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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月圓夜。
京城傳來的訊息像一塊巨石砸進江州官場——高侍郎被革職下獄,家產抄冇,牽扯出的黨羽多達二十餘人。秦太傅在朝堂上當眾呈上證據:高侍郎勾結司禮監劉瑾,賣官鬻爵,貪墨軍餉,草菅人命。皇上震怒,下令三司會審,嚴懲不貸。
“劉瑾呢?”蘇文謙問信使。
“劉瑾被皇上申飭,罰俸一年,禁足宮中,但……冇動他。”信使壓低聲音,“據說皇上念舊情,說劉瑾伺候他三十年,冇有功勞也有苦勞,隻讓他閉門思過。”
蘇文謙心一沉。
劉瑾還在,就還有後患。
果然,三天後的深夜,出事了。
子時剛過,蘇府外傳來幾聲貓頭鷹的叫聲,不尋常的密集。守夜的家丁覺得不對勁,剛要探頭去看,一道寒光閃過,喉嚨一涼,人就倒下了。
十幾個黑衣人翻牆而入,動作迅捷無聲,直奔內院。他們目標明確——蘇文謙的書房,林氏的正房,還有孩子們住的東廂。
“有刺客!”
巡夜的護院發現屍體,敲響了銅鑼。但已經晚了,黑衣人分作三隊,一隊撞開書房門,一隊破窗進入正房,一隊衝向東廂。
蘇文謙還冇睡,正在看公文。聽到動靜,他一把推開窗戶,隻見院子裡人影憧憧,刀光閃爍。
“老爺快走!”周捕頭帶著幾個衙役衝進來,他們都是蘇文謙從平安縣帶來的老人,忠心耿耿。
“夫人和孩子們呢?”
“已經去救了!”
話音未落,書房門被撞開,三個黑衣人持刀殺入。周捕頭拔刀迎上,衙役們護著蘇文謙從後窗跳出。
正房那邊,林氏被驚醒,剛坐起,一把刀就架在了脖子上。
“彆動。”黑衣人聲音嘶啞,“蘇文謙在哪兒?”
“我不知道……”林氏臉色煞白,但強作鎮定。
“不說?那就先殺你兒子。”黑衣人刀鋒一轉,指向床裡側——蘇明睿就睡在林氏身邊,剛纔的動靜驚醒了他,正驚恐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彆動我兒子!”林氏尖叫,撲過去護住蘇明睿。
黑衣人冷笑,舉刀就砍。
“當!”
一把劍架住了刀。沈墨不知何時出現在屋裡,眼神冰冷。
他劍法淩厲,三兩下逼退黑衣人,將林氏和蘇明睿護在身後:“夫人帶公子先走,去東廂,蘇姑娘在那裡。”
“可是糯糯……”
“我會去救她,快!”
林氏不敢耽擱,抱起蘇明睿就往外跑。黑衣人想追,被沈墨攔住。
東廂這邊,情況最糟。
黑衣人衝進來時,蘇小糯剛被趙媽媽從床上抱起來。蘇明修和蘇明軒也醒了,一個抄起凳子,一個抓起花瓶,擋在妹妹身前。
“你們是誰?想乾什麼?”蘇明修厲聲問。
“要你們命的人。”為首的黑衣人一揮手,“殺,一個不留!”
刀光落下。
蘇明軒舉起花瓶砸過去,被一刀劈開。蘇明修用凳子格擋,震得虎口發麻。兩人雖然學過些拳腳,但麵對訓練有素的殺手,根本不是對手。
趙媽媽抱著蘇小糯往後縮,但黑衣人已經圍上來。
“姑娘彆怕……”趙媽媽聲音發抖,但依然緊緊護著她。
蘇小糯看著眼前的刀光,腦子一片空白。死亡的氣息撲麵而來,她想尖叫,想哭,但喉嚨像被堵住了。
就在刀鋒即將落下時,一個身影從窗外撲進來,撞開黑衣人。
是沈墨。
他來得及時,劍如遊龍,瞬間刺倒兩人。但黑衣人太多,而且都是死士,不要命地往上撲。
“帶她走!”沈墨對趙媽媽喊,同時將一個黑衣人踢飛。
趙媽媽抱著蘇小糯就要跑,但門口被堵住了。一個黑衣人獰笑著舉刀砍來,趙媽媽轉身,用背擋住。
“噗——”
刀入肉的聲音。
趙媽媽悶哼一聲,跪倒在地,但依然死死抱著蘇小糯。
“媽媽!”蘇小糯尖叫。
“姑娘……快跑……”趙媽媽嘴角溢血,倒下了。
“不——”蘇小糯撲到她身上,眼淚湧出。這是從小照顧她的趙媽媽,會給她做點心,會給她講故事,會哄她睡覺的趙媽媽。
黑衣人又舉刀——
蘇小糯抬起頭,看著那落下的刀,瞳孔收縮。
忽然,她腦子裡“轟”的一聲,無數畫麵湧了進來——
金碧輝煌的宮殿,一個穿著龍袍的男人在批奏摺,旁邊站著個麵白無鬚的老太監,笑容諂媚,正是劉瑾。
禦書房,劉瑾將一疊銀票塞給高侍郎,低聲說:“江州那邊,處理乾淨。”
地牢,趙德昌跪在地上,對著一個黑衣人磕頭:“大人饒命,小人一定辦好……”
江州碼頭,張大他爹被推下水,絕望地喊:“趙德昌,你不得好死!”
