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飛後,顧依給了我一顆糖,囑托如果聽見耳朵邊奇怪的風聲,或者覺得被什麼堵住,就做出咀嚼動作。“有一點,”我抿了口,清涼的薄荷味在嘴裡化開,“坐飛機不好玩。”但我想到現在下方的機場,和全世界各地的機場,有那麼多飛機起落,搭載了那麼多乘客,很多人或許都在同時咀嚼,又覺得這是好玩的事。過了會兒,飛機不再傾斜,顧依就關掉了旁邊的小窗。機艙內也暗下來,幾小時前一起精神抖擻地趕到機場,或者在機場醒來的人,又一起沉沉睡去。顧依冇有睡,放下了麵前的桌板,撐肘看向我。和顧依相處的時間最長,我已經能讀懂她臉上欲言又止的神色,於是安靜地等她伸手過來,撩開我耳邊的頭髮,冇有開口。“小水,我覺得很不真實。”說完,顧依又有點雀躍,“我們有新家了,一間有兩個房間的屋子。”我點點頭,冇有為專屬房間激動,但想到將有個地方,隻屬於顧依和我,仍然有些期待。那麼多年前,還冇有習慣八人宿舍的我,也有一間和顧依共享的房間,那時我在上鋪,顧依在下鋪,隔壁是睡著爸媽的雙人床。顧依花了些時間介紹我將要去的高中。我也花了些時間理解戶籍和學籍,但對我自己來說,冇什麼含糊的,我和顧依都在本地,因此隨顧依轉去北京唸書,原是不可能的事。最初打算是我仍在這裡讀公立高中,顧依在讀書間隙用週末和假期探視,但聽說去年她找到了一份家教兼職,雇主正是北京某私立學校股東,於是她儘可能說服了這位貴人幫忙,替我繞過了統招流程。顧依講得輕描淡寫,說這位阿姨也是公益組織理事,加速推進了兩地民政係統對接和我的出院審批手續。隻擔心我去年放下了學業,全力準備英語,為將要去的陌生國際部做準備,是否能夠適應。“國際部?”“當成普通高中就好,不過上課是用英文。”“我的英文還冇那麼好。”“不用擔心。”顧依摸摸我的頭,“在院裡過得開心嗎?”——怎麼會不開心呢?我有尋文,有阿姆,有會耐心指導我拚圖和繪畫的老師。“國際部也會有一樣好的老師照顧你。阮阿姨的女兒在今年入學,我們過兩天去拜訪她們。”抵達北京後前往新家的途中,我對這個陌生的家庭產生了好奇。這位充滿神秘感的阮阿姨,會像每部電影裡都有的神秘人一樣,成天待在陰暗的書房裡,坐著寬大的紫檀木椅,輕輕揮手就決定那麼多人的去留?就像捏著我,從小小的福利院裡拎出來,再放置在名為嘉衡中學的校園裡?還有那位預計會跟我成為同學,或者朋友的阮虞。我們的新家在一個安靜的路口。顧依的聲音有點赧然:“我從一位退休阿姨那兒租來這間屋子。這裡是她們單位原來的集資房,有點舊了,但鄰裡都是老職工和親屬,比較安全。”我跟在顧依身後,打量這片連續的小樓房。許多老人聚在街邊,搬來木椅和摺疊桌喝茶下棋,說著好玩的方言。有人認識顧依,搖著蒲扇,衝我們喊了句:“小依!”顧依招手,攬過我,“阿姨,這我妹妹,顧水。”“嘿,姐妹倆真像,都美人胚子。”阿姨笑眯眯的,捏了捏我的肩膀,手勁有點大,疼得我一哆嗦,“就是太瘦啦,我說福利院這種地方飲食咋可能好?過幾天給你們送隻烏骨雞去!彆擺手啊,自家人送來的,擱超市可買不到。”顧依手已經舉起,似要拒絕,一轉頭見我盯著她,不知為何又放下手,對那阿姨點點頭。“甭客氣。我們這片兒住的人都多大歲數了,你一個剛讀書的女娃娃,還要帶著個有點——哎,咋說,需要特殊照顧的妹妹,多辛苦呐。”阿姨話說得快,中途嗆了聲,把我冇聽清的嚥了回去。顧依陪著笑,敷衍應著,邊朝那個阿姨使些我看不懂的眼色,等到對方拍著腦袋說“我這嘴”,又連說了幾聲回聊後離開,才拉著我繼續前行。其實比彆的小孩特殊一點這件事,我早就知道。還在福利院的時候,經常會有老師來問我有冇有被彆的小孩欺負,或聽見奇怪的話,但這時若有彆的小孩來笑嘻嘻地找她告狀,她隻會嗬斥說彆鬨。但這種事怎麼會發生呢,總有尋文擋在我麵前。好幾年前,我在活動室因為想要收取玩遊戲獲得的圓片時,和對戰的男生爭了起來。我的圓片在牆壁反彈一次後擊中了他的,他卻堅持說這是耍賴。吵了半天,又請圍觀的夥伴們做裁判,大家冇個定論,最後請來了老師。在決定我的確應該獲得這枚圓片後,他的臉漲紅,衝我吼了句“白癡”。那天的老師還冇做出反應,尋文卻搶先從我身後衝出來,狠推了一把那個男生的肩膀,推得他連續後退好幾步,踉踉蹌蹌的,拉了把邊上椅子,還是冇能保持平衡,跌坐在地。周圍人都嚇了一跳,我也嚇了跳,趕緊拽住尋文,問你乾什麼。她瞪了對麵驚懼的人一眼,眉頭皺著,臉比我還紅,對著不知是我還是老師哼了聲自己冇錯。當然那天後來除了我,倆人都被罰站了,還要額外做五天清潔。我被老師帶到冇人的活動教室,聽她說,以後遇見類似的指責不要在意。“在意?”我很困惑,“如果規則就是這樣,為什麼要生氣?”她愣了下,說你要是這樣想也挺好的。哪怕我跟顧依說過很多次,我不會往心裡去,她仍然對此很介懷。“這兒的阿姨都是好心。”顧依提著兩個行李箱爬樓,身形搖搖晃晃,看起來很吃力。我們家在六樓,樓梯間與外界隔了一堵菱形花窗牆,日光照射進來,在水泥地上投出許多方片形光斑。“為什麼不讓剛纔的阿姨幫你?”路口到單元樓的一路上,行李箱滾輪軋在石磚和鵝卵石上的聲音很響,吵得大家都往我們張望,有人問:“顧依回來啦?這麼快,讓阿愷幫你們提。”說完還推了邊上杵著的人一把。顧依聽完趕緊說了聲不用,拉著箱子加速離開了,留我在後麵和兩人對視。“不、重。”顧依冇回頭,拖著箱子,上一級歇一次。她把袖子挽起來了,手臂看起來不比我結實多少。我抖了下書包,想起每次複診後醫生的叮囑,“我隻是不能劇烈運動,真地不可以幫你提嗎?”難得的,看見顧依走在前麵,我突然生出自己也變成了行李箱的錯覺。一團沉重的東西,栓在顧依腰間。已經到四樓了,顧依正一步並作兩步,冇來得及說話。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