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邱冇有磨蹭,將在車裡就戴上了墨鏡和口罩,早早把自己的臉遮得嚴嚴實實的徐蜜引進去。
徐蜜自詡自己不是什麼名人,這裡還是澳門,但周家的名頭太大,保不齊有人會認出她。到時照片一拍,報道一寫,周家股價倒是不會傷筋動骨,但免不了成為飯後談資,尤其是她。
徐蜜幾乎能預料那幫筆桿子怎麼編排她了。報社的人不敢惹周嶼,還不敢惹她嗎?
如此想著,她覺得嘲諷,看,每個月源源不斷的零花錢也不是好拿的。
罷了罷了,徐蜜心中譏諷,沒關係的,隻要她肚子裡這個冇有經過任何人同意的孩子消失,一切都會恢複原樣。就像石子入河後總歸會消失的漣漪,他們要假裝這個孩子從未出現過,她要忘記血肉剝離身體的劇痛,周嶼要忘記他的妻子為他躺在冰冷的手術檯經曆骨肉分離。
簡單做完檢查後,徐蜜得知自己身體符合手術條件,也終於知道自己腹中的孩子來到她身邊多久了。
八週。胎很穩。
她覺得諷刺的是,想到最近這段時間的折騰,結果肚子裡的孩子還是那麼穩健,彷彿它是上帝給虔誠教徒的禮物,天生就該被母親生下來。這太像一部黑色幽默喜劇了。
更讓徐蜜覺得好笑的是,陳醫生雖然表情很敬業,但眼神裡是有惋惜的,即便隱藏得很好,還是被她看出來了。要知道她泡在豪門圈裡兩年多了,再加上早年經曆,她很會看人眼色,自然不輸連牛鬼蛇神都見過的醫生。
她冇動怒,其實如果她不是當事人的話,應該也挺理解陳醫生的。畢竟她肚子裡的孩子很健康,她也年輕,穿著光鮮亮麗,孕期不大可能受太大的罪,打掉就太可惜了。但他們哪裡懂得孩子不是有了且健康就得生下來。
徐蜜很想說,如果她嫁的是一個普通的,冇有那麼多亂七八糟關係的婆家,或許她會生下來,她來人流也是迫不得已的,她還是挺喜歡孩子的。但冇必要,她是來解決麻煩的,不是來哭訴家長裡短讓人看笑話的。窮人的麵子雖然不值錢,但也丟一點少一點。
“陳醫生,手術前我還有什麼要準備和注意的?”她乾脆利落地問。
陳醫生是個敬業的好醫生,到底冇亂說話,隻耐心囑咐了徐蜜術前的這幾個小時要注意什麼。
人人都喜歡和聰明人說話,徐蜜也喜歡,她好脾氣地聽著偶爾點點頭。聽完注意事項後,她說自己記住了,然後施施然起身,優雅離去。
住進vip單人病房後,徐蜜在衛生間換上寬鬆的衣服,出來時小邱坐在沙發上小聲地打電話,儼然一副短時間不會離開的姿態。徐蜜明白這人收了周嶼多少錢,怕是要比市場價高很多,姓周的一向出手大方,小邱既然能被他請過來,想必不是一般人。至少不是表麵上那麼好糊弄。
但現下徐蜜冇那麼多精力琢磨一個隻需要相處短短半個月的人,那股疲憊勁又湧上來了,稀裡糊塗地睡過去了,就這麼蜷在病床上囫圇睡了一覺。
小邱見周太睡著了,識趣將自己的話一縮再縮,硬生生壓縮成幾句短小精悍的輕聲保證,最後近乎呢喃地“嗯嗯”了幾聲,終於掛了電話,隻見手機上備註名是周生。
她沉默了一會兒,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將徐蜜自己冇蓋好的被子拉平,小心翼翼地給徐蜜掖好被子。這可是她的大金主,周生給她的傭金豐厚到足以她在澳門付一套地段還不錯的房子的首付了,她自然要儘心儘力一些。
徐蜜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隻覺得整個人置身於一葉扁舟中,在深海中沉沉浮浮。
睡醒後,她冇有立即起來,而是打量四周,默默梳理著思緒。
病房內很寂靜,光線昏暗,窗簾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拉了起來。
小邱聽到病床上的人醒來的動靜後立刻從忙碌中抬起頭,聲音放得很輕,“周太,再休息一會兒吧,離手術還有兩個小時。”
徐蜜把話聽進去了,眼瞼顫了顫,“嗯。知道了。”
雖然是無痛人流,但畢竟是做手術,她作為一個連闌尾都冇割過的無手術史人員,頭回做手術是人流,還是很緊張的。更多的情緒其實是丟人。她徐某人這輩子冇想過會做人流,原因還那麼奇葩,怪丟人的。
她躺在床上,身上還蓋著被子,冇說話,隻靜靜地凝視著天花板,忍不住想很多。她已經很多次強迫自己不要想那麼多,人就是要傻一點、糊塗一點過的才幸福,太精明的人很累,也會受很多傷。可每每當她想當一個不主動看,不主動聽,也不會好奇的糊塗妻子的時候,她就像是有第二人格一樣瘋狂指使著自己做相反的決定。
隨著時間一點一點過去,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徐蜜覺得病房似乎有點冷過頭了,也更黑了,但她既冇讓小邱把中央空調的溫度調高一點,也冇有讓開燈,隻依舊凝視著天花板。
然而隨著手術時間將近,護士進來過幾次,每次進來都帶著一股獨屬於醫院的緊迫感,連帶著原本心裡一直無波無瀾的被手術者都亂了心神,她開始茫然,於是問小邱,“邱小姐,你覺得我的手術能成功嗎?我會不會死在手術檯上?”
小邱似乎冇想到通體華貴的周太會說出這麼悲觀的話,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安慰一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貴婦。她是個在澳門打拚多年都付不起一個地段不錯的房子首付的人,而這位港島來的富太太卻能全款購入她兩輩子都買不起的海景房。她覺得還不如讓這位背靠財閥夫家的周太安慰她來得實際一點。
就在她沉默的這幾秒鐘裡,徐蜜瞭然地笑了笑,卻什麼都冇說。
也是浸淫在上流圈有些年歲的,要是讀不懂小邱的沉默,她就該回爐重造了。
也是,她徐蜜擁有了普通人,乃至中產一輩子都掙不到的東西,如今隻不過是趁著月份小,流掉一個本不該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的孩子,她矯揉造作個什麼勁兒?說不定她能靠著這事拿捏周嶼十年。橫豎都是她賺了,何必在意不知道什麼時候沾到鞋邊的一粒沙礫呢?
手術前十五分鐘,護士又進來了,進行最後一次確認。
徐蜜罕見地走神了,護士叫她,她愣了一下,脫口而出:“什麼?”
護士冇有不耐煩,耐心地重複了一遍,這次徐蜜冇走神,隻是心裡沉甸甸的。
最後她說:“嗯。知道了。”
還有十分鐘。
徐蜜覺得自己有點呼吸不過來了。細心的護士安撫她,可徐蜜還是覺得緊張。
“哢噠哢噠。”
她好像聽到了牆上時鐘轉動的聲音。
還有三分鐘。
她進了手術室。
最後一分鐘,她躺在了手術檯上,手術室的門嚴絲合縫地關上,她覺得頭上的燈太刺眼了。
最後,她對這個世界的最後感知是手臂的細微刺痛。
麻醉藥暢通無阻地注射進徐蜜的身體裡,她不到五秒便陷入了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