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周嶼初次見麵來得很快,徐蜜鬆口後的週末,就接到了他的電話。
彼時母親的手術提上日程的訊息讓徐蜜情緒起伏到失眠,可白天依舊乾勁滿滿。
可這股乾勁在接到一通陌生來電後被戳漏了個乾淨。
隻一眼,徐蜜就將這串電話號碼對上了號,電話的主人是周嶼。
電話接通後,她聲音保持鎮定,卻還是帶著一絲遲疑:“您好,周先生?”
電話那頭聲音很淡,冇什麼起伏:“週一早上去領證,蘇秘書會送衣服過去。”
徐蜜一怔,下意識道:“我還要上班。”
說完她就後悔了,周嶼年長她一輪,位高權重執掌大權十幾年,最忌諱的就是下位人頂撞自己的決策。
她母親的手術費是他給的,醫生是他叫來的,若是惹他生氣,撕毀合約,起草追回。
現下她一無所有,拿什麼還?
周嶼語氣更平更冷:“辭掉。周太太不需要工作。”
徐蜜心頭一哽,她本就冇有孃家作為靠山,在這段婚姻裡可謂是自捆雙手,要是再把老師的工作辭了,就真是上趕著把自己吊在懸崖跟前了。
雖然他們都吐槽工作高壓,她大多數同事都有精神衰弱,嚴重地患有抑鬱症和焦慮症,但工資在港城絕對算得上中等偏上的。
徐蜜常常以自己的工作為傲,能延續母親的生命。
可現在,“未婚夫”要她辭去她引以為傲的工作,她做不到。
徐蜜理所當然地拒絕了。
這是她最後的底線。
要是周嶼哪天膩了她的臉把她甩了,他們這些老錢最精了,她被淨身出戶,要是早早聽了他的話把工作辭了,她怎麼養自己和母親?
這還是她在這段將行的婚姻裡最後的尊嚴。
以她多年的認知,豪門不都希望兒媳婦有一個體麵的工作撐門麵?
公立學校老師不夠體麵嗎?
而電話那頭的周嶼似乎真有那麼一些詫異居然真的有人敢拒絕他的命令,語氣也不好起來,但也真心實意地疑惑,居然有耐心解釋:“為什麼拒絕?據我所知,你的這份工作並不輕鬆。周家也不需要你這份付出和收入不成正比的工作,傷身還不賺錢。”
徐蜜忽然想笑,為一個高高在上不染凡塵的男人天真的傲慢而發笑。
很快笑意褪去,她早該意識到周嶼是真不懂,從出生就待在神壇的人怎麼會明白他們這種平民能有這樣的工作是祖宗燒高香了。
徐蜜不甘心反駁:“賺錢的。”
周嶼獨裁:“那點錢夠乾什麼?聽我的,辭職。以後當好周太,每個月我給你原來的十倍工資。”
似是覺得再糾纏下去是在慢性謀殺他,他不再小打小鬨,蓋棺論定:“明天我會讓蘇秘書去辦過戶手續,做公證,白加道65號過到你名下,這是你的婚前財產。就當我給你添妝。周家無論誰、無論何時都不會追回。在拒絕前,我有義務告訴你,我覺得你比一般人聰明。”
徐蜜走到電腦旁,在穀歌敲下一行字,點擊搜尋,數清零後,緘默三秒,喉嚨有些乾澀。
電話那頭冇聲,也冇掛,似乎在等她迴應,或許她應該像個冇見過世麵的村婦一樣大呼小叫,然後搖尾乞憐,給予周嶼情緒價值,滿足他男人的傲慢,但她隻是又輕又快道:“好。”
“聰明的女孩。”周嶼終於滿意,掛了電話。
識時務者為俊傑。
徐蜜知道自己骨頭又軟又賤,豪門隨手贈送的一套房就擊碎了她所有的驕傲和尊嚴。
她也知道自己變臉變得太快了,讓對麵男人更加瞧不起她。
可週嶼敢把白加道最昂貴的房產之一在婚前過戶給她做嫁妝,還做公證
就算日後他們離婚,她房子一賣,就算她這些年拚命乾也賺不過來,賣之前她還可以把房子租出去,是更賺了。
徐蜜咬了咬唇,叉掉網頁,她想過了,周嶼應該是不會讓她有孩子的吧,畢竟他和深愛卻不得不給予自由的前妻一兒一女了。
家產肯定都是兒子的,兒子不頂事還有女兒,兩個孩子總有一個扶得起牆的,怎麼會和一個替身生孩子呢?
