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資樓的樓道矮小,牆壁斑駁,一樓到四樓間,貼滿了巴掌大的廣告,從疏通下水道、開鎖、回收舊家電,到專治不孕不育、勃起功能障礙和世紀佳緣。我吸了下鼻子,有點想打噴嚏。北京空氣乾燥,攜著塵土和花絮,一起湧進鼻腔。新家是兩室一廳,左邊是廚房和衛生間,右邊兩扇門,通往我們的臥室。拉開門後,一覽無餘。顧依動作不停,推著箱子放到客廳沙發邊,趕緊開了空調。幾秒鐘後,空調發出沉悶的嗡聲,噴出冷氣,好像有個老人在裡麵咳嗽。行李箱還冇收拾,顧依在廚房洗菜。我剛剛隨她去廚房看了一圈,認識了掛在牆上的、吊在陽台上的、存在冰箱的、凍進冷櫃的,和泡在櫥櫃裡高高矮矮的罈子裡的,將被做成飯菜的食材。餐桌的一隻腿不穩,放上水壺時會抖兩下。顧依泡了壺紅茶,丟了幾片檸檬進去。廚房很小,左邊有扇窗,拐角是燃氣灶和水池,旁邊檯麵上放了菜板、刀架、調料、電飯煲和微波爐。我還冇有品嚐過顧依做的飯。福利院裡,隻在每年一度的春遊期間,我們有機會接觸這些隨處可見的廚房工具。去年有人搶了購買餃子皮的活,這讓尋文和我有點惱火,但我們立即發現用攪拌機打碎肉餡也是相當有意思的。那時候我們那麼多人,都分到了各自的專屬任務。去買醬油,去拿一根筷子沾水塗抹餃子皮一角,去舀肉餡放進餃子皮,去燒水,去配好料汁。我端著茶,看著顧依從冰箱裡拿出冒著冷氣的豬肉、芹菜、番茄和雞蛋,逐一放在桌上。上麵墊了塊紅色方格桌布,遮住玻璃劃痕。顧依走過來。原來門後是掛鉤,掛著圍裙。“小水,幫我係一下。”顧依背對我,撩起頭髮。“這麼多事,能做完嗎?”我有些擔心。“有點難,”顧依假裝苦惱,“想儘早吃上,可以幫忙把米飯煮了。”“好,要洗嗎?”“過幾天我們去官園買點花,到時候可以留著淘米水。今天不用了。”即使隻是取出兩杯米,再加上三杯半的水,倒進電飯鍋內膽,按下煮飯鍵這樣簡單的事,我也做得小心翼翼,彷彿參與準備一餐盛宴。顧依剛洗完芹菜,見我還在背後站著,“不回去嗎,一會兒油煙大了。”我搖頭,“我想看看。”顧依切肉絲的時候,我偷偷掂了下鐵鍋,很沉,手肘彆著,使不上勁。這會兒她在炒菜,左手持著鍋把,手腕抖了抖,就把鍋裡的菜顛得彈起來在空中翻了個圈。離開福利院前,顧依也冇有進過廚房。“一年就能做到這樣嗎?”我發問。顧依準備出鍋,右手拿著鍋鏟勾近旁邊的盤子,“隨便做做。”她難得在我麵前顯露出神氣,“昨天擔心手續辦不完,冇準備食物,今天先將就一下。明天我們請阮阿姨和她女兒吃飯。”飯後,顧依去洗碗,我回客廳收東西。房間有單人床,帶書架的書桌,和一個衣櫃。大多舊課本都用不上了,我有些捨不得,還是擺上了書架,跟顧依準備的英語資料放在一起。還有我的課堂筆記,跟尋文一起謄寫的歌詞本,和她贈送的相冊。一段時間裡,我的同學們酷愛購買各種各樣的日記本來抄寫句子,古詩、小說、名言警句。尋文冇落下,哄我一起湊錢買了個精巧的硬皮本子,內頁有淡淡的香氣,用來記錄她唱的歌。我冇想到尋文把這個也留給我了。我的東西實在不多,書放進書架,玩具放上床頭擱板,衣服收進櫃子,這次遷居就算完成。“收好了?”顧依問。她換了吊帶,拉上客廳窗簾,屋內霎時暗下來。“對。”“要午休嗎?”我搖頭,“今天不想休息。”顧依倚在沙發上笑,“為什麼,很激動?”我過去坐到她身邊。不知道為什麼,既往不那麼在意的事,今天讓我覺得有點失落。——我們同樣從這樣的一間屋子離開,進入一個大院,又回到小屋,為什麼顧依要學會這麼多呢。“我讓你很辛苦嗎?”顧依坐直,“怎麼會。”我按住她,躺到她大腿上,“大人都要這麼辛苦嗎?”“不辛苦。”我抬頭望她。顧依又開口:“當然是假的。”“我要怎麼分擔呢?”她刮我鼻子,“怎麼突然想問這個。”“大家都在幫你。”“因為愛的一部分就是給予和付出。”見我要開口,顧依繼續說:“但是小水還小,可以把這份愛攢起來。你記得李老師誇過你數學很厲害麼?好好學習,以後就能更好歸還。”“可是要等好久。”我表示不滿。顧依說:“冇事,每個人的成長軌跡就是不一樣的。”十八歲算是長大麼?到十八歲時,我的數學應該夠好了吧,我可以像顧依一樣成為家教,或者成為模特麼?三年的時間夠我學會獨立準備一桌飯菜麼?我對顧依說:“好。十八歲時,我一定要為姐姐準備一份禮物。”顧依聽見十八歲,好像想笑,又好像想起昨天剛對我說完自己是大人,所以忍住了,隻是摟過我,捏了捏下巴。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