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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兒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在死寂的黑夜裡,如同驚雷一般炸響,將在場的所有人,包括騎在樹上的彭先生,都給震的愣住了。
有那麼一瞬間,他們甚至都忘記了呼吸。
而狗蛋兒在吼完這一嗓子之後,整個人就如同打了霜的茄子,蔫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後。
漆黑的村道上,死一般的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倒在地上的狗蛋兒,臉上寫滿了驚恐和難以置信。
旁人怎麼想的,少年不知道,但他想了好一陣,都冇有想到一個合適的詞語來形容這一聲咆哮。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他更願意相信,吼出這聲音的人,是一個弓腰駝背、滿臉褶皺,馬上行將就木,以至於嗓子都開始腐爛的將死之人。
可他又是親眼所見,這聲音是從狗蛋一張一合的嘴巴裡發出來的,所以少年就有這樣一種感覺,那就是,這嘴巴雖然是狗蛋兒的,但說話的,卻是另一個人!
一想到狗蛋兒之前踮著腳尖走路,少年就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好像周圍的溫度,都下降了好幾度一樣。
蹲在村道兩邊,按著墨線的那些道場先生們,回過神來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從彼此的神情裡,看到了藏不住的慌亂。
狗蛋兒的那一聲咆哮,隻有短短十六個字,他們就算是文盲,也清楚是什麼意思。
有個老太,明顯指的就是胡家老太,畢竟整個村子裡,子女不孝的,也就隻有他們胡家了。
至於‘誰敢來埋,滿門遭災!’這兩句,明顯就是在警告他們這些人----你們要是敢來抬棺發喪,那就等著全家都死光!
可他們這幾天在做的事,恰好就是打算髮喪埋了她。
這不正好撞槍口上了?
他們是做過很多道場,也見過不少死人,但他們可從來冇有遇到過這麼邪門兒的事!
胡家老太的棺材,十六個人抬不動也就算了,現在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大晚上的,竟然踮著腳尖走路,最恐怖的是,他們竟然還攔不住!
如果僅僅隻是這樣,他們還能接受,畢竟彭先生已經讓狗蛋兒停了下來。
但好死不死的,狗蛋兒竟然用那種詭異的聲音,對他們發出了滅門威脅!
這他孃的誰頂得住?
他們膽量大是不假,不然也做不了道場先生。
可他們也是人,也都拖家帶口的,誰都怕禍事會殃及妻兒。
所以他們平日裡哪怕再怎麼穩得住,在這個時候,也都被嚇得麵色慘白,隻蹲在原地一動不動,甚至都不敢多看一樣躺在地上的狗蛋兒。
這幾天都在下雨,村道上滿是積水泥濘,午夜的氣溫又很低,狗蛋兒就那樣躺在地上,哪怕是個好人,再躺下去,怕是也要被凍壞。
可即便如此,在場的道場先生們,也冇有一個敢上前去扶起狗蛋的,生怕他會突然從地上豎起來,再次仰頭喊出剛剛那句話。
少年也怕。
但少年還是想把狗蛋兒從地上扶起來。
哪怕換一個乾燥點兒的地方躺著也好。
但有過之前‘開門’經曆的他,不敢再輕舉妄動,所以他抬起頭,看向雙腳纏在樹上的彭先生,希望能得到他的應允。
不過彭先生並冇有看他,而是提著銅鑼,在樹乾上窸窸窣窣的摸索著什麼。
少年不知道彭先生在找什麼,隻看到他摸索了好一陣,好像都冇能摸到他想要的東西,於是動作逐漸暴躁起來,嘴上也冇閒著:
“狗日滴!死就死了,哈捨不得走!真有本事找你崽去,到這裡黑細娃算麼子本事?----這他娘滴到底是麼子樹?啷個一根樹椏都冇得?”
罵完之後,少年就聽到‘哢’的一聲,是樹枝被折斷的聲音。
然後少年就看見,彭先生把那麵銅鑼和鑼槌,都掛到了斷枝上。
少年這才知道,彭先生摸索的,是能夠掛銅鑼的分叉。
彭先生掛好銅鑼之後,就從樹上退了下來,然後指著那幾位道場先生\\b講:“你們幾個,到打穀場搬幾條長椅來。”
“這……”
那幾位道場先生聽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臉的為難,誰都冇有起身。
彭先生見狀,也冇有多說什麼,隻是歎息一聲之後,就自己往打穀場方向走了去。
少年是唯一一個起身跟上去的。
隻是這一大一小還冇走出幾步,就被那幾位道場先生叫住,說他們去搬,讓彭先生和大寶就留在這裡。
長椅很快就被搬來,他們一人四條,一下子搬來了十幾條。
彭先生指著那麵銅鑼:“放到鑼下頭一字排開,然後把狗蛋兒放上去躺好。”
道場先生們雖然害怕,但短暫的猶豫之後,還是硬著頭皮的走了過去。
長椅很快就擺好,一字排開之後,像是一張床一樣。
但接下來他們就犯了難,誰都不敢去搬狗蛋兒,生怕滿門遭災。
少年見狀,二話不說,徑直朝狗蛋兒走了去。
“大寶!你不要命了?”
打鑔的漢子,攔住了少年,一臉焦急的喝問道。
少年知道漢子這是在關心自己,所以搖了搖頭,笑道:“叔,不怕的,我屋滿門就我一個。”
說完,少年就躍過漢子,走到狗蛋兒麵前蹲下,雙手一上一下,將他從地麵抱起,放到了長椅上躺好。
道場先生們看到這一幕,心裡很不是滋味。
可一想到狗蛋兒之前吼出的那話,他們也無可奈何。
“彭先生,搞好了。”
少年放好狗蛋兒之後,就走到彭先生身邊。
此時的彭先生,麵朝著打穀場,背對著狗蛋兒,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兜裡掏出了那個巴掌大的茶壺,正有一口冇一口的嘬著。
他眉頭緊鎖,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以至於少年的話,他都冇有聽到。
於是少年又說了一遍,彭先生這纔回過神來,轉身看了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這才點點頭,問少年講:“他們都不敢的事,你去搞了,你就不怕死邁?”
少年搖了搖頭。
彭先生以為少年要說自己不怕死,結果卻冇想到少年開口講:“啷個會不怕嘞?每次上山下套逮野味的時候,周圍一個人都冇得,都怕的要死。”
“那你啷個還去搬他?”
彭先生微張著嘴,感到很是驚訝。
“書上講,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少年回道:“我娘也講過,做人不怕犯錯,就怕錯了哈不改。我不該開門滴,這是我滴錯,我得改。另外,狗蛋兒肯定想早點回到他娘身邊……”
少年講到這裡的時候,頓了頓,然後衝著彭先生露出一個燦爛的微笑:“我也是,我也想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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