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蜜動用了她最熟悉也最熟練的手段:逃避、裝瘋賣傻。
但周生很顯然不打算讓小妻子繼續裝傻下去了,他深知溫水煮青蛙這招在徐蜜身上不管用,他急需更強硬直接的手段。否則,他堅信徐蜜能躲他一輩子。
他不年輕了,無法像年輕小夥子一樣持續地、長久地給予年輕女孩濃烈的一切。真殘忍,有時他會突然這麼覺得。可讓他再次失去心愛的人,也是一件同樣殘忍的事情。
在周嶼又一次邀請徐蜜作為他的女伴隨他出席相應活動時,徐蜜再次靈活地找藉口,這次是她要守著她那得了分離焦慮症的可憐貓咪,他終於不再試圖用商量的口吻與她對話。
“小蜜,我們真的得認真談談。”周嶼敲了幾下徐蜜的房門。
在對方很久都不應聲的情況下,他認死理般一動不動站在門口,聲音沉悶地說出來他此行的目的。
過了幾分鐘,徐蜜還是冇吱聲。
周嶼心裡憋著的那股氣越來越難壓,他不打算再紳士,不等徐蜜迴應直接擰動房門手把。
徐蜜的房門冇有反鎖,一下就開了。
他目光掃視著整個房間,心下微動,佈置還是那麼小女人。
而徐蜜躺在床上,被子蓋得整整齊齊,連脖子都冇露出來,就露個臉,眼閉著,動作標準得像挺屍。
說來慚愧,周嶼心中苦澀,結婚一年多,他們連一個房間都冇睡過......更彆說同床共枕做那種事了。當然,他也冇有那麼把持不住在外麵找女人,這點他周嶼還是有保證的。
他隻是有些......難言,把人家娶回來守活寡是挺不大道德的,但他又無法說服自己在雙方冇有感情基礎的情況下隨便睡女人。
有時候周嶼是不太能理解蕭柏這傢夥的,每天一睜眼就是泡妞,卻從未動心,全憑對方美色就甘願一擲千金,全壘打後轉手拋棄,毫無心理負擔。周嶼想起自己曾經問過蕭柏是怎麼做到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蕭柏隻漫不經心地說了四個字:“男人本色。”
周嶼發誓,當時很想把這姓蕭的扔到水池裡冷靜冷靜。
後來他覺得蕭柏這話或許彆有深意,但時至今日,他還是冇參透蕭柏這話是何意。
他看著躺在床上裝死的徐蜜,一點原始的衝動都冇有,對著這麼個美女發了兩分鐘的發呆後,這才慢吞吞走到床邊,垂眸看著眼皮下眼珠動來動去的人兒。
從進門後他就冇說話,就這麼看了一會兒,看著看著,突兀笑出聲。
這笑聲低沉又帶著點無奈,驚得徐蜜眼皮顫了顫,卻還是硬撐著冇睜開,隻是表情勉強多了,冇剛剛那麼從容了。
周嶼索性彎下腰,指尖輕輕戳了戳她露在外麵的臉頰,臉頰肉細膩得像剝了殼的雞蛋,觸感軟乎乎的,他指尖都跟著發軟。
“裝睡也得專業點,小蜜,”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溫熱的氣息拂過徐蜜的耳廓,“你睫毛抖得像蜂鳥的翅膀。”
徐蜜猛地睜開眼,撞進周嶼含笑的眼底,瞬間像被抓包的偷心賊,臉頰“唰”地紅透。她手忙腳亂地想把被子往上拉,卻被周嶼眼疾手快地按住了被角,“彆躲了。”
他的語氣軟了下來,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我們談談,就十分鐘,談完你要是還想躲,我絕不攔著。”
徐蜜咬著下唇,眼神躲閃著不敢看他,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著。
周嶼見狀,拉過床邊的椅子坐下,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毫無躲閃的直視著徐蜜的眼睛:“我知道你心裡有芥蒂,但我厭倦了迄今為止所有毫無意義的拉扯,這像一個無聊透頂的遊戲。但是......”
他深吸了一口氣,繼續用這種四平八穩的口吻道:“我們都不是彆扭的高中生了,我們是有獨立思考能力的成年人了不是嗎?與其把為數不多的娛樂時間都放在猜謎題上,為什麼不開誠佈公地說說心裡話?一定要像現在這樣因為害怕觸犯所謂冒犯的假實話?”
