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妄想起第一次給蘇嫵送花的場景,滿屋的山茶花,她仰起臉,定定望著他,一雙清亮的眼睛蒙上一層淡淡的水霧,陽光下,彷彿盛滿細碎的鑽石光芒。
那時他為她的眼淚彷徨,心疼。
聽她哭著說:“我更捨不得你了,怎麽辦?”
“顧總,我捨不得把你讓給別人,我突然好自私,不想你對除我以外的任何女人這般好,不想你會對其他女人笑,不想你對其他女人說對不起,不想你懷裏抱著別的女人。”
她的聲音依稀在耳畔。
那一次,好像是蘇嫵第一次如此坦然,如此勇敢,向他坦誠自己的內心。
蘇嫵顧慮很多,幾乎每一次麵對抉擇時,都選擇放棄她和顧妄的感情。
她的過去,她的父親,她的自卑……
種種因素,她總在後退。
顧妄一直覺得蘇嫵沒那麽愛他,至少沒有像他一樣那麽深愛。
因為每一次他都堅定選擇蘇嫵,堅定走向她。
他以為是她不夠愛,後來他終於明白,她不是不夠愛,隻是認為自己不夠好,相反,她太愛他,愛到自認配不上他,才會想他值得這世間最美好的事物。
她自認不配,所以她一步步退。
她不知道,在顧妄眼裏,沒有什麽,比她更重要。
幸好,苦盡甘來。
顧妄看到蘇嫵麵對失控的工人慷慨陳詞,條理清晰,毫不畏懼,力挽狂瀾,猶如統領千軍萬馬的女將軍。
他徹底意識到,蘇嫵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顧影自憐的小女生。
她足夠強大,足夠自信,她是獨一無二的,她是無可替代的,她相信自己,相信顧妄,相信沒有人比她更適合做顧妄的妻子。
顧妄低頭嗅花香,幾日未見蘇嫵,想見到她,想抱住她,想深吻她,這樣的心情已經到達頂峰。
顧妄感覺自己此時就像個剛談戀愛的毛頭小子,恨不得一天24小時守在戀人身邊。
行政長廊陸續有乘客走出來。
顧妄藏在出口門後,等蘇嫵過來的時候,突然出現,她一定會笑著飛撲進他的懷裏。
可是左等右等,顧妄始終不見蘇嫵出來。
直到一群機組人員走出VIP行政長廊,顧妄也沒看到蘇嫵的身影。
顧妄以為蘇嫵沒坐上這班飛機,他單手捧花,另一隻手從大衣口袋掏出手機,撥通蘇嫵的電話。
嘟……
嘟……
沒人接聽。
顧妄心底陡然升起一絲不安的感覺,冰冷的手指再次點開螢幕,撥打蘇嫵的電話。
他握緊手機,等了許久,依舊是忙音,無人接聽。
VIP行政走廊,一個拖著行李箱的空姐匆匆跑出來。
她把手機落在餐車上,差點忘了拿。
她敲敲自己的頭,暗罵自己愚蠢,同事們都先走了,隻剩下她一個人。
她以為行政長廊不會有人,卻看到走廊的盡頭,有個男人一身長及膝蓋的黑色風衣,身姿挺拔,長身而立。
機場的燈光籠罩著他輪廓分明的側顏,鼻梁挺直俊秀,說不出的矜貴俊逸。
他腳邊有一束價值昂貴的鈴蘭花,似是從高處掉落,零星幾個花骨朵淩亂散落在四周。
好可惜,聽說一束鈴蘭花手捧花的價格有五位數,地上這麽一大捧鈴蘭花估摸著要好幾個w。
不知為何,比起心疼花,她更心疼眼前這個男人,莫名覺得他的身影有些孤寂。
經過男人身邊時,空姐不由放慢腳步,柔聲關心道:“先生,需要幫助嗎?”
男人轉頭,光影浮動,她看清男人的模樣,心跳驀地加快,意識到自己有點失態,空姐立即移開目光。
男人聲音清冷,卻意外的好聽,“你是C A103航班上的空姐?”
空姐點了點頭。
緊接著,男人拿出手機,指著手機螢幕問她:“你在飛機上看到過她了嗎?”