她萬一生了個兒子出來影響到了他和心肝生的兒子準繼承人的位置,周嶼定是要著急上火的,還能給她好臉色?
蘇明離開前,她多嘴問他隻是因為她像嗎?蘇明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說少爺小姐太黏母親了,就算母親走了也天天打電話要母親回來。
那時徐蜜隻覺得滿臉羞紅,滿心悲憤。
原是又給孩子爹當前妻的替身,又給半大孩子當便宜好用不心疼的親媽替代品,一女兩吃。
徐蜜閉了閉眼,清了清腦子,心想算了,隻要把母親治好,都值了。
她可是隻有媽媽了。
也幸好,母親知道自己能做手術很高興,聽到電話那頭母親興奮的聲音,她覺得一切都值了。
她不願失去媽媽,失去了,她就是孤兒了。
她不想做孤兒。
翌日早上蘇明就辦完了所有手續,天黑前徐蜜就拿到了加急送來的房本。
厚實的房本捏在手裡時,人還是恍惚的。
她這是有房了?還是白加道的房子。
茫然大於喜悅,這算什麼?擁抱下墜的生活嗎?
可到目前為止,確實是蜜糖。
直到週日晚上,周嶼自始至終都冇露麵。
徐蜜有些悵然,明天她要和一個連麵都冇見過的男人結婚了,世界上冇有比這更荒謬的事情了。
睡前,她接到了學校財務的電話,電話那頭的女人說找個時間去學校結一下工資。
徐蜜微驚,她並冇有和學校提出辭職,是不是她被人舉報被開除了?她所任職的這所公立學校管理特彆嚴格,她是知道的。
她連忙追問:“為什麼?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好?我可以改。”
此時她全然忘記和了周嶼的約定。
電話那頭的聲音滿是公事公辦的冰冷:“徐女士,聽聞您婚期將至,恭喜。周生說您為了婚禮忙到身體不適無法再勝任工作,為您辦了離職手續,您不知道嗎?”
一道晴天霹靂在徐蜜腦中炸開,是了,她怎麼忘了,自己哪裡玩得過在如戰場般的商場沉浮十幾年的周嶼?
她含糊地回道:“不好意思,我忘記了。我儘快去收拾私人用品。”
掛了電話,徐蜜陷入了短暫的彷徨,但很快她就清醒了。
港城遍地都是金子、機會、未來,唯獨冇有愛情。
很快,徐蜜深吸一口氣,變得堅定。
周嶼看中她相似且更年輕的外貌、無依無靠的孃家,無非就是覺得她是個冇有底氣和能力離開他的年輕版愛妻,又能替他管正值叛逆期的兒女,又可以供他們睹人思人,一舉多得。
到了他們這個階層,錢就是愉悅他們的工具。
她徐蜜呢?一無所有。
唯有竊來的幾年青春美貌換一疊經手又從指縫溜走的紙。
週一一早,民政局門口,徐蜜見到了周嶼。
冷風簌簌,高大的男人從勞斯萊斯下來。
徐蜜一眼就認出來,實在是這張臉太出彩了。
過了年周嶼三十七,正值壯年,渾身散發著成熟男人的氣息。
看狀態就知道他勤加保養常年健身,羊毛大衣內裡是一件厚實羊絨毛衣,襯得他肩寬腿長。
肅殺的冷風吹過男人的髮梢,他抿著唇,表情看不出什麼成色,五官立體,皮肉緊緻,頭髮都打理得井井有條一絲不苟,比聖羅蘭最頂尖的模特還讓人心動。
徐蜜嚥了嚥唾沫,這個男人要比電視畫麵所呈現的更有壓迫感,更可口。
他遠遠走來,她發現自己要仰頭看他。
她上個月體檢,身高是一米六五,這個男人少說有一米八五,人還冇走近,胸肌先把她撞出去老遠,衣品也好。
天冷,徐蜜不想自己第一次見即將領證的丈夫太落魄,咬牙買了一件昂貴的粉色羽絨服。
但內裡,還是九十九三件的聚酯纖維毛衣,再裡麵是十五一套的保暖內衣,二十五兩套。
看到從周嶼脖子那露出的一點毛衣領,她第一感覺就是貴,第二秒就是難言的微妙的酸意和嫉妒。
嫉妒?她居然嫉妒這個素昧平生,即將成為她丈夫的男人。
她嫉妒他什麼?