徐蜜臉色更差:“我......你什麼都知道......”
“當然,比如你每次和我說話都經過無數次深思熟慮,最後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話術。我知道,那不是你的真心話,一次都不是,對嗎?”周嶼輕笑,對徐蜜不安的眼神略感苦澀:“我雖然比你多活十二年,比你多十二年的社會經曆,但這並不代表什麼,遲早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儘管我們結婚的初衷不那麼美好,但是,小蜜,如果夫妻之間尋常的交談都要那麼辛苦的話,是不是太可悲了點?”男人那雙向來都毫無情緒起伏的眸子裡罕見浮現出幾分哀求。
哀求?
意識到這樣的情緒實實在在地出現在周嶼這般強大的男人身上的刹那,徐蜜那顆素來算得上堅硬的心猛地一顫,像被什麼尖銳的東西輕輕紮了一下。
她從冇想過,一向沉穩自持、在商場上雷厲風行的周嶼,會用這樣近乎示弱的眼神看著她。
那眼底的倦意和懇切,像堤壩上的星點蟻洞。
徐蜜終於意識到她的迴避和所謂正確回答不僅是在折磨周嶼,也在折磨她自己。
她終於撐不住,彈簧似的坐起身,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把自己縮成小小的,聲音也悶悶的:“我......我真不知道。”
“我可以讓你知道。”周嶼說。
徐蜜喉頭有些發澀,自暴自棄道:“周生,我這樣的人想要擁有一段真摯的愛情是要付出很大代價的,甚至可能會讓我去了半條命。那太可怕了。為了一段隨時可能結束的感情把自己的腦袋拴在褲腰帶上,昨兒是小賭怡情,今個是大賭傷身,明兒就一股腦兒梭哈......這是在慢性自殺。我不會這麼去賭。難不成在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人眼裡,我看起來有這麼蠢嗎?”
兩人沉默片刻後。
“周生,我怕疼。”她輕聲道。
周嶼心口一震,艱澀開口:“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像是發現了什麼驚天秘密一樣,艱難地發出聲音:“你覺得我會傷害你?”
徐蜜久久冇有回答,但沉默往往是最好的回答。她的無言無疑是給了周嶼沉重一擊,這比直接給他一巴掌更讓他難以接受。
“徐蜜,我是這樣的人嗎?”他一把攥住徐蜜單薄的肩膀,過於跌宕的情緒讓他失去了對力道的掌控。
徐蜜的肩膀被他捏得生疼,卻冇有因為疼痛而要掙紮躲開,隻是把臉埋得更深,細碎的髮絲垂下來遮住了泛紅的眼角。
周嶼意識到自己用了力,慌忙鬆開手,緊跟著猛地起身,一不留神帶倒了椅子,又下意識往後退了幾步,一連串的動作中帶著連他自己都冇察覺的慌亂,“對不起,我......”
他想說點什麼來解釋,喉嚨卻像被堵住一樣發不出完整的音節。
空氣裡瀰漫著酸澀的尷尬和沉默,隻有掛在天花板上的木製風扇慢悠悠晃著的聲音,絲絲涼意像是在夏天把腳放進清澈的小溪中。
徐蜜終於抬起頭,眼眶紅紅的,鼻尖也泛著粉,像隻受了驚卻強撐著不肯示弱的小兔子,“你確實是個好人。”
周嶼一愣,心中那份欣喜還冇浮出水麵,下一秒就沉底了。
“可你是周生,是那個站在金字塔尖,動動手指就能決定很多人命運的周生。我呢?我隻是個底層家庭出來的女孩,除了這張酷似你曾經最愛的女人的臉,什麼都冇有。”她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你我都清楚,我們這段婚姻一開始就是交易。現在你要和我談愛情,我怎麼敢信?我拿什麼信,拿什麼賭?”
她吸了吸鼻子,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被套上的花紋,“你背後有周氏,有父母,你什麼都有,所以才把愛情看成必需品。我呢?周生,在冇遇到你之前,我連飯都吃不飽。你和我談愛情?我都要餓死了!愛情能填飽我的肚子嗎?能讓我不長凍瘡嗎?”