手機裏,是一張女人與男人相擁的合照,女人笑得很甜,讓空姐想不到的是,眼前這個看上去渾身透著一股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冰涼氣息的男人,竟然會笑得如此開心。
“我見過她,她是頭等艙的乘客。”
空姐對照片上的女人印象深刻,那種頂級明豔的容貌,任誰見了,都過目難忘。
空姐第一次在飛機上看到她時,還以為她是哪位頂流女明星,甚至比女明星都要好看。
男人聽到空姐說見過女人,眼睛突然亮了起來,“那她還在飛機上嗎,她怎麽沒有下飛機?”
空姐想了想,回憶下飛機時見到女人和她鄰座是第一批下飛機的人。
“沒有啊,這位女士下飛機了,她好像身體不適,被她朋友攙扶走的。你沒看到,可能是他們沒走VIP通道。”
“朋友?”
男人眉頭深鎖。
“她朋友長什麽樣子?”
空姐想了一會兒,“對不起,先生,這位女士的朋友全程佩戴口罩,我沒看到他的長相,但我可以肯定他是男士。”
隨著空姐的解釋,男人眉頭鎖得更緊,臉色也沉下去。
“該死!”
男人突然一拳頭猛砸牆壁,空姐嚇了一跳。
剛想關心他有沒有傷到自己,下一秒,男人大步走開,掏出手機不知給誰打電話。
空姐隱約聽到,男人說什麽明叔,叫所有保鏢來……
剩下的,空姐沒聽清。
這時空姐手機震了一下,她開啟手機,是一條推送的本地新聞。
她第一次來港城,下飛機前把手機定位改成港城。
這不,港城的新聞就來了。
空姐點開,掃了一眼,標題寫著——顧氏集團接班人顧妄為愛妻曝光廬山真麵目。
她隨手往下滑了一下,下麵附著一張顧妄出席發布會的高清圖片。
空姐定睛一看,瞳孔驟然放大,剛才那個男人竟然就是傳說中的豪門貴公子顧妄?!
他要找的那位頭等艙女士就是……
空姐繼續往下滑動螢幕,蘇嫵的照片赫然出現在空姐眼前。
真的是她!
原來她就是顧妄的愛妻!
空姐抬起頭時,已經看不到顧妄的身影。
此時的顧妄已然沒有平時的淡定與從容,他急促的喘著,漫無目的地在偌大的機場來回奔跑。
蘇嫵一定出事了!
定是那個戴口罩的人擄走蘇嫵。
這是顧妄在遇到空姐後,第一時間心裏冒出的想法。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蘇嫵的毫無音訊,佐證了顧妄的猜想。
他第一次希望,自己的判定是錯誤的。
他打電話命令明叔,把顧家所有的保鏢都叫到機場,堵住機場所有出入口,一個個排查,尋找失蹤的蘇嫵。
然而經過一下午的排查尋找,卻一無所獲。
入夜,顧妄的空中豪宅,樓棟對麵斑斕的霓虹籠罩在玻璃上,在屋內灑下一片斑斕。
顧妄襯衫領口敞開,領帶歪歪斜斜係著,頭發也有幾分淩亂。
他坐在沙發上,緊皺的眉頭從確定蘇嫵失蹤後就沒鬆展過。
顧妄雙手緊握成拳頭,撐在雙膝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茶幾上的手機。
手機螢幕始終是一片黑。
顧妄焦慮不安,他雙手合十,抵在緊抿的雙唇前,掌心潮濕。
他暗暗祈求,祈求綁匪來電,要多少贖金都可以,隻要他們別傷害蘇嫵。
顧妄曾向航空公司要了當時坐在蘇嫵身旁的乘客資訊。
但經查證,這個乘客用了假的身份證明,同時,這個乘客在有監控的情況下全程佩戴口罩、墨鏡。
顯然,這是一場有預謀的綁架。
顧妄無法查到綁匪的資訊,完全處於被動狀態,他隻能等,等綁匪給他打電話要贖金,再從中找到破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牆上的時鍾滴答作響,擾得顧妄心煩意亂。
終於在顧妄等得快要崩潰的時候,他的手機螢幕亮了起來。
是一個陌生號碼。
顧妄的心一瞬間揪在一起,他迅速拿起手機,既忐忑又緊張,接通電話。
電話另一頭做了變聲處理,聽不出男女:“想救蘇嫵,到三豐沙廠,一個人來,多一個人,我切她一根手指。”
說完,電話就被掛掉。
顧妄甚至來不及開口確定蘇嫵的安危。
顧妄深吸一口氣,綁匪比他想的更狡猾,根本不給他留任何反應餘地。
顧妄沒得選,蘇嫵在綁匪手上,他必須按照綁匪的要求來。
顧妄起身,拿上車鑰匙便要出門離開。
走到門口,迎麵撞見剛剛從銀行趕回來的陸正明和一眾提著皮箱的黑衣保鏢。
陸正明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時間有些緊,暫時隻取出三千萬現金,顧總,綁匪來電話了嗎,他們要多少錢?”
