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皮門板被風吹開,廢棄廠房湧入一陣陰寒的急風,吹起顧妄風衣的衣擺,似浪翻滾,獵獵作響。
顧妄關閉手電筒,收回手機,再度消失在墨染般不見天日的黑暗中。
顧妄能猜到約他在工廠裏見麵的綁匪是喬安,還得歸功於喬安選擇的這個地點。
關心則亂,之前顧妄一心念著蘇嫵的安危,顧不得去思考。
直到他看到三豐紗廠被火燒掉一半的門牌。
顧妄忽然想起被他辭退的董事長助理喬安的父親曾是這家紗廠的老闆。
喬安本來是一個養尊處優的富家少爺,然而紗廠的一場大火毀掉了一切。
這場大火造成35人死亡,近百人受傷,喬家一夜破產,喬安的父親背負巨額賠償。
這場事故在港城引起巨大轟動。
在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喬安父親爬上高樓,一躍而下,隻留下四字遺書——人死債消。
人在做危險的事情時,總會下意識覺得自己熟悉的地方更安全。
三豐紗廠,是喬安以前生活過的地方,他對這裏的構造瞭如指掌,所以才會選擇在三豐紗廠見麵。
想到這,顧妄的心情已不似在機場時那般慌張沉重,知道綁匪的身份,給他一點時間,他可以很快找到對方的弱點進行攻擊,摧毀對方的心理防線。
“喬安,不如你下來,我們好好聊聊,不管你背後的人是誰,在港城,沒有一個家族可以和顧家相提並論,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如何抉擇。”
喬安此刻也恢複冷靜,他一個轉身從承重柱後走出。
他眼戴夜視儀,一眼便確定顧妄的位置。
喬安沒有多言,漠然抬起右手臂,黑洞洞的槍口對準顧妄的心髒。
喬安深諳反派死於話多的真理,他瞭解顧妄,顧妄太聰明,跟顧妄聊上幾句,就有極大的可能暴露。
所以,喬安一言未發,很幹脆扣動扳機。
靜謐的黑暗中,哢地一聲脆響。
顧妄聽到扣動扳機的聲音,為時已晚。
顧妄感覺胸口倏地一痛,一個冰涼的尖銳物體刺進胸口,好像是一根針管。
顧妄想去拔掉射進胸口的針管。
此時此刻,天旋地轉。
他中槍了,卻沒有感覺到過多的疼痛。
四肢變得麻痹,彷彿周身血液停止流動。
顧妄憑強大的意誌力撐了幾秒。
喬安眼戴夜視儀,對顧妄的情況瞭如指掌,看到顧妄身中高濃度麻醉劑,竟然沒有立馬昏過去,他心裏不禁暗暗感慨,顧妄這小子,不僅腦子好用,身體也異於常人。
不過,他知道,顧妄堅持不了多久。
緊接著,砰地一聲,顧妄單膝跪地。
“放了蘇嫵,你要多少錢我都給你……”
二樓響起喬安肆無忌憚的狂笑,他的笑聲在廠房回蕩。
在顧妄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秒,他聽到喬安告訴他,“顧妄,我花費這麽多年伺候你父親,好不容易纔爬到現在的位置,卻被你這個毛頭小子隨意踢出去,我不甘心。”
“顧妄,你錯了,我不求錢,我隻圖看到你失敗的樣子,一個高高在上的人,當他無能為力是什麽樣子,我特別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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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妄在浮浮沉沉的黑暗中,恍惚聽到蘇嫵的呼喚。
“顧妄!”
“顧妄!”
蘇嫵的聲音讓顧妄心髒驟然跳動起來。
他猛地睜開雙眼,赫然看到蘇嫵就在他眼前。
隻是蘇嫵此刻被捆綁在木樁上,動彈不得。
“阿嫵……”
“顧妄,你醒了就好!”
顧妄身上的麻醉藥還未完全失效,他腦子一片混沌,緩了好一會兒。
他撐起半麻木的身軀,本能地向蘇嫵走近。
剛走出兩步,他就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拽住。
顧妄踉蹌一下,險些摔倒。
蘇嫵脫口而出:“小心!”
顧妄搖了搖頭,終於清醒過來,他這纔看到,自己的手腕被兩條鐵鏈拴住。
顧妄使出全身力氣,用力扯動鐵鏈,試圖拽斷它。
然而,這兩條鐵鏈又粗又硬,顧妄不過是白費力氣。
顧妄環顧四周,這裏沒有燈光,隻有一排燭光幽幽地亮著,灰撲撲的磚石堆砌出十八層台階。
沿著台階再往上看,顧妄瞳孔一下子放大,驚了一身冷汗。
這竟然是祭壇!
