壞事。”
小昭似懂非懂,“你們大人的世界好複雜。”
顧妄和蘇嫵回到酒店,蘇嫵一邊脫外套,一邊嘀咕:“總感覺謝奶奶今天怪怪的,不知道為什麽,看她的樣子,我心裏說不出來的難受。”
顧妄慢條斯理摘掉黑色皮手套,溫熱的大手,捧起她的小臉,拇指在她臉頰來回摩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