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1981：我係港英反骨仔 第84章 楊世勳

【第84章 楊世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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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港島，天黑得早。

楊世勳從新華社港島分社後門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銅鑼灣的霓虹燈把半條街道映得紅紅綠綠，路邊茶餐廳的蒸汽從排氣扇裡一股一股地往外冒，裹著燒臘和奶茶的氣味。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半舊夾克，裡麵是高領毛衣，腳上一雙軟底皮鞋。

這身打扮放在銅鑼灣的人堆裡，跟千千萬萬個收工回家的中年男人冇什麼分彆。

楊世勳五十三歲，頭髮花白，臉曬得偏黑，顴骨微高，眼窩有些深。

走在街上不顯山不露水，像中學教師，又像哪個商行的老賬房。

分社的車他不用。

那輛銀灰色的豐田皇冠一出門，後麵鐵定有尾巴跟著。

政治部那幫人彆的本事不好說，盯梢是下過苦功的，大街小巷熟過差館裡的巡街警長。

司機他也不用。

小陳跟了他三年，開車是把好手，但年輕人藏不住事。

讓他看見不該看的，回宿舍翻來覆去睡不著，第二天黑眼圈掛在臉上，比寫份檢查還明顯。

楊世勳自己走到告士打道口，伸手攔了一輛的士。

“師傅，去北角春秧街。”

的士司機五十來歲，後頸上堆著一圈肉，從後視鏡裡掃了他一眼，冇多說，按下計程表就開了車。

楊世勳坐在後排，身子微微後仰，眼睛半闔著，餘光卻始終貼著後擋風玻璃外麵的車流。

港島的政治部有固定的幾套做法。

第一套是貼身跟，車跟車，人跟人，明擺著讓你知道他們存在。

這種最好對付，你該乾嘛乾嘛，他們跟累了自然會把距離拉開。

第二套是交替跟，兩輛車換著來，在路口接駁，一輛直走一輛轉彎，外行看不出門道。

第三套最麻煩，預判式蹲點。他們不跟你的車，隻在你要去的地方附近提前布控，你人一到，他們已經架好長焦鏡頭在對麵樓頂等著了。

楊世勳在港島住了十年，這些套路早就爛熟於心。

但今天他選的地方，不好蹲。

春秧街是北角最熱鬨的街市，晚上七點鐘，人擠人，攤連攤。

賣海鮮的膠盆擺了半條街，魚蝦在淺水裡撲騰，濺出來的水花打濕了顧客的褲腳。

樓上唐樓的晾衣竹竿橫七豎八地伸出來，襯衫、牛仔褲、女人的胸圍在半空中飄飄蕩蕩，像萬國旗。

的士停在春秧街口，楊世勳付了車錢，拎著一個深藍色的尼龍購物袋下了車，袋子裡裝著兩包臘腸和一袋陳皮梅。

他擠進街市的人流，走得慢悠悠的，這邊看看乾貨鋪的冬菇，那邊問問花檔的水仙。

在一個賣元寶蠟燭的攤子前停了半分鐘，跟攤主討價還價，最後買了兩紮金銀衣紙。

一個年過半百的中年男人，下班路上順便買點年貨和拜神用品，再正常不過。

他穿過春秧街，從北角道拐出去，又走了一段，到了英皇道邊上的一個巴士站。

等了兩分鐘，上了一輛往筲箕灣方向的電車。

叮叮噹噹的聲音裡，楊世勳坐在上層靠窗的位置。

電車走得慢，他藉著窗玻璃的反光往後麵掃了幾眼。

英皇道的車流像一條光帶，紅色尾燈和白色大燈交織在一起，看得人眼花。

一個穿深藍色夾克的男人站在春秧街口的欄杆旁邊抽菸，冇往電車這邊看。

楊世勳把目光收回來，心裡默默地數著站。

過了炮台山，過了北角碼頭，過了鰂魚湧，電車拐進筲箕灣道的時候，他在西灣河下了車。

從西灣河街市旁邊的小巷穿過去，是一片老舊的唐樓區。

樓下是五金鋪和跌打醫館，樓上是住戶，鐵皮信箱排成一排，有些門牌已經模糊得看不清楚了。

楊世勳在這片巷子裡拐了三個彎，最後停在一棟灰白色唐樓後門。

門口停著一輛墨綠色的豐田小巴，車身有些舊，車門半掩著。

他拉開側門上了車。

開車的是個四十出頭的男人，平頭，皮膚黑，穿件藍布工作服，手上戴著一對白色的勞保手套。

看他上了車，也不說話，點了一下頭，發動了車子。

小巴從西灣河出發，走東區走廊，過了太古城，穿過東隧，出了九龍。

又在觀塘繞了一圈，從龍翔道上了山，最後在九龍塘附近一家已經打烊的海鮮酒家門口換了車。

換的是一輛銀灰色的奔馳230E，掛著私家車牌，車內收拾得很乾淨，後視鏡上掛著一個檀香木的小牌，上麵刻著“出入平安”四個字。

開車的人年紀大些，五十來歲，穿灰色唐裝，笑得和氣。

等楊世勳上了車，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楊生”，然後一踩油門，車子往筆架山方向駛去。

楊世勳靠在後排的真皮座椅上，閉上眼睛，心裡暗暗盤算。

從銅鑼灣到西灣河，再到觀塘、九龍塘，這一路折騰了將近四十分鐘。

即便有尾巴，也早給甩脫了。

但他清楚，甩脫不等於萬事大吉。

政治部的人會寫報告。

某年某月某日傍晚，目標離開分社，未乘公務用車，未帶隨員。

乘的士至北角春秧街，徒步穿過街市，乘電車至西灣河，後步行進入舊唐樓區，失去蹤跡。

至當晚晚些時候，目標返回分社。

“失去蹤跡”四個字，對彆人來說也許隻是一份報告裡的例行記錄。

但對於一個新華社港島分社的社長來說，這四個字本身就帶著刺。

政治部的人會拿著這份報告去反查。

同一時間段，港島有哪些值得注意的人物也“失去蹤跡”了？哪些私家車在那個時段經過九龍塘？哪些私人會所當晚有非登記訪客？

拚圖拚得多了，總能拚出個影子來。

楊世勳從口袋裡摸出一顆陳皮梅，剝開糖紙，放進嘴裡。

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漫開，像極了他此刻的心情。

......

筆架山不高，但盤山的路修得曲曲折折。

銀灰色的奔馳沿著義德道上山，路兩旁的洋樓一棟挨著一棟，清一色的平頂、圍牆、鐵閘門，門前種著桂花樹和雞蛋花。

有些樓裡亮著燈，隔著樹影能看見落地窗裡人影走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