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城上白作村,是一個自古就有故事的村落,有上千年曆史,名字從漢代的“北秦村”一路演變到現在的“上白作村”,村裡還保留著明代馮家古橋和姬家駙馬府等遺蹟,村民家裡還有不少老文物。
這個村每天都發生著大大小小、許許多多的故事。今天這個故事,是許巧雲出生的故事,極其富有傳奇色彩。不說轟轟烈烈,卻也是驚心動魄。
許巧雲在家裡排行老四,是爹和孃的第四個姑娘。
奶奶期望著兒媳婦,第四次懷孕生孩子,生下個帶把的小子,這一胎是奶奶舍了老臉爭取來的。
因為,屆時全國上下轟轟烈烈的計劃生育運動,已經開始了,大街小巷到處張貼著大口號:一對夫妻隻生一個好。
當時,國家人口增長速度快,人口的過快增長,影響了人民衣食住行等生活水平的提高,與教育、就業、環境、衛生事業的發展也不相適應,影響著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可持續發展。所以,國家必須實行計劃生育,大力控製人口的增長,計劃生育成為了一項基本國策,即按人口政策有計劃的生育。
巧雲奶奶一頭霧水,滿腦子問號:社會主義不是提倡多子多福,孩子生多了,**接班人就多了嗎?似乎一夜之間,事情怎麼就顛倒了個。
奶奶神神叨叨:“這話,說變咋就變了。”
奶奶迷茫苦悶,愁得頭髮一大把一大把地掉。她實在冇辦法,隻得顛著小腳去找縣長彭大帥。
縣長彭大帥,彆看他是縣長,可他欠許巧雲家的太多了,在抗日時期,包括在解放戰爭時期,以及後來的文化大革命時期,他彭大帥都曾經在許巧雲家土窯洞、地道裡住過躲過藏過,吃過奶奶做的野菜饃饃、紅薯糊塗。奶奶是鐵桿的保皇派,舍了命救過彭大帥三次。如今,奶奶求到縣長彭大帥,他彭大帥必須得有個態度,這是奶奶的唯一的希望了。
此時,彭大帥年齡也大了,頭上的頭髮也見白了。他看見了奶奶,眼睛馬上笑成一條縫:“姑姑,您老人家咋來了?快坐,叫俺媳婦給您老包餃子吃!。”
其實,彭大帥和巧雲奶奶冇有一丁點兒的血緣關係,他和巧雲一家的關係來自幾十年的革命友情。那次,日本鬼子下鄉掃蕩,彭大帥在地道裡躲過了危險。有次,國民黨反動派軍隊追殺彭大帥,彭大帥鑽進了窯洞裡,倖免於難。文化大革命造反派揪鬥批判彭大帥,奶奶將他藏在家裡,好吃好喝地招呼他,陪他渡過風雨,讓躲過一劫。
奶奶眼皮也不抬,毫不客氣地說道:“餃子不吃了,你兄弟秋生家的,懷了個小四,眼瞅著到生的日子了,鄉裡村裡的乾部偏偏不叫生,難為死人了,你把這事,辦辦吧!”
彭大帥聽完奶奶要他辦的事情,臉上冇了表情,蹲在奶奶腳跟前,一口氣吸了三根菸,嘴裡一時冇有了一丁點兒的聲音。
彭大帥愁得眼睛快睜不開了,他使勁兒撓了撓,自己隻有幾根白頭髮的大頭。他支支吾吾地說道:“姑姑,不是我不讓你生,也不是不想讓你生,國家不允許生,現在往大了說,這是國家的國策。往小了說,是我要負責著整個地區的人口計劃生育。假如我兄弟計劃外生了娃,我咋個去說彆人呢?”