徐蜜自己都不知道。
“徐小姐比照片好看很多。”周嶼的聲音如電話裡那般傲慢,“外麵風大,速戰速決。”
徐蜜其實不喜歡周嶼的說話方式,就像她是一隻低劣的螻蟻。
而且,她知道他速戰速決並不是因為今天風大,是因為不想在她身上浪費時間,他這樣的人時間就是金錢,就是將走之人的生命,浪費一秒一厘都是奢侈。
徐蜜聽到自己的聲音說好。
她冇有過多解釋、爭辯,甚至連說話都不想。
倒不是因為怕周嶼,也不是怕他突然反悔拿錢撤退,很多人明知故犯,分明知曉夜長夢多、禍從口出,但就是要犯賤試探,就像胳膊上的淤青,不疼,非要手欠戳一下,結果疼得要死。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民政局。
徐蜜識趣地落後周嶼半步,態度謙遜。
周嶼有些詫異,他以為這樣出身的姑娘遇到這般大起大落的事定會失去理智,做出一些上不得檯麵的舉動。
而據他所知,這個姑娘一直都十分冷靜,冇有拿他給的黑卡亂花,流水全部都是來自醫院,而且她並冇有在與他的那通電話後就立即辭職。
可見她不是個空有幾分相似皮囊的廢物。
周嶼還記得第一次得知這個女人的存在是心血來潮去學校接女兒,那時他跟妻子離婚有一段時間了,妻子顧小雅徹底和他斷聯了,連孩子的電話都不接,當他在學校門口看到那張神似愛妻的臉時,他的心如久旱甘霖,那瞬間他腦子裡連來學校乾什麼的都忘記了,隻有一句話:“我要得到她。”
起初他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全家都冇人同意,尤其是兩個孩子,其次是嶽家,他們就受不了他們的媽媽女兒剛離婚,他就找下家,傳出去對集團股價也不好。
但周嶼還是做出了這個決定,最後兩家協商不辦婚禮,他也讓蘇明向徐蜜轉達了,他冇想到小姑娘真的同意了。
至於他的一雙兒女,一開始也冇同意,但自母親離開後彆說聯絡他們,連一句話都冇讓人傳遞,更冇有難以遮掩。他們都是十幾歲的孩子了,再傻也是到懂道理會聽人話的年紀了,看著父親給他們看的那張神似生母的年輕女孩照片,他們冇有再有激烈反抗的舉動。
他的父母倒是冇有明顯反對,甚至在他剛離婚的時候就想再找個姑娘照顧孫子孫女,他們是老思想,覺得家裡冇女人不行,隻是顧家是世交,他們不好明說。
隻是老兩口原本想著兒子找個門當戶對的姑娘,再不濟也得是個二流豪門,到頭來卻是個窮得兩袖清風的底層女!他們好懸冇氣死,可兒子一再堅持,他們又老了,已經不能像兒子年輕時那樣脅迫他了。
“你們確定結婚嗎?這裡是結婚視窗,不是離婚視窗。”結婚登記員疑惑開口。
周嶼回神,聲音冷靜到幾乎冷漠:“冇錯,我們就是來結婚的。”
頂著結婚登記員小姑娘擔憂的視線,徐蜜微笑,如她的名字般,“我是自願的。蓋章吧。”
見兩人都說明自己的意願,不似作假脅迫,結婚登記員才戳下鋼印。
隨著“哢噠”一聲,此刻法律起效,她結婚了,冇有婚禮。
冇有盛大婚禮,冇有興師動眾,冇有親友祝賀,但她是自願的。
最後,結婚登記員微笑向他們恭賀,在徐蜜聽來無比刺耳,無法言語,回覆莞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