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嫵哭到缺氧暈倒。
醒來的時候,她躺在床上,身上不知被誰套上純白柔軟的棉質睡裙。
她睜開哭到腫成核桃仁的眼睛,看到顧妄坐在床邊為她清理膝蓋磕碰的傷口。
蘸過碘酒的棉簽輕輕擦拭著,像羽毛劃過肌膚,她的腿不自覺顫了顫。
他意識到她醒來,轉過頭,赤紅的眼底讓蘇嫵呼吸一窒。
“還以為你真的不在意,差點又被你騙了。”
他嗓音略帶沙啞,透著幾分疲倦。
蘇嫵笑了笑,和剛才躲在浴室裏崩潰痛哭時判若兩人,“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沒事,我發泄過就好了。”
接下來幾日,蘇嫵過得渾渾噩噩,機械地配合醫師重複祛疤和複健治療過程的每一個步驟,像陷入某種迴圈一樣。
她白天笑,晚上哭,情緒時好時壞。
她不想的,可她控製不了自己。
始終不見效果的治療讓她心如死灰。
在顧妄安排下,蘇嫵開始接受心理治療。
家裏的鏡子已全被撤走,有一次顧妄在盛滿水的浴缸裏撈起差點溺斃的蘇嫵,她麵色平靜解釋自己隻是不小心睡過去,顧妄哪裏相信,又命人搬走所有浴缸。
她抗拒和他的親密接觸,顧妄便在床邊支起折疊床。
他的睡眠變得很淺,蘇嫵微微一翻身,他便驚醒,眼底的青色越來越重。
見顧妄越來越疲憊,蘇嫵心底的負擔也越來越重。
她強撐自己在他麵前保持笑容,積極接受治療,積極吃飯,在他看不到的時候,嘔吐、流淚、自殘。
不斷被壓抑的壞情緒,終有一天觸底反彈。
那天深夜,蘇嫵突然喊冷,顧妄上樓取厚被子,回來時床上空空如也。
寒風從客廳洶湧而來,通向小院的入戶門,被風吹得震蕩。
屋外風雪彌漫,蘇嫵赤腳踩過沒過腳踝的積雪,睡裙裙擺被風吹得似浪翻滾。
單薄蒼白的身影,幾乎要消融在這場風雪裏。
“阿嫵!”
蘇嫵聽到有人叫她。
她定在原地,好一會兒,才緩緩轉身。
目光從空洞到回焦,她笑得溫和、釋然,是她這幾日最真實的笑容。
“對不起,不能陪你回港城了。”
她輕聲地說,懷著深深的愧疚。
他目光從她握在手中的水果刀,轉向她泛紅的淚眼。
他胸膛因奔跑和恐懼而劇烈起伏,近乎哀求:“把刀放下,好嗎?”
蘇嫵搖了搖頭,甩落兩滴晶瑩的淚珠。
“顧妄,我累了。”
她將刀刃抵在自己的手腕。
密密麻麻的血絲從瞳孔擴散至眼角,但他語氣溫柔如常,“累了就歇一歇,明後兩天我叫醫生不要來了,我帶你去兜風,是我疏忽,來柏林這麽久,你還沒好好欣賞一次這裏的風景。”
蘇嫵眼神有一瞬的恍惚,繼而垂眸:“可我走不了路,不超過十步,就會摔倒。”
她唇角泛起苦澀的笑意,“遊玩時帶上我這樣的人,一定很掃興。”
“誰說的,你已經可以走很遠了,你看,有幾十步那麽遠。”
蘇嫵順著顧妄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她來時的雪麵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足跡。
她臉色倏地一變,抬起頭時,麵上震驚之色遲遲未消退。
她才發現,從臥室到客廳,從客廳到小院,沒有摔倒,沒有跌撞,她一路順暢走來,像一個……正常人。
她眨了眨眼,不可置信。
“阿嫵,慢慢都會好起來,我知道,這是一個緩慢痛苦的過程,沒關係,你可以哭可以叫可以發脾氣可以摔東西,但你不能放棄。”
顧妄一邊平靜地說著,一邊緩步向蘇嫵靠近。
蘇嫵落淚,“我是一個膽小鬼,我是一個懦夫,我一心隻想逃避,總想著,死了便一了百了。”
“不是的。”顧妄輕輕拿走蘇嫵手裏的刀,扔在雪裏,摸到她手冰冷,他心裏又是一陣錐心之痛,“是我和醫生逼你太緊,你隻是累了,需要休息一下。”
他將她大力抱住,兩具冰透的身體在漫天風雪裏緊緊相擁。
他終於守住了她,心裏緊抻的那根弦在這一刻崩裂。
他低下頭,近乎凶狠地吻住她,往她口中渡入他的氣息。
他的吻,是失而複得的後怕,是殘存理智的淪喪,是壓抑多日的情緒爆發。
他吻得天崩地裂,吻得不容抵抗。
她合攏眼簾,不再抗爭,不再推開他,在一團漆黑中任他百般交纏,迷失於他的狂風驟雨。
他們在冰天雪地裏瘋狂炙熱,抵死糾纏。
她被他吻得透不過氣,浮沉在極致缺氧的窒息中,無數模糊的畫麵在她眼前閃過、重疊。
畫麵裏的那些看不清臉的人來來去去,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
壁爐中的柴火劈裏啪啦作響。
顧妄和蘇嫵兩個人擠在暗紅色的絨布單人沙發上,身上蓋著大到垂地的加厚羊絨毛毯。
顧妄的長腿隨意搭在和沙發同色係的腳凳,他單手撐著頭,垂眸一瞬不瞬盯著此刻纏在他身上的女人。
蘇嫵吸了吸鼻子,問他:“我們結婚多久了?”
一直以來,她被病痛折磨,無暇顧及過往的記憶,今晚卸下心裏的重擔,整顆心忽然變得空落落。
“不到一年。”
顧妄怕她冷,幫她把滑下去的毛毯拽上來蓋好。
“我們是怎麽認識的?”
她又問。
顧妄眯起眼,想了想,心裏琢磨著要不要給他和蘇嫵的這段情緣編纂一個浪漫唯美的開端。
“我們的相遇很難啟齒嗎?”
她見他半天不說話,心裏有些發慌。
按照顧妄之前的說法,她無父無母,是個孤兒,毫無依靠,竟能嫁入豪門,蘇嫵不得不懷疑她是不是使了什麽見不得人的手段。
顧妄瞧她緊張的模樣,清俊的眉目漾起淺笑,“我和你初遇在一家酒店的行政套房裏,那夜,你全身滾燙,撲進我懷裏,撕扯我身上的襯衫,解開我的皮帶……”
“不要說了。”
蘇嫵從溫暖的被窩裏伸出手,捂住他的唇。
她臉色羞得緋紅,果然如她所料。
她不禁腦補一場狗血大戲,她為了錢勾引顧妄,結果假戲真做,顧妄父親甩給她一張五千萬支票,命令她離開他的兒子,她不肯,衝出馬路,被一輛汽車撞飛幾百米,顧妄抱起血淋淋的她衝進醫院,對醫生大喊治不好我的女人,我要你們都陪葬!
“想什麽呢?”
顧妄見她出神,屈指颳了下她鼻梁。
她輕斥:“被你說的,我好像不是個正經女人。”
顧妄拾起她的手,吻了吻,眸色晦暗,“是我不正經,對你一‘日’鍾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