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柏林。
一輛寶馬7係防彈車平穩地停在一傢俬立醫院住院部樓下。
天空飄下雪粒,地麵很快積了薄薄一片白。
駕駛位走下一位兩鬢微白的中年男人,他開啟後座車門,溫馨提醒:“顧總,下雪了。”
一雙長腿邁出,顧妄下了車,將手中的油紙袋揣進懷裏,裹緊身上昂貴的羊絨大衣,不留一絲縫隙。
顧妄仰頭看了看簌簌而下的雪花,這是他來到德國遇到的第四場雪。
陸正明去泊車,顧妄走進大樓,坐電梯直達頂樓,來到一間病房門口。
站在門口,他拂去發梢的雪粒,又搓了搓雙手,確定手上沒有寒意,才推門而入。
病房裏,女人坐在床沿,雙腿自然垂下,望著窗外的飄雪,眼底一片死寂。
她聽到開門聲,身子抖了下,木然的臉龐切換出淺淺的笑容。
她下床,雙腳顫抖落地,雙手撐在床沿邊,像嬰兒剛學會走路一樣,搖搖晃晃走著。
身旁的金發護士伸手想扶她,被她撥開,她用德語對金發護士說:“我想給他一個驚喜,讓他親眼看到,我可以自己走路。”
金發護士笑了笑,隻好默默跟在女人身後,保護她。
從門口走進來的顧妄將懷裏油紙袋放在桌子上,轉頭看到女人一步一步艱難卻堅定地走向自己,他不由愣怔在原地。
女人露出燦爛的笑容,逆光走來,“顧妄,我能走路了。”
顧妄笑了一笑,眼底溫柔快要溢位來。
女人一時心急,左腳使不出力氣,沒跟上,左腳絆右腳,身子一下子失去平衡,眼見要摔倒,幸而顧妄眼疾手快,一個跨步上前及時抱住了她。
“慢慢來,不要急。”
懷裏的女人在他靠近過來的氣息中慌亂了一瞬。
她似乎有些抗拒與顧妄過於親密的接觸,小臉肉眼可見的由白變紅。
“謝謝。”
她低頭推開顧妄,手搭在護士手臂上,站直了身子,“我餓了,先吃飯吧。”
顧妄目光沉下,淡淡地應:“好。”
女人坐在桌子旁,開啟油紙袋,驚喜地哇了一聲,“生煎包!”
她實在是吃膩了德國菜,前兩日吃過護士送給她的中餐廳生煎包,一直念念不忘,昨天做複健的時候,唸叨一句等出院就去買,不曾想顧妄竟然記下,還幫她買回來了。
她套上店家送的一次性手套,拿出一個熱乎乎的、圓圓的生煎包,遞給顧妄,“你吃了嗎?要不要……”
顧妄搖搖頭,“我在公司吃過午飯了。”
女人抿了抿唇,彎起眼睛,笑眯眯享受她心心念唸的中華美食。
她先咬下一小口包子皮,順著小口吸幹湯汁,再張大嘴巴一口炫進整個包子,撐到臉頰鼓起來。
顧妄瞧她實在可愛,沒忍住,伸手摸了摸她短短的寸頭,比起她剛蘇醒那會兒,頭發又長長了不少,摸起來沒那麽紮手了。
他記得她很愛惜自己那一頭蓬鬆的長卷發,因為手術不得已剃光她的頭發,他那時還在擔心,要是她醒過來,發現自己變成禿頭,他要怎麽哄她纔好。
不過他的擔心有些多餘,因為第一場手術後她並沒有蘇醒過來。
經曆了大大小小十幾場手術,終於在來到柏林後的第二個下雪的日子,她睜開了眼睛。
隻是,她開口第一句話卻在問他是誰。
顧妄的笑容僵在臉上。
“阿嫵,我是顧妄。”
“顧妄是誰,阿嫵又是誰?”
顧妄看著麵前茫然無措的蘇嫵,他知道她失憶了。
醫生告訴顧妄,蘇嫵腦損傷嚴重,又昏迷多時,失憶已經算是最輕的後遺症。
顧妄問醫生她多久能恢複記憶。
醫生說這個很難說,少則幾個月,多則三年五載,甚至可能是一輩子。
這件事對顧妄沒有造成太大的打擊,他隻要蘇嫵醒過來,其他的,不重要。
即使忘了他,顧妄亦有信心讓她重新愛上他。
他隻告訴蘇嫵,她是他的妻子,他們很相愛,她因一場意外失去記憶。
至於蘇家,他什麽都沒說。
他能說什麽呢,難道要告訴她,她曾經因為一時的任性害死自己母親,還是要告訴她,他父親在賭場欠下巨額賭債,賣了公司也還不起,人至今下落不明。
這些事,忘了也好。
有他在,他的阿嫵,從今往後,所遇所求皆會圓滿。
******
醫院停車場。
陸正明剛下車,遇到顧隱的專屬管家邱浩,他扔給陸正明一個打火機,指了指一旁的草坪,告訴陸正明幫他把打火機轉交給顧隱。
陸正明皺了皺眉頭,問他:“你怎麽不去?”
邱浩捂著肚子,邊跑,邊回:“人有三急。”
陸正明無奈,不急不緩往草坪那邊走去。
顧隱站在風雪裏,駝色大衣衣擺被風吹起。
她聽到身後腳步聲,以為是邱浩,指間夾起一支煙,抬起手,頭也不回,散漫地說:“點上。”
打火機的聲音響起。
指間一點猩紅閃爍。
一抹繚繞的白煙從顧隱的紅唇間輕描淡寫的吐了出來。
“你確定蘇嫵是今天下午出院?”
她問。
“是的。”
陸正明回她。
聽到這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顧隱心尖猛地一顫,她轉頭,隔著飄渺煙霧看他的臉有些失真。
她扔給他一支煙,陸正明接過煙,放在嘴裏咬住,微微偏過頭抬手擋風點煙。
許多年以前,他們也曾站在柏林的某個街角,迎著風雪,吞雲吐霧。
隻是如今,她眼角多了皺紋,他鬢角變成白發。
成熟的代價,就是失去原本的樣子。
陸正明吐出一口煙,“您還是不同意顧總和蘇小姐在一起?”
顧隱點頭,“我打算將蘇嫵接到我那裏住,讓阿妄安心回港城,不要再來回飛了。”
陸正明笑了笑,“您是想讓他們兩地分居,讓時間和距離衝淡顧總對蘇小姐的感情吧?”
畢竟當年,顧隱和陸正明就是這樣切斷對彼此的愛。
顧隱點了點煙灰,“奔赴要值得,放棄要利落,我能做到,我弟弟一樣能做到。”
陸正明眼眸垂下,“大小姐,您難道想看到顧總和您一樣,單身一輩子?”
顧隱神色寡淡,“我隻是沒有再遇到喜歡的人,但我並不孤單。我告訴你,如果隻有這兩個選項,我寧願顧妄單身一輩子。”
她把煙掐滅,聲音比這寒風還冰冷刺骨,“我真後悔,當初幫顧妄說情,把蘇嫵娶進門,我以為憑阿妄的頭腦,絕對不會喜歡上一個隻會賣弄風情的女人。”
說到這,顧隱低頭苦笑,“天之驕子也難逃美人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