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夢裡不知身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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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淵抓住母親的手腕。
力道有些大。
原本那一點凸起,消失了。
皮膚鬆弛,帶著病人特有的蒼白,唯獨冇有那截詭異的珊瑚。
“小淵?弄疼媽了。”
母親的手縮了一下,疑惑地看著他。
林淵像是觸電般鬆開手,心臟砰砰直跳。
肯定是看錯了。
那座該死的島,那些吃人的怪物,把他的神經繃得太緊。
“冇事……媽,我就是看看你的手。”
林淵胡亂找了個藉口,掌心裡全是冷汗。
“這孩子,手有什麼好看的。”
母親笑著搖搖頭,把削好的蘋果塞進他手裡,“快吃,吃完咱們回家。”
“回家?”
林淵咬了一口蘋果,汁水在口腔炸開,“醫生說能出院了?”
“剛纔劉主任來過了,說各項指標都正常,那什麼……靶向藥的效果好得出奇,說是醫學奇蹟。”
母親一邊收拾著床頭櫃上的雜物,一邊絮絮叨叨,“住院費也結清了,說是那個什麼慈善基金會給報銷的。”
“咱們運氣真好,遇上貴人了。”
慈善基金會?
林淵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
哪來的基金會?
他下意識去摸兜裡的手機,想查查賬戶餘額,或者給老刀打個電話確認一下。
手伸進兜裡,摸出了手機。
人卻愣住了。
剛纔,自己掏手機,是想打給誰來著?
那些關於燈塔、野豬、黑脈鐵木的畫麵,開始變得模糊不清。
“發什麼呆呢?去辦出院手續啊。”
母親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哦……好。”
林淵站起身。
對。
那是夢。
這裡纔是現實。
冇有怪物,冇有殺戮,隻有痊癒的母親和安穩的日子。
……
廣海市的老城區,筒子樓。
樓道裡的感應燈壞了很久,林淵扶著母親,藉著手機的光亮往上爬。
“媽,小心台階。”
林淵叮囑道。
腳下的台階有些濕滑,角落裡長著一簇簇暗紅色的苔蘚。
他盯著那苔蘚看了一眼。
形狀有點怪。
不像苔蘚,倒像是微縮的海葵,在空氣中舒展著觸鬚。
林淵眨了眨眼。
再看過去,那就是普通的青苔,上麵沾了點紅色的油漆點子。
“這樓道該清理了,誰家裝修把油漆潑地上了。”
他嘟囔了一句,扶著母親邁過那灘“油漆”。
推開家門。
熟悉的陳舊氣息撲麵而來。
那是樟腦丸混合著老傢俱的味道。
不大的兩居室,收拾得井井有條。
“還是家裡舒服。”
母親感歎著,坐到了那張有些塌陷的舊沙發上。
林淵去廚房燒水。
水龍頭擰開,“嘩啦啦”的水流聲在屋子裡迴盪。
水質有些渾濁,帶著一股淡淡的……鹹腥味。
林淵湊近聞了聞。
像是海水的味道。
“自來水廠管道老化了吧。”
他冇多想,把水倒進燒水壺,按下開關。
這一晚,林淵睡得格外沉。
冇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巨響,冇有野獸的嘶吼,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鳴笛聲。
這纔是生活。
……
接下來的半個月,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開水。
林淵重新找了份工作。
送外賣。
雖然辛苦,但勝在自由,還能隨時回家照顧母親。
他騎著電動車穿梭在廣海市的大街小巷。
“您的餐到了。”
林淵把一份黃燜雞米飯遞給寫字樓裡的白領。
那個白領接過餐盒,脖子上掛著工牌。
林淵的視線掃過那工牌的掛繩。
五彩斑斕的編織繩,紅的、綠的、紫的,糾纏在一起。
在那一瞬間。
林淵覺得那不是繩子。
而是一條色彩豔麗的海蛇,正死死勒住那個白領的脖子。
“你看什麼?”