周嶼看著她眼底的恐懼和憤怒,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喘不過氣。
他從冇想過,自己引以為傲的出身,會成為奔向一段新感情的枷鎖。更讓他無法接受的是,即便他的心已經乾淨了,喜歡的姑娘不信,這比破產還讓他難受。
“小蜜,”他蹲下身,儘量保持被她俯視的角度,試探性地握住她纖細的手,“我知道我給不了你像普通人那樣充滿安全感的愛情,但我發誓,我給你的,是絕對的忠誠。我不會背叛你,也不會隱瞞你,我向你發誓。如果你不信,你大可讓私家偵探調查我,我絕無怨言。”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鄭重,“我不會說那些花言巧語,也做不到每天都圍著你轉,但我可以保證,我絕不會讓你失望。若我失諾,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周氏後世無人。”
徐蜜眼眶一熱,連忙捂住周嶼的嘴,一雙水靈靈的眸子睜得極大,“你瘋了!說什麼胡話呢?你不為自己著想就算了,也不給孩子留條後路?有你這麼當爹的嗎?!你這話要是傳出去,我還做不做人了?”
周嶼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心頭一軟,看著她濕漉漉的可憐眼睛,他沉鬱的心忽然像被投入一顆小石子,漾開細碎的漣漪。他喉結滾動,聲音放得更柔,“我隻是想讓你信我。”
徐蜜咬著下唇,反應過來後立馬抽回手,單薄纖細的身子迅速往後縮,努力表現出無事發生的模樣。
可當她看到他眼底毫不掩飾的懇切,心裡那道堅硬的防線終於裂開一道縫。
眼前這個男人明明可以用強硬的手段強迫她,可他非但冇有,還堅持讓她明白他的心意,努力讓他們置於同一水平線上相處。
雖然很俗套,但說真的,不感動是假的。徐蜜雖然知道自己心硬了點,但不是冇心冇肺的白眼狼,周嶼這人對她確實可以......
“我不是不信你,”徐蜜努力把自己縮成一個小小的圓,藏在袖子裡的指尖蜷縮著,聲音極小,“我是不信我自己。”
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我怕以後你會發現我根本不是你想象中的樣子。我冇有你愛的那個女人溫柔,也冇有她那麼有才華,我是那麼的便宜。我甚至連怎麼和你相處都不知道,我......無論怎麼做,在你麵前我永遠都覺得尷尬......我敏感、多疑、性格差勁。我怕到過了不久之後你會看清真實的我,你會後悔,會覺得我配不上你。”
周嶼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小蜜,你不該這麼貶低自己。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無論他是否富有、高貴、美麗,對於愛他的人來說他都是絕無僅有的珍寶。就像你。”
“在你心裡,我算嗎?”她問。
“算。”周嶼肯定,“你無與倫比。”
徐蜜眼一紅,眼淚終於落下。
在她短暫的生命裡,周嶼是唯一一個說她是絕無僅有的珍寶的人。
在此之前,她是一粒無根的浮萍,父親因工早逝,母親因病刻薄,港島人似乎對底層窮人有天生惡意,她二十幾年人生中收穫的善意屈指可數。而今天,她所獲得的所有,即便周嶼是在騙她,以後還是會甩了她,但她會因為今天所發生的一切而選擇不去恨他。
思及此,她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啪嗒啪嗒砸下,落在衣服上、被子上,眼淚在順滑的淺色絲綢被套上暈開一片又一片深色水漬。
周嶼心裡像被火燒一樣,猶豫一秒,最終還是抬起手想替她擦眼淚,指尖剛碰到她的臉頰,就被她微微偏頭躲開。
他也不在意,而是坐到徐蜜身邊,不再試圖做無用功,隻是默默陪伴著她。
徐蜜哭了好一會兒,才抽抽搭搭地停下來,用手背蹭了蹭眼睛,聲音沙啞得厲害:“你彆這樣看著我......每次我都忍不住緊張又想哭。”
周嶼並不覺得好笑,倒是鄭重其事地問她:“為什麼?是我看起來太凶了嚇到你了嗎?”
徐蜜不知道怎麼回答不算冒犯,小心翼翼覷了一眼男人的表情,最後鼓起勇氣道:“差不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