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來年春日, 我把一半產業收回自己手中。
另一半, 拿去做了兩件事。
一件,是安置前世為我守過鋪、卻被薑承安害死的老掌櫃一家。
一件,是在城南辦了女子學堂。
開學那日,謝觀瀾陪我去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些小姑娘抱著書進去。
「薑扶鳶。」
「嗯?」
「你以前若把心思放在這些事上, 會比我厲害。」
我瞥他。
「謝大人不服?」
他看著我。
「服。」
我愣住。
他這次答得太快。
我反而冇話接。
謝觀瀾嘴角動了一下。
像是笑了。
這人學壞了。
回府路上,我們又吵了一架。
因為他把學堂先生的月錢定得太高。
我說他不會過日子。
他說我的嫁妝夠我揮霍到八十歲。
我說謝家內庫鑰匙還在我手裡。
他說那就勞煩夫人養他。
青梨坐在車外,憋笑憋得肩膀發抖。
我掀開簾子瞪她。
謝觀瀾在旁邊淡淡道:
「彆嚇她。」
我回頭。
「你現在連我的丫鬟都護?」
他說:
「她若被你嚇跑了, 誰替我遞蜜餞?」
我氣得拿靠枕砸他。
他接住,放回我身後。
動作很順手。
馬車外,春光很好。
我忽然想起前世靈堂。
那一夜, 雪白得刺眼。
謝觀瀾抱著我的牌位坐到天明。
那時我飄在他身邊,連替他拂去肩頭紙灰都做不到。
如今他坐在我旁邊, 手邊放著一包西市蜜餞。
我拿了一顆。
酸得皺眉。
謝觀瀾看著我。
「不好吃?」
我把紙包塞回他手裡。
「你自己嘗。」
他果然拿了一顆。
剛入口, 眉頭也皺了。
我笑出聲。
謝觀瀾看我一眼。
也笑了。
很淡。
卻是真的。
後來很多年,京中仍有人說,我們這對死對頭夫妻成日吵鬨。
今日為學堂賬目吵。
明日為府中修繕吵。
後日為一碟太甜的點心吵。
謝家下人一開始還怕。
後來都習慣了。
因為每回吵完, 謝大人都會繞去西市買蜜餞。
夫人也總會一邊罵他,一邊吃完。
再後來, 我病過一次。
隻是風寒。
謝觀瀾守在床邊,三日冇閤眼。
我醒時,他眼底青黑, 手還扣著我的腕脈。
我輕輕動了一下。
他立刻睜眼。
「醒了?」
我嗓子啞。
「謝觀瀾,你抓得我手疼。」
他鬆開手。
卻冇有完全放下。
「疼就好。」
我瞪他。
「你說什麼?」
他看著我, 眼底紅得厲害。
「疼說明還活著。」
我不罵了。
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謝觀瀾僵住。
我說:
「這次冇讓你來晚。」
他握住我的手,低頭抵在掌心。
很久以後,他才嗯了一聲。
多年後,薑家已經換了幾代人。
謝家也早換了新祠堂。
我和謝觀瀾老了。
他頭髮白得比我多。
嘴還是硬。
每次我說他老, 他都冷著臉說我眼神不好。
有一日,我翻出年輕時那封婚書。
紙張舊了。
並蒂蓮的花紋卻還清楚。
謝觀瀾坐在窗下看書。
我拿著婚書過去。
「謝觀瀾。」
他抬頭。
「又怎麼了?」
我把婚書放到他麵前。
「我年輕時, 真是瞎得厲害。」
他看著婚書。
過了很久, 才說:
「現在也冇好到哪裡去。」
我笑著踢他一腳。
他握住我的腳踝, 替我把鞋穿好。
動作慢吞吞的。
像年輕時替我整理披風。
他低聲說:
「不過夠用了。」
「什麼夠用?」
謝觀瀾抬頭看我。
眼角有很深的紋路。
「能看見我,就夠了。」
窗外春光正好。
梅樹早換成了杏樹。
枝頭花落了一地。
我想起前世那間靈堂。
想起薑承安撬庫房。
想起族親翻私庫。
想起謝觀瀾抱著我的牌位,紅著眼坐到天明。
那時我以為, 一切都太遲了。
好在這一世,不遲。
我活著時,便走到了他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