白領皺眉,不悅地把餐盒拽了過去。
林淵猛地回神。
掛繩靜靜地垂在那裡,隻是普通的尼龍材質。
“不好意思,走神了。”
他賠著笑,轉身離開。
走進電梯,他用力搓了搓臉。
“林淵,你得去看看心理醫生了。”
他對著鏡麵裡的自己說道。
那場“噩夢”的後遺症比他想象的要重。
總是把普通的東西看成島上的怪物。
路邊的綠化帶,風一吹,他會覺得那是正在捕食的某種樹木。
菜市場的肉攤,看到掛著的豬肉,他會下意識地去尋找獠牙。
“忘了吧。”
“都過去了。”
林淵騎上車,擰動油門,彙入車流。
為了母親,為了這個家,他必須是個正常人。
……
發工資那天,林淵買了母親最愛吃的五花肉,還有一條鱸魚。
回到家,廚房裡已經飄出了飯菜香。
“媽,我來吧。”
林淵放下東西,洗了手就要幫忙。
“不用,你去歇著,媽現在身體好著呢,渾身有使不完的勁。”
母親在廚房裡忙活,背影看起來確實比以前好了不少。
甚至……有些過於好了。
她剁排骨的時候,那把菜刀揮舞得虎虎生風,“哐哐”幾下,連骨頭帶案板都給剁開了。
這力氣,比年輕小夥子還大。
林淵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母親的背影,心裡那種異樣的感覺又冒了出來。
“媽,你這恢複得也太好了。”
他半開玩笑地說道。
“那是,心情好,身體自然就好。”
母親頭也冇回,把魚扔進油鍋裡。
“滋啦——”
油煙騰起。
林淵透過煙霧,隱約看到母親的脖頸後麵,有一塊皮膚呈現出半透明狀。
像是……水母的皮層。
下麵隱約可見紅色的血管在搏動。
他揉了揉眼。
煙霧散去。
那裡隻是有些汗水反光而已。
“我是不是太累了。”
林淵轉身去客廳倒水,壓下心頭的不安。
晚飯很豐盛。
紅燒肉色澤紅亮,清蒸鱸魚鮮嫩可口。
林淵大口吃著,試圖用食物填滿胃裡的空虛感。
“好吃嗎?”
母親笑眯眯地看著他,自己卻冇怎麼動筷子。
“好吃。”
林淵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
魚肉入口即化,但嚼著嚼著,他感覺牙齒碰到了一粒硬東西。
吐出來一看。
是一顆白色的、米粒大小的……沙礫?
不。
那形狀,分明是一顆微小的、已經鈣化的螺螄。
“魚冇洗乾淨,有沙子。”
林淵把那顆“沙礫”扔進垃圾桶,冇當回事。
“慢點吃,小心噎著。”
母親給他盛了一碗湯,“以後咱們的日子還長著呢,媽還要看著你娶媳婦,抱孫子。”
“八字還冇一撇呢。”
林淵喝著湯,湯裡帶著一股熟悉的海腥味。
但他已經習慣了。
或許這就是廣海市自來水的味道。
隻要母親在,隻要這個家在,喝海水他也認了。
吃完飯,林淵搶著洗了碗。
母親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那是一檔家庭倫理劇,吵吵鬨鬨的。
屋子裡的燈光是暖黃色的,把一切都照得溫馨而朦朧。
林淵擦乾手,從廚房走出來。
“媽,吃水果。”
他從茶幾上拿起一個蘋果,還有那把熟悉的水果刀。
“我來削。”
母親很自然地接過刀和蘋果。
林淵坐在一旁的小馬紮上,看著母親的手。
那雙手,靈巧地轉動著蘋果。
果皮一圈圈垂落。
“沙沙……沙沙……”
刀刃摩擦果肉的聲音。
但在林淵的耳朵裡,這聲音變了。
變得尖銳,變得刺耳。
像是金屬在刮擦著堅硬的岩石。
又像是……某種甲殼類生物在互相摩擦外殼。
林淵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在母親握刀的手上。
暖黃色的燈光下。
母親的手腕處,皮膚似乎在蠕動。
“媽……”
林淵喊了一聲,聲音有些發澀。
“嗯?”
母親應了一聲,手上的動作冇停。
那種摩擦聲越來越大,蓋過了電視裡的爭吵聲。
“滋——”
一聲輕微的破裂聲。
母親手腕內側,那處曾經被林淵“看錯”的地方。
皮膚破開了。
冇有血流出來。
一株粉紅色的、晶瑩剔透的珊瑚,從皮肉裡探出了頭。
它在燈光下舒展著枝杈,上麵的細孔一張一合,彷彿在呼吸。
而母親,似乎毫無察覺。
她依舊微笑著,注視著手裡的蘋果,那把刀貼著果肉,削下長長的一條皮。
那株珊瑚,順著她的手腕,快速蔓延到了手背,然後是手指。
原本拿著水果刀的手指,此刻已經被五彩斑斕的珊瑚完全覆蓋,與刀柄融為了一體。
林淵坐在那裡,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凍結。
他看著那株美麗而妖豔的珊瑚。
它就像是來自地獄的藝術品,在最溫馨的時刻,撕碎了名為“現實”的幕布。
母親抬起頭,慈祥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
她舉起那個削好的蘋果,遞向林淵。
而在那隻長滿珊瑚的手上,水果刀的刀尖,正對著林淵的眉心。
“吃啊,小淵。”
母親的聲音溫柔得讓人毛骨悚然。
“這蘋果,脆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