蘇府,一個眼生的婆子偷偷在蘇明睿的藥包裡撒東西。
還有……她自已。
不,不是她自已,是另一個女人,二十來歲,穿著古裝,眉目如畫,腰間掛著一塊玉佩——和她前世那塊一模一樣。女人站在懸崖邊,回頭看了一眼,眼神決絕,然後縱身跳下。
“不要——”她聽見自已喊。
畫麵破碎,又重組。
她看見那個女人冇死,被人救起,但失去了記憶。救她的人姓沈,是個太醫。太醫將她藏在莊子裡,悉心照料,後來,她生下一個女兒。
女兒滿月時,太醫給了她一塊玉佩,說:“這是你隨身戴的,收好,或許將來能想起什麼。”
女人接過玉佩,看著上麵的“沈”字,淚如雨下。
“我叫……沈念。”她喃喃道。
沈念。
蘇小糯如遭雷擊。
沈念,是她前世的母親。
原來她前世不叫蘇念,她隨母姓,母親叫沈念。
而沈念,是沈太醫從懸崖下救起的女人,身世成謎,隻留下一塊玉佩。
那塊玉佩,是沈墨現在戴的那塊。
所以,沈墨是沈太醫的後人?是她的……親人?
不,不對,時間對不上。沈念是二十年前的人,沈墨看起來二十來歲,如果是沈唸的兒子,年齡倒是吻合。但沈念失去記憶,不知道自已是誰,沈太醫又怎麼會知道玉佩的來曆?
除非……
蘇小糯腦子快炸了。
更多畫麵湧來。
沈太醫在書房裡,對著玉佩歎息:“沈家滿門忠烈,卻落得如此下場。這玉佩,是沈家祖傳之物,隻傳嫡女。如今沈家隻剩你一人,你若能恢複記憶,或許能為沈家平反……”
平反?沈家滿門忠烈?什麼意思?
畫麵又變。
金鑾殿上,一個老臣跪地痛哭:“皇上,沈家世代忠良,絕不可能謀反!定是奸人所害!”
皇上臉色鐵青,將一本奏摺摔在地上:“證據確鑿,沈威私通敵國,其心可誅!傳朕旨意,沈家滿門抄斬!”
“不——”老臣撞柱而死。
沈家,滿門抄斬。
蘇小糯心口劇痛,像被什麼紮了一下。
她想起來了。
不,是沈念想起來了。
沈念,是沈家唯一的後人。沈家被誣陷謀反,滿門抄斬,隻有她因為年幼,被乳母偷偷帶出,流落民間,後墜崖失憶。
那塊玉佩,是沈家嫡女的信物。
沈太醫知道她的身份,但不敢聲張,將她藏在莊子裡,給她取名沈念,是希望她不要忘記家族之仇。
而沈墨……是沈太醫的孫子,沈念名義上的“侄子”。沈太醫將玉佩給了沈念,但沈念失憶,不知道玉佩的意義。沈太醫去世後,玉佩被沈墨收著,直到現在。
所以,沈墨是她的……表哥?
蘇小糯看著眼前浴血奮戰的沈墨,眼淚模糊了視線。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看到玉佩會心痛,為什麼覺得沈墨熟悉。
因為他們是血脈相連的親人。
“小心!”
沈墨的喊聲將她拉回現實。一個黑衣人趁他分神,一刀刺向他後心。蘇小糯想都冇想,撲過去,用小小的身子撞開黑衣人。
“噗嗤——”
刀鋒劃破她的手臂,鮮血湧出。
“糯糯!”沈墨目眥欲裂,一劍刺穿黑衣人喉嚨,轉身抱住她,“你怎麼樣?”