奶奶抬手抹抹額頭上的劉海,眼睛也不看彭大帥,手放在椅靠上,靜靜地等著,等著連椅子也不敢坐的彭大帥開口,給她一個說法。
彭大帥愁得慌,揹著手,在屋裡走了幾圈,他一時也無法答應奶奶,答應求他的事兒。
彭大帥張不開嘴,咋給曾經救他三次命的恩人,去說個不字。那不是昧良心了嗎?可眼下國家的大形勢,卻也容不得他彭大帥,戴上一個計劃生育落後的大帽子呀!問題,他可是寧城,乃至省城赫赫有名的老革命、老英雄、老乾部。
奶奶見彭大帥再也不說話,知道他受難為了,她不再說話,一聲不吭起身,要回家去。
這時,彭大帥的小媳婦,從裡屋掀開了門簾,款款而至。彭大帥的小媳婦是二房,彭大帥原配被日本鬼子埋在土窯裡,活活地悶死了。他的小媳婦當年是遊擊隊裡的衛生員,她是個利索人,她一把拉住了奶奶的手,看著彭大帥抓頭撓腮的樣子,她噗嗤笑出了聲:“姑姑,多大個事兒,這事兒雖然不是他彭大帥說了算,但是,我今個兒跟您老說句話,放心讓俺秋生兄弟生吧,這個娃兒生下來,不還是**接班人?誰又能把咱怎麼樣,生吧,生了,大家皆大歡喜,我說了算。剩下的事兒您老彆管,有您彭侄扛著,彆的事兒您彆管了。”
奶奶聽了彭大帥小媳婦說的話,奶奶臉上堆滿了笑容,她笑眯眯地說道:“看來彭侄這家裡,啥事都是你說了算。侄子媳婦今天的話叫姑姑心裡得勁兒,行了,餃子我也不吃了,我走了,回頭你帶著孩子們去咱家裡,我們一起吃紅薯葉麪條。”
奶奶把話爽快地丟在了屋裡,人卻已經麻利地走到了院子。
彭大帥望著奶奶遠遠消失的背影,一屁股蹲在地上,一股腦罵起了小媳婦。
小媳婦也是下山老乾部,也不是瓤茬,如今可是縣醫院的院長,她紅著臉不滿意地嘟囔:“咱家姑姑可救了你三次命,你忘本了嗎?如今咱還人家一條命,夠本了?彆再呲牙咧嘴、胡噘亂罵了,我不喜歡聽驢叫,有本事你一個人在家過日子吧,我去姑姑家住兩天。”
就這樣,許巧雲帶著奶奶的希望出生了。巧雲娘生四閨女的時候,是一個狂風暴雨的晚上。
那天,遠方的天邊劈劈啪啪響著悶雷,閃電不時刺破夜幕籠罩的天空,急匆匆地照亮了黑乎乎的大地,涼風嗖嗖吹著,大雨點來的鋪天蓋地。
雨中,巧雲娘慌慌張張從地裡往家裡趕,什麼也顧不上,急二步慢三步,腳剛剛邁進家門,肚子就覺得一陣一陣地抽著疼,她慢慢地挪身,挪到屋裡炕頭,嘴裡喊:“娘,娘,我怕是要生了!”
奶奶看看兒媳的樣子,急聲說道,“妞他娘,你忍忍。彆慌張,咱慢慢生。”
奶奶著忙急慌,扯高了嗓子喊道:“秋生,快,你趕緊去叫接生婆來家裡。”
接生婆氣喘籲籲地趕來的時候,巧雲娘疼得臉色發白,嘴角一陣一陣抽搐著,不停喊著:“秋生,秋生,我的娘,快痛死我了!”
巧雲不是哇哇地叫著出生了,接生婆一臉懵逼地攤開雙手:“娘了個逼,我幾十年接生的名聲毀了,這咋接生出了一個死孩?”
奶奶耳朵有點背,嘴上忙不迭地問了聲:“男娃?還是女娃?”
接生婆心情不好,大聲大氣:“女娃!結結實實的女娃!”
巧雲直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小臉卻通紅通紅,隻是冇有一口進出的氣。哎呀,接生婆說著,還又摸了摸她的小胳膊,對奶奶和爸爸說:“可惜了,這個女兒可惜冇氣了。”
奶奶聽了反倒不動了聲色,她老想著一個孫子,現在生了個女娃,還是一個斷了氣的女娃,她忙提著氣,雙手遞給接生婆準備好的禮物,20個雞蛋和一隻大公雞。
送給接生婆的這些禮物,叫奶奶心疼的不得了,她認為接生婆今天冇有出什麼力,卻拿走了她家這些個禮物,真是白白賠了這些個禮物,奶奶坐在小板凳上,心疼得呲呲牙咧咧嘴,臉上有著不開心的表情。
可見,巧雲從懷孕到出生,曾給這個家庭帶來了多少的希望和快樂,現在就有了多少的痛苦和心酸。
媽媽絕望地躺在床上,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看著小被子裡死去的小四閨女。心如刀絞,眼淚止不住,一滴一滴從眼眶流了下來。
秋生卻蹲在地上,搓著手掌上厚厚的老繭,掏出竹竿子做的旱菸袋的,巴唧巴唧地抽著,滿臉的皺紋繃在一塊兒。雖然他已經有了三個女兒,如今又生一個閨女,他並不多嫌這個四閨女,隻是四閨女當下卻冇有任何生命體征,他胸膛裡有種力量揪著心,痛得厲害:可憐的娃啊,你咋一個哭聲也冇有,就這樣直挺挺,無情無義地死了。你叫爹咋個不生氣呢。
秋生眼前一片空白,大腦裡空洞洞,什麼也冇有。他像抽去筋骨一般,渾身冇勁,他機械般無意識地長長的抽了一口旱菸,煙在他麵前一圈一圈往上升著,滿屋子一股子旱菸味兒。
奶奶撐著精神,二話不說,起身遞給秋生一個荊棘編製的蘿筐:“你收拾一下,把這死妞扔到村西溝吧!”
秋生心裡有著一百個不捨,慢慢吞吞地伸手,沉重地拎著死去的巧雲,一步三回頭,將巧雲扔在了上白作村西大溝裡。西大溝是個季節性河溝,是曆史上全村往裡邊扔死嬰的地方。
許巧雲就躺在那裡,不哭不鬨,過去了三天三夜。但在三天頭晌,放羊的楊義老頭驚訝地發現,西大溝裡有一個棄嬰,竟在啼哭,她還活著。
這個棄嬰,就是許巧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