祭壇中央擺放著一個鏤刻雕花紅木棺槨。
棺槨前香火繚繞,在嫋嫋白煙中,顧妄看到擺放在神案上的牌位寫著——吾兒顧驍之靈位。
陰森詭譎的氣息,讓人不寒而栗。
“是王美蘭!”
顧妄萬萬沒想到,整天吃齋唸佛的王美蘭竟然藏得這麽深。
顧妄覺得王美蘭一定是瘋子,他必須盡快帶蘇嫵出去,瘋子一旦瘋起來,不會給你講道理的機會。
顧妄再次發力,扯動鐵鏈,前額兩縷淩亂的發絲滴落下幾滴汗水。
鐵鏈嘩嘩啦啦作響,似是嘲笑人類的無能。
此時,王美蘭不知從哪裏走出來,她嘴角噙著淡薄的笑意,“別白費力氣了,一切已成定數。”
王美蘭一邊說,一邊慢慢走向蘇嫵,“其實,我還蠻喜歡蘇嫵這個丫頭。生得美若天仙,可惜家世不好。不然我不會破壞她和成則的婚事。我不能讓成則走上顧驍的老路子,娶一個對他沒有一點幫助的女人。”
顧妄倏然震驚,“在A城給我下藥的人是你!”
王美蘭捂唇笑了起來,“你和顧淮安叱吒商場,最後竟算計不過我一個老婦人,真是可笑至極!”
“我本意是想毀掉你的名聲,誰知顧淮安一直在保你,把我放給媒體的訊息全部截掉,顧淮安隻有對你的時候,纔有點父親的樣子。”
“還記得過年時候,顧妄給你發簡訊,讓你來深水灣榮閣別墅嗎?”
蘇嫵詫異,密密麻麻的冷汗嗖地從毛孔滲出,“是你,是你給我發的簡訊?”
“沒錯。“王美蘭笑得前仰後合,沒有一點高門貴婦的端莊。
她挑眉一指,“你們真傻!到現在才知道是我發的簡訊。那天,我隻想在那些董事長麵前,逼顧妄承認你的身份,可惜,我這一妙招,被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喬啟禮破壞掉。”
“要不是他,我想那天顧淮安和顧妄一定會當眾翻臉,說不定還會直接趕走顧妄,可惜,真是可惜,看不到了……”
“顧妄,是你搶走我驍兒的氣運!”
“可憐我的驍兒,沒得到他父親的半分偏愛。”
“不對,在你沒出生前,顧驍是顧淮安最愛的孩子,顧淮安還說要把顧氏集團全都交給他。”
說著說著,王美蘭聲音陡然尖利起來,“都是因為裴應慈,都是因為你,是你們害我的驍兒失寵,你們母子倆罪該萬死。”
顧妄眼見王美蘭越來越靠近蘇嫵,他整顆心髒像被人提了起來,他盡量平靜自己的氣息,偽裝成十分鎮靜的樣子,說:“冤有頭,債有主,王美蘭,你想找我報仇,殺我便是。”
盡管顧妄一再偽裝,可還是讓王美蘭瞧出他的慌亂,王美蘭笑了笑,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一刀殺死你,太便宜你了,顧妄,你叱吒風雲,你運籌帷幄,我一直找不到報複你的手段。”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絕望,當你愛上蘇嫵,你便有了軟肋。”
王美蘭兩指鉗住蘇嫵的下巴,迫使她麵對顧妄,“生得如此標誌,難怪會成為顧妄的心尖寵。”
“我已經迫不及待想看一看,當她死在你麵前,你會有多絕望?”
“放開她!”
顧妄悶吼一聲,如震怒的雄獅,氣魄逼人。
不知是被顧妄的怒吼嚇到,還是另有原因,王美蘭居然聽話的放開蘇嫵。
她越過蘇嫵,拾階而上,一步一台階,走上祭壇。
每踏上一層台階,她嘴裏念念有詞,像是進行某種祭祀儀式。
“第一層,拔舌地獄,巧言相辯,油嘴滑舌,當罰。”
王美蘭回眸一笑,陰測測看向蘇嫵,“等我完成儀式,我會用鐵剪剪下你身體的十八個部位作為祭品,可能會有點痛,你要忍著哦!”