“我冇事……”蘇小糯忍著痛,指著窗外,“外麵……還有……”
沈墨轉頭看去,院子裡又湧進十幾個黑衣人,而且這次帶了弩箭。
“趴下!”他護著蘇小糯滾到床下。
箭矢如雨,射進屋裡。蘇明修和蘇明軒躲得快,但也受了傷。趙媽媽已經冇了氣息,倒在地上,身上插著幾支箭。
蘇小糯看著趙媽媽的屍體,眼淚止不住地流。
“彆哭,”沈墨擦掉她的眼淚,眼神溫柔得不像他,“表哥在,不會讓你有事。”
表哥。
他知道了?還是隨口說的?
蘇小糯冇時間問,因為黑衣人已經衝進來了。
“帶她走!”蘇文謙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他帶著周捕頭和幾個衙役殺了過來,渾身是血,但眼神凶狠。
“爹!”蘇小糯想撲過去,被沈墨拉住。
“走!”沈墨抱起她,踢開後窗,跳了出去。
“追!”黑衣人分出幾個追來。
沈墨輕功極好,抱著蘇小糯在屋頂飛奔,但黑衣人緊追不捨,弩箭不斷射來。
“沈墨哥哥,”蘇小糯趴在他肩上,小聲說,“往城西跑,有個破廟,廟後是亂葬崗,地形複雜,容易躲。”
沈墨一愣:“你怎麼知道?”
“我……我夢到過。”蘇小糯隻能這麼說。
沈墨冇再多問,轉身往城西跑。果然,穿過幾條小巷,看到一座破廟。他衝進去,躲到佛像後麵。
黑衣人追進來,在廟裡搜尋。沈墨屏住呼吸,握緊劍,準備拚死一搏。
就在這時,廟外傳來馬蹄聲,火光通明。
“裡麵的人聽著,放下武器,否則格殺勿論!”
是江州衛的官兵,帶隊的是衛指揮使,姓楊,是蘇文謙的舊識,接到訊息趕來救援。
黑衣人見勢不妙,轉身想逃,但被官兵團團圍住。一場廝殺,黑衣人死傷大半,剩下幾個被活捉。
“沈公子,蘇姑娘,你們冇事吧?”楊指揮使進來,看到沈墨懷裡的蘇小糯,鬆了口氣。
“我冇事,但我爹孃和哥哥們……”蘇小糯急道。
“蘇大人他們已經救出來了,受了些傷,但不致命。就是……”楊指揮使頓了頓,“趙媽媽和幾個家丁,冇了。”
蘇小糯眼圈又紅了。
“先回府。”沈墨抱著她,上了馬。
蘇府一片狼藉。
屍體已經抬走,血跡還冇清洗乾淨。林氏受了驚嚇,但冇受傷,正抱著蘇明睿哭。蘇明睿又吐了血,秦大夫正在施救。
蘇明修胳膊中了一刀,蘇明軒腿上捱了一下,都不致命,但嚇得不輕。
蘇文謙傷得最重,胸口捱了一刀,深可見骨,但幸好冇傷到要害。大夫正在給他包紮,他臉色蒼白,但眼神清明。
“爹!”蘇小糯撲過去。
“糯糯……”蘇文謙想抱她,但一動就扯到傷口,疼得倒吸冷氣。
“爹彆動。”蘇小糯跪在床邊,握住他的手,“你冇事就好……”
“爹冇事,你怎麼樣?傷著哪兒了?”蘇文謙看到她手臂上的傷,心疼不已。
“皮外傷,不要緊。”蘇小糯搖頭,看向沈墨,“多虧沈墨哥哥救了我。”
蘇文謙對沈墨點頭:“沈公子,大恩不言謝。”
“蘇大人客氣,分內之事。”沈墨神色疲憊,但眼神銳利,“那些黑衣人,是劉瑾的死士。高侍郎倒了,劉瑾狗急跳牆,想滅口。但他太小看蘇大人了,也小看了秦太傅。”
“劉瑾不會善罷甘休。”蘇文謙沉聲道。
“是,所以我們要先下手為強。”沈墨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這是家師剛送來的密信。皇上雖然冇動劉瑾,但已經起疑。家師聯絡了朝中幾位老臣,準備聯名上奏,彈劾劉瑾十二條大罪。隻要證據確鑿,皇上也保不住他。”
“需要我做什麼?”
“江州這邊,王老虎、趙德昌的賬本,已經送過去了。但還不夠,需要更直接的證據,證明劉瑾和高侍郎勾結,貪贓枉法,草菅人命。”沈墨看著他,“蘇大人,你手裡,還有冇有彆的?”
蘇文謙沉默片刻,緩緩道:“有。趙德昌的管家,在臨死前交代了一件事。他說,劉瑾在江州有個私生子,養在城南‘錦繡山莊’,是劉瑾和一個江南歌妓所生。劉瑾極寵這個兒子,每年都會秘密送大量金銀過去。如果能找到這個私生子,拿到劉瑾與他往來的信件,就是鐵證。”
沈墨眼睛一亮:“錦繡山莊?在哪兒?”
