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悶熱,一絲風也冇有,玉米地裡的莊稼可著勁,鬆筋動骨。靜靜地去聽,地裡響著劈裡啪啦的玉米拔節聲。
張家這兩兄弟,老大叫張大能,老二叫張小能,兩兄弟智力都有問題,屬於先天性神經病患者。
兩兄弟拉著平板車,有說有笑。哥哥在前邊拉,弟弟在邊上拉偏套。
神經病兄弟即使在農村鄉下,兩兄弟也幾乎不可能有正常婚配。
在偏遠地區,類似張家兄弟的身體條件,按說隻能一輩子單身生活。但是張家兄弟的爺爺厲害,他在縣城當環衛工,乾了三十四年,掙了二三十萬錢,他通過熟人托熟人,通過熟人關係的渠道,找到了人販賣團夥,說明購買媳婦的意圖。懇托中間媒人想方設法,給他兄弟兩個買個女人當媳婦。
拐賣婦女的人販子團夥,巴不得有這樣財大氣粗的“客戶”,立即主動上門去兜售拐賣的婦女。
於是,孟小青被到手拐賣給了張氏兄弟家。
然而,關於孟小青是誰的媳婦,兄弟倆產生了分歧。
張大能對張小能說:“這個媳婦是我的,爺爺花錢給我買的。”
張小能對張大能說:“這個媳婦是我的,爺爺花錢給我買的。”
兄弟倆爭執不休,一起找到爺爺主持公道。爺爺犯了思量,看看哥哥,又看看弟弟。突然有個主意:“這樣吧,這個媳婦是你們倆的。晚上石頭、剪刀、布,猜枚,誰勝誰和媳婦睡。”
民間遊戲,石頭剪刀布的規則很簡單。兩個人一起從一數到三,隨後伸出“石頭”“剪刀”“布”三種手勢中的一種,遵循“石頭贏剪刀、剪刀贏布、布贏石頭”的輸贏邏輯,手勢相同則是平局。最終雙方按提前約定的局數定輸贏,常見的有三局兩勝、五局三勝,也有一局定輸贏的。
孟小青悲慛了,張家連基本的人倫都被打碎了。這兩個兄弟都把她,當成自己的“媳婦”。
孟小青覺得,在一個正常的社會,這不但是對她人格的侮辱,也是對婚姻製度的踐踏。也成了張家兄弟所在的村子,甚至四鄉八裡,街坊鄰居茶餘飯後的談資。
“你聽說了嗎?張家那倆傻兄弟買了一個媳婦”。
“兩個輪流著,哥哥一三五,弟弟二四六,禮拜天兄弟一起”。
孟小青害怕過晚上,因為她不知道,今天是哥哥,還是弟弟。那天,哥哥和弟弟一起去窯洞睡覺。張小能撓了撓頭,無奈地告訴孟小青:“我和哥哥猜了十局石頭剪刀布,他媽的,全是平局。”
事情發展到了這一步,孟小青已經不是一個有名字、有身份證的人,而是一個“傻兄弟家那個媳婦”,她整日被關在一個破舊、黑暗、肮臟的窯洞裡。
孟小青生產了,生了一個女嬰。她跪著求張家兄弟:“你倆行行好,讓孩子跟著我,她還小,可憐可憐孩子吧。”
張小能傻笑著,嬉皮笑臉:“我爺說了,這孩子能賣200塊錢。”
孟小青一口氣上下來,昏死了過去。她徹底死了心,神經錯亂,唱著歌,看著女兒被張大能抱走。
孟小青每天吃的就是幾個土豆,連梳洗的水都冇有。潮濕的窯洞,洞壁上有剝落著泥土,還有吊著蜘蛛網。空氣裡一股混著土腥味和黴味。地上鋪著臟棉被或者破草蓆,角落裡一個鐵盆,既當洗臉盆,卻又養著老鼠。
孟小青整個人赤身**,蜷在裡麵,披著一張破毛毯,分不清哪裡是人,哪裡是垃圾,人和垃圾之間已經混成了一體,模糊又模糊。
孟小青剛被賣到張家的時候,她外表還是一個正常人的樣子,至少還能看出女人的輪廓。三個月過去,孟小青已慢慢就變成了村裡人口中的“癡呆女”。她頭髮鏽得打結成團,臉上灰撲撲的,眼睛空洞無神,對外界聲音對人毫無反應。
孟小青每天最“享受”的時刻,就是她從小窗縫裡望出去,看著天色從亮到暗、再從暗到亮。
她在那個窯洞裡待了三年三個月。直到那年,省城女記者去采訪,意外聽到這個村子裡藏著一個奇怪的女人,記者起初可能隻是當成一條獵奇新聞,但深入調查之後,才發現這是一起長期拐賣、多次轉賣的重案。
那天,省報社女記者給了張大能一百元錢,又給了張小能一百元錢。女記者對張大能說:“我聽說你們兄弟娶了個媳婦,我給你們倆錢,讓我看看她吧。”
張大能拿著百元鈔,臉上堆滿了笑,口水順著右邊嘴角流了下來。他開心極了,媳婦能掙錢,看一回就能掙這麼多錢。張小能賣弄地說道:“我爺爺不在家,你才能看我媳婦。你出去可彆說,爺爺知道了,會打我們的屁股。他用柳條抽,可疼可疼。”
女記者推開了窯洞的木門,光從外麵斜著打進來,孟小青深身發抖,哆哆嗦嗦綣縮在洞角邊,一絲不掛,冇有穿衣服,她用一張黑乎乎臭哄哄的破毛毯裹著自己。她的頭髮已經鏽成一團,硬邦邦的。從她臉上看不出年齡,眼神空空的,像是根本不知道門外站著誰,隻是呆呆地望著那一小塊亮光。
女記者問她:“姑娘,你聽見嗎?我跟你說話呢。”
張小能卻搶答:“彆給她說話,她是個大傻子。我弄疼她時,她纔會喊叫,纔會求饒。”
女記者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眼淚,淚水濕潤了眼眶,她怕自己哭出聲。她轉身出門,忙不迭地往村外走去。
張大能在女記者身後,高聲喊著:“大姨,你啥時再來看,就來看,我少收你的錢。”
女記者不會想到,這個幾乎已經被多次拐賣折磨成“死人”的女人,曾經是四川鄉鎮服裝廠裡那個愛笑會說、愛打扮的小姑娘。
孟小青被警方解救出來的時候,女記者告訴警察,從孟小青第一次離家出走算起,已經整整過去了16年。16年裡,她被賣來買去,買來賣去,像一件冇人要,卻總能變現的商品,被賣給不同男人的家,被關在不同的黑屋子和窯洞裡,生過3個孩子,一個活著,一個死了,還有一個被賣掉了。她被當成“生育工具”,她又被當作“乾活機器”。女記者說:“她人倒是還活著,身體卻已經像抽去了神經的動物,像一具活著的屍體。”
警車停在村口,警察和記者一起進窯洞,把孟小青從那片黑暗裡救了出來。那一刻,她有點茫然無措,因為對她來說,外麵世界早就已經陌生到不可觸碰。
女記者對警察憤怒地說:“懲治凶手,替孟小青報仇。”
警察無奈地對女記者說道:“張大能,張小能是神經病患者,神經病患者不用承擔法律責任。”
女記者摟著孟小青,泣不成聲,她再也不掩飾自己的感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