“王美蘭!”
顧妄的叫聲並沒有打斷王美蘭繼續喃喃自語。
她跨上第二級台階。
“第二層,剪刀地獄,曼青守寡,無人可依,被你們欺負,當罰!”
“第三層,鐵樹地獄,挑唆父子,離間叔侄,當罰!”
“第四層,孽鏡地獄,不吐真情,瞞天過海,當罰!”
“第五層,蒸籠地獄,以訛傳訛,是非不分,當罰!”
“第六層,銅柱地獄,毀我驍兒,圖謀害命,當罰!”
“第七層,刀山地獄,褻瀆神明,殺人殺生,當罰!”
“第八層,冰山地獄,通姦者,違背三綱五常,當罰!”
“第九層,油鍋地獄,賣淫嫖娼,欺善淩弱,當罰!”
“第十層,牛坑地獄,諸殺牲畜,當罰!”
從第十級台階開始,王美蘭一步一叩首,神色更加虔誠,癡癡望著祭壇中央的棺槨。
“第十一層,石壓地獄………”
“第十二層,舂臼地獄,浪費糧食,糟蹋五穀,當罰!”
“第十三層,血池地獄,不孝敬長輩,不尊敬長者,當罰!”
“第十四層,枉死地獄,有過自殺行為,當罰!”
“第十五層,磔刑地獄………”
“第十六層,火山地獄………”
“第十七層,石磨地獄………”
“第十八層,刀鋸地獄,欺上瞞下,偷情背德,當罰!”
登頂後,王美蘭跪地不起,再重重叩拜三個響頭。
顧妄冷冷質問王美蘭,“你說我們當罰,這些罪過你有過之無不及!”
王美蘭緩緩起身,撣了撣褲子上的泥土。
她一臉淡然,“我知道,我罪責加身,雙手沾血,來世做不成驍兒的母親,但我無悔!”
“你們可知,我曾經也期許過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
“你以為我願意做小三嗎?你以為我願意被人恥笑嗎?我在顧淮安手底下工作,他是我老闆,他要我,我怎麽抵抗,我沒有辦法拒絕,除非我不想在這個世界活下去,那不現實,我要賺錢,我要吃飯,我隻能順從顧淮安。”
“錯,都是顧淮安的錯,我人微言輕,胳膊擰不過大腿。”
“我一開始向裴應慈示好過,我知道我家世不如她,我從沒想過跟她爭,也沒想過取代她正妻的位置。我已經認命了,做小三就做小三,裴應慈為什麽還不肯給我留條後路!”
“裴應慈該恨的是背棄她的顧淮安,她心裏有氣,沒有膽量反抗顧淮安,就拿我撒氣,毀我驍兒的未來,搶我驍兒的財產,不公平,這不公平!”
“王美蘭,我大哥顧錚死的時候,你在做什麽?”
顧妄頗有深意的目光射過去,彷彿看透了王美蘭一般。
王美蘭頓了下,停下自己的高談闊論,“你知道的倒不少。”
顧妄神色冷冽,嗓音清冷,“我母親一開始並沒有要傷害你的想法,同為女人,她甚至可憐你,她唯一要報複的物件隻有顧淮安。”
“但我母親知道,她的孩子年齡尚小,不足以保護自己,所以我母親隻是給顧淮安一個教訓,順便為她的孩子鞏固地位,保證在她離世後不被後來者欺負。”
“可是你呢,在我大哥顧錚快斷氣的時候,在他想見父親最後一麵的時候,你做了什麽,你給自己兒子喂瀉藥,假裝生病,讓父親脫不開身,不能去德國,讓顧錚見不到父親最後一麵,遺憾離世。”
“我母親抱著顧錚死不瞑目的屍體整整哭了三天三夜,差點哭瞎了雙眼。她恨自己,恨自己對你的心慈手軟。”
“你的那些伎倆手段,在我母親看來不值一提。我母親對你的所作所為調查的一清二楚,她對你的報複,是你罪有應得,她沒有錯。”
王美蘭理順鬢角花白的頭發,“你的意思,是我害了驍兒?”
顧妄反問:“難道不是嗎?”
“當然不是!”
王美蘭厲聲反駁,“裴應蘭明明是想借那個病怏怏的長子博取顧淮安同情,我自然不能讓她如願。我本來是無欲無求,但我有了兒子,我必須為我的兒子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