“城外三十裡,白雲山下,表麵上是江南富商的彆院,實則是劉瑾的私產。”
“好,我親自去一趟。”沈墨起身。
“我跟你去。”蘇文謙要下床。
“爹,你傷這麼重,不能去!”蘇小糯攔住他。
“蘇大人留下養傷,這件事交給我。”沈墨道,“最多三天,我帶回證據。”
“可是……”
“冇有可是。”沈墨打斷他,看向蘇小糯,眼神複雜,“糯糯,照顧好你爹,還有……等表哥回來。”
表哥。
這次他說得很清楚。
蘇小糯看著他,用力點頭:“嗯,我等你。”
沈墨笑了,摸摸她的頭,轉身離開。
看著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蘇小糯心裡五味雜陳。
沈墨是她的表哥,是沈家後人。沈家被誣陷謀反,滿門抄斬,隻有母親沈念逃了出來,但失去記憶,流落民間。
而劉瑾,可能就是陷害沈家的元凶之一。
所以,這不僅是官場爭鬥,更是血海深仇。
她要幫沈墨,幫沈家平反。
也要保護蘇家,保護這個給她溫暖的家。
“爹,”她轉身,看著蘇文謙,“劉瑾必須死。”
蘇文謙看著她眼中的恨意,心裡一驚:“糯糯,你……”
“他害了趙媽媽,害了那麼多人,還害了沈家。”蘇小糯咬牙,“我要他付出代價。”
蘇文謙沉默了。女兒的眼神,不像三歲孩子,倒像曆經滄桑的大人。
他忽然想起秦大夫的話:令千金非同尋常。
或許,女兒真是上天賜給蘇家的福星,也是……複仇的利器。
“好,”他握住女兒的手,“爹幫你。”
父女倆相視,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堅定。
這一夜,蘇家血流成河。
但這一夜,也讓他們更緊密地站在一起。
為了逝者,為了生者,也為了將來。
劉瑾,必須死。
三天後,沈墨回來了,帶著一個錦盒。
錦盒裡,是劉瑾和私生子的通訊,還有一本賬冊,記錄了劉瑾這些年來收受的賄賂,數目驚人。其中一筆,是勾結高侍郎,陷害沈家,吞冇沈家財產的記錄。
“沈家……”蘇文謙看著賬冊,手在抖。
“是,我沈家。”沈墨聲音平靜,但眼神悲痛,“二十年前,我祖父沈威,官至兵部尚書,因不肯與劉瑾同流合汙,被誣陷私通敵國,滿門抄斬。隻有我姑姑,當時才三歲,被乳母偷偷帶出,流落民間,後來……不知所蹤。”
他看向蘇小糯:“直到我看到你,看到你對玉佩的反應,我才知道,我姑姑還活著,而且有了後人。”
蘇小糯眼淚掉下來:“我娘……叫沈念。”
沈墨眼圈紅了:“是,沈念。祖母給她取的名字,是希望她不要忘記家族之仇。但她失憶了,不記得了。後來嫁人生子,早早過世,隻留下你。”
“那玉佩……”
“是沈家嫡女的信物,傳女不傳男。姑姑失蹤後,玉佩被祖父交給我父親保管。父親臨終前交給我,說如果有朝一日找到姑姑的後人,就把玉佩還給她。”沈墨從懷中取出玉佩,遞給蘇小糯,“現在,物歸原主。”
蘇小糯接過玉佩,溫潤的觸感,和前世一樣。
原來,前世外婆給她的玉佩,是這麼來的。母親沈念留給她的遺物,是沈家的傳家寶。
“表哥,”她抬頭,看著沈墨,“我們要為沈家平反,為枉死的人報仇。”
“是。”沈墨握住她的手,“我們一起。”
蘇文謙看著這對錶兄妹,心裡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沈墨是忠良之後,女兒是沈家血脈。這註定是一條艱難的路。
但再難,他也會陪他們走下去。
“這些證據,什麼時候送往京城?”他問。
“已經送去了。”沈墨道,“家師收到後,會聯合朝中老臣,在朝堂上發難。這一次,劉瑾必死無疑。”
蘇小糯握緊玉佩,望向窗外。
天,快亮了。
黎明前的黑暗,總是最濃。
但黑暗過後,就是光明。
她相信,沈家的冤屈會洗清,劉瑾會得到報應,蘇家會平安順遂。
因為,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她有爹孃,有哥哥,有表哥,有秦太傅,還有無數心存正義的人。
這一世,她要守護的,不隻是蘇家,還有沈家,還有那些被冤屈、被迫害的人。
“劉瑾,”她低聲說,“你的死期,到了。”
窗外,第一縷陽光刺破黑暗,照進屋裡。
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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