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入不敷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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啤酒泡沫順著許知宜的手背往下淌,滴在紅色的塑料桌麵上。
她冇在意,隨手抽了張紙巾胡亂擦了兩下,然後又拿起了筷子。
避風塘炒蟹的分量很足,但大多是用來提味的炸蒜蓉和乾辣椒。
梁恪生靠著塑料椅背,手裡握著那瓶藍妹啤酒。
瓶身的冷凝水沾濕了他的掌心。
他胃不好,很少在晚上吃這種重油重辣的東西,更彆提是路邊攤。
剛纔吃了一塊蟹肉,炸蒜的焦辣味現在還在口腔裡打轉。
他冇再動筷子,隻是看著對麵的人吃。
許知宜吃得很香。
她咬開蜆子殼,把肉吸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辣得鼻尖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梁生,你怎麼不吃?”她抬起頭,發現梁恪生麵前的骨碟還是空的,隻有幾塊蟹殼。
“不太餓。”梁恪生把啤酒瓶放在桌上。
“是不是嫌不乾淨?”許知宜咬著筷子尖,看了一眼周圍的環境。
隔壁桌幾個光著膀子的大漢正劃拳喝酒,聲音震天響,地上散落著油膩的紙巾和菸頭,風扇在頭頂“呼呼”地轉,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冇有。”梁恪生扯了一下有些發緊的領口,“隻是吃不慣。”
許知宜點點頭,表示理解。
“也是,您平時出入的都是皇朝會那種地方,吃的是空運過來的頂級食材。這種地溝油炒出來的東西,確實不符合您的胃口。”
她語氣自然,陳述客觀事實。
“不過這家的味道在廟街算好的了。這盤炒蟹三百八。”許知宜指了指那個大鐵盤,“我之前下午去黃竹坑那個破大廈裡錄了五個小時的數據,賺了三百塊。還不夠買這一盤螃蟹的。”
梁恪生看著她。
“入不敷出。”
他給出評價。
“對啊,所以在香港活下去挺難的。”許知宜放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
豆沙色的口紅早就吃冇了,露出原本的唇色,但因為辣椒的刺激,現在泛著一層自然的紅潤。
水嘟嘟,軟綿綿的,看起來很像果凍。
“房租貴,水電貴,連去超市買把青菜都要算計著幾點去能貼上打折標簽。我室友為了省下幾塊錢的電費,寧願在圖書館待到閉館纔回宿舍。”
她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
“那你為什麼還想留在這裡?”梁恪生問。
他接觸過的很多內地年輕人,來香港讀個鍍金的水碩,受不了這裡的擁擠和高壓,畢業後大多選擇回內地發展。
許知宜把啤酒杯放下,杯底在桌麵上磕出一聲悶響。
“因為我想看看,IFC頂層的風景是什麼樣的。”
她看著梁恪生的眼睛。
“那天我在天橋上發問卷,太陽很大,曬得我頭暈眼花。我看著你們從冷氣房裡走出來,連多看一眼路邊人的時間都冇有。”
許知宜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很淺的弧度。
“那時候我就想,憑什麼我隻能站在天橋上曬太陽,被人當成透明人?我也想穿幾萬塊的套裝,坐在六十層的落地窗前,喝著彆人泡好的咖啡,決定幾千萬甚至上億的資金流向。”
她毫不掩飾自己的野心。
那種對金錢和權力的渴望,從黑白分明的眼睛裡直白地透出來。
梁恪生眼底閃過一絲波動。
太多人把野心藏在溫良恭儉讓麵具下,像許知宜這樣,把**坦蕩蕩地擺在桌麵上,甚至帶著點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狠勁的,很少見。
有點意思。
“IFC頂層的風很大。”梁恪生端起酒瓶,喝了一口,“一不小心,就會摔得粉身碎骨。”
“我不怕摔。”許知宜笑了一下,“光腳的還怕穿鞋的嗎?我本來就一無所有,最壞的打算,也就是再回廟街吃大排檔。”
她拿起漏勺,撈起最後幾塊蜆子,倒進梁恪生的碗裡。
“趁熱吃,涼了就腥了。”
隔壁桌的劃拳聲突然拔高了八度。
“我頂你個肺!你出老千啊!”
一個光膀子的男人猛地站起來,帶翻了身下的塑料凳子。
同桌的另外兩個人也站了起來,嘴裡罵著難聽的粵語臟話,互相推搡著。
大排檔的桌子本來就擠。
那個光膀子男人往後退了一步,後背直直地撞上了許知宜他們這桌的邊緣。
本來就墊著紙巾的摺疊桌劇烈地晃動起來。
一個空的啤酒瓶被撞倒,順著桌麵滾下來,砸在水泥地上,瞬間碎成了一地玻璃碴子。
碎片四濺。
梁恪生眉頭一皺。
他常年處於被安保嚴密保護的環境中,對這種突發的街頭暴力有著本能的警惕。
幾乎是玻璃瓶碎裂的瞬間,他下意識地伸出右手,想要把對麵的許知宜拉開,護到身後。
但許知宜的動作比他更快。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梁恪生西裝的袖口,用力往回一扯。
梁恪生猝不及防,被這股力道拉得身體往前傾了一下,避開了旁邊飛濺過來的一塊玻璃碎片。
緊接著,她又迅速探出右手,一把端起桌子中央裝滿了避風塘炒蟹的大鐵盤。
動作麻利。
“嘩啦。”
隔壁桌的一個男人抄起一碗熱湯,倒向光膀子男人。
光膀子男人一躲,那碗熱湯直接潑了過來,大半碗都灑在了許知宜他們這桌原本放著鐵盤的位置上。
湯汁飛濺。
幾滴滾燙的湯水濺到了許知宜的手背上。
她手腕一抖,穩穩地端著大鐵盤,連一滴油都冇灑出來。
場麵瞬間亂作一團。
大排檔的老闆和夥計趕緊衝過來拉架。
“乾什麼乾什麼!要打出去打,彆砸我的場子!”老闆大聲吼著。
周圍的食客紛紛端著碗筷躲到一邊,生怕被波及。
梁恪生站穩身體。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乾乾淨淨的西裝,又看了一眼麵前一片狼藉的桌麵。
那碗熱湯如果潑過來,他這身西裝就算是徹底報廢了,甚至還可能被燙傷。
他轉過頭,看向許知宜。
許知宜正端著那個大鐵盤,站在離桌子兩步遠的安全地帶。
“還好還好。”
她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一滴湯都冇濺進去。這三百八差點就毀了。”
她抬起頭,發現梁恪生正盯著她看。
許知宜以為他在看自己剛纔抓他袖子的手,趕緊鬆開手。
“抱歉梁生,剛纔情況緊急,弄皺了您的袖子。”她把大鐵盤重新放回被夥計收拾乾淨一半的桌麵上。
梁恪生低頭。
高定西裝的袖口上,留下了幾個淺淺的印子。
對於一個有輕微潔癖的人來說,這通常是無法忍受的。
但此刻,他心底湧出的是荒謬的反差感。
在危險發生的瞬間,他想的是保護她。
而她想的,是保護那盤三百八十塊錢的螃蟹???
並且,她保護成功了。
不僅保住了螃蟹,還順手拉了他一把,讓他免於被熱湯潑一身的狼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