顧妄麵色陰鬱,嗓音緊繃:“在家等我訊息。”
見顧妄莫名其妙要出去,陸正明一下子猜到原因,“顧總,綁匪是不是要你一個人去,他如果沒要贖金,一定是衝您來的,您一個人去會有危險。”
陸正明說的這些,顧妄早已想到,隻是他不在乎。
“明叔,綁匪會傷害阿嫵,我不會讓她有事。”
一向尊卑分明的陸正明這一次絕然擋住顧妄的去路。
每個人都有他最在乎的人,顧妄不想蘇嫵受傷,陸正明也不想顧妄白白送死。
他看著顧妄長大,把他看作自己的孩子一樣愛護,他寧願顧妄恨他,也要阻止顧妄送死。
“顧總,我們從長計議,綁匪這麽做就是要擾亂我們的陣腳,不能跟著綁匪的節奏來,否則救不出蘇嫵,還可能害了您!”
“讓開!”
顧妄耐心消耗到極致。
陸正明感受到來自王者的壓迫感,但為了顧妄的性命,他不能讓。
“顧總,您要出去,就踩著我這把老骨頭的屍體走出去吧!”
顧妄有些動容。
他知道陸正明是為他好。
“明叔,對不住了!”
顧妄不再多言,一個眼神,幾個保鏢衝上來,架走陸正明。
陸正明拚命掙紮,全然不顧老牌英倫紳士的風度,撕心裂肺地大喊,“顧妄,不要去!不要去!”
任他叫破了嗓子,顧妄終究也沒停下離開的腳步。
顧妄去意已決,為了蘇嫵,他連死都不怕。
顧妄一人驅車,明亮耀眼的車燈穿過繁華的街市,高速駛進寂靜的郊區,劃破幽謐長空。
三豐紗廠?
顧妄凝神搜尋曾經的記憶,他總覺得這個地方他似乎在哪裏見過或是聽過。
三豐紗廠……大火……破產……
某些模糊的記憶在顧妄腦海中漸漸清晰。
他心中漸漸鎖定了一個人。
想到這,顧妄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百達翡麗鉑金錶。
墨色瞳眸裏的慌亂失措蕩然無存,取而代之一抹閃著精光的冷意。
刺耳的刹車響,在月色下嘶鳴。
抵達綁匪提供的地址,三豐紗廠,一家廢棄多年的工廠。
這裏毗鄰山林,荒郊野外,濃濃的夜色籠罩,與港城繁華如白晝的夜景相比,判若兩城。
山裏的夜,靜得可怕,飄渺的月光照在那片破敗荒廢的工廠,散發著陰嗖嗖的白光,充滿了死寂和詭異,無邊無盡的黑暗裏彷彿隨時都會有什麽可怕的東西鑽出來。
顧妄下車後,輕輕轉動錶冠,沒有一絲猶豫,沒有半分恐懼,果斷幹脆走進這間陰森森的工廠。
廠房裏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
即使過去多年,這裏依然隱約殘存著一股燒焦的味道。
顧妄開啟手機手電筒,借著一束微弱的光亮,在遍地殘骸中緩慢穿行。
他一邊走,一邊喊,“阿嫵在哪裏,出來,放了阿嫵,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
這時,二樓傳來一聲不屑的嗤笑,在如此寂靜的廠房裏,顯得格外突兀。
還是變聲器的聲音,難辨男女:“什麽都可以,我若要整個顧氏集團,你舍不捨得給?”
顧妄猛地向上抬頭,手電筒照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眼望去,那裏隻有一堆廢舊生鏽的機器,連半個人影都沒有看到。
“裝神弄鬼!”
顧妄聲音不含一絲膽怯,他臨危不懼,淡定如常。
“說出指使你的人,我可以放你一條生路。”
“喬安。”
躲在承重柱後麵的男人,在聽到顧妄叫出他的名字,瞳孔瞬間放大,滿臉嘲諷轉為深深的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