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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迫嫁給死對頭謝觀瀾那年,全京城都等著看笑話。
他厭我嬌縱,我嫌他冷硬。
成婚四十年,我們分房而居。
我一直以為,他恨透了我。
直到我死後,魂魄飄在靈堂上。
侄子搶我的嫁妝,族親翻我的私庫。
我一生掏心掏肺養出來的,全是白眼狼。
謝觀瀾來了。
他一身素衣,跪在我棺前,親手打斷了侄子的腿。
然後抱著我的牌位,紅著眼坐了一夜。
再睜眼,我回到嫁給他的第一年。
這一次,謝觀瀾又冷著臉把藥放到我手邊:
「你是打算讓我當鰥夫?好算計。」
我死在臘月二十七。
雪下得很大。
靈堂裡燒著炭盆,紙錢灰被風捲起來,撲在我的棺木邊。
薑承安跪在最前頭,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外頭來弔唁的夫人們看了,都說他孝順。
「到底是薑夫人親手帶大的侄兒。」
「無兒無女的,臨了還有這麼個孩子哭靈,也算有福。」
我飄在梁上,低頭看他。
薑承安哭了半柱香,嗓子啞了。
等客人一走,他立刻抬袖擦臉。
眼裡冇有淚。
小廝彎腰湊到他耳邊。
「二爺,庫房那邊的人說,鑰匙冇在夫人房裡。」
薑承安皺眉。
「她病了這麼久,鑰匙還能帶進棺材不成?」
小廝不敢說話。
薑承安往我棺木看了一眼。
剛纔哭得太真,他眼尾還紅著。
「找。」
「嫁妝單子也找出來。」
「她一個外嫁女,冇生下一兒半女,東西總不能全留在謝家。」
我想笑。
可魂魄笑不出聲。
薑承安小時候,最愛往我懷裡鑽。
他第一次來謝家,才八歲。
穿一身不合身的青袍,站在廊下怯生生叫我姑母。
那時我和謝觀瀾剛成婚不久。
我同他日日吵,夜夜慪氣。
薑承安來得正好。
他會哄我笑,會陪我說薑家的事,會仰著臉問我:
「姑母,我以後能常來嗎?」
我疼他。
拿自己嫁妝裡的玉佩給他。
替他請先生。
他科考不中,我給他打點人脈。
他要做生意,我撥鋪子給他試手。
他成婚時,我添了比親生兒子還厚的禮。
我冇有孩子。
這些年,整個京城都知道,我把薑承安當半個兒子。
現在我死了。
我的半個兒子守在靈堂裡,第一件事是翻我的庫房。
後院很快鬨起來。
薑家二房來了人。
我二叔拄著柺杖,咳得像隨時要斷氣。
他一進靈堂,先哭了兩聲。
「扶鳶啊,你怎麼走得這麼早?」
哭完,便扶著薑承安的手坐下。
「她那些鋪子莊子,不能叫謝家昧了。」
「當年她從薑家出嫁,嫁妝可是咱們薑家湊出來的。」
我二嬸跟著抹淚。
「她也冇個孩子,東西留在謝家做什麼?」
「承安是她最疼的晚輩,往後也該由承安給她燒香。」
堂妹薑婉坐在旁邊,小聲問:
「聽說姑母私庫裡有一套東珠頭麵,太後賞的。」
她聲音很輕。
可我聽見了。
我死後才知道,魂魄原來能聽得這樣清楚。
清楚到每一句都像針,紮得我連疼都喊不出來。
謝家旁支也來了。
幾位族老坐在外堂,聲音壓得低。
「觀瀾年紀也大了,又無子嗣。」
「薑氏一死,主母之位空著,族中總要早做打算。」
「那幾處鹽引和田莊,總不能一直握在他手裡。」
他們說得像是為謝家考慮。
可我看見他們袖中露出的賬冊。
早在我斷氣前,這些人便已經算好謝觀瀾死後該怎麼分謝家。
我飄在靈堂上,第一次覺得自己這一生太吵。
和謝觀瀾吵。
和謝家吵。
和自己吵。
吵了四十年,臨死才發現,所有人都等著我閉眼。
隻有一個人來得最晚。
謝觀瀾。
外頭忽然安靜了。
雪落在青石階上,靴底踩過去,發出很輕的聲響。
謝觀瀾一身素衣進來。
他年紀已經很大了。
鬢邊白了一半。
可背還是直的。
那些剛纔翻庫房、議嫁妝、算產業的人,全都站了起來。
薑承安最先迎上去。
「姑父,姑母走得突然,我怕謝府下人亂了手腳,便替她看著些庫房。」
謝觀瀾看了他一眼。
「誰準你碰她的庫房?」
薑承安愣住。
「我......我是姑母養大的......」
謝觀瀾從袖中抽出一張單子,扔到他麵前。
那是我生前嫁妝總冊。
每一頁邊角都舊了。
上麵還有我年輕時隨手畫的花。
謝觀瀾聲音很平。
「薑扶鳶的嫁妝,生前歸她。」
「她死後,也不歸你。」
薑承安臉色白了。
二叔立刻起身。
「觀瀾,承安也是一片孝心。」
謝觀瀾冇有看他。
他抬手。
謝家護院進來,把方纔撬庫房的人拖到堂前。
小廝嚇得跪地磕頭。
「老爺饒命,是薑二爺讓小的找鑰匙。」
薑承安急了。
「你胡說!」
謝觀瀾走到他麵前。
「你剛纔哭靈時,右手袖口沾了鎖油。」
薑承安下意識低頭。
他的袖口果然有一點黑。
很小。
小到活著的我一定看不見。
謝觀瀾卻看見了。
薑承安張了張嘴。
「姑父,我隻是怕姑母的東西被下人偷拿......」
謝觀瀾抬腳踹在他膝彎。
薑承安砰地跪下。
下一瞬,靈堂裡響起骨頭斷裂的聲音。
薑承安慘叫。
我怔怔看著。
謝觀瀾手裡的柺杖染了血。
薑家人嚇得後退。
二嬸尖叫:
「謝觀瀾!他可是扶鳶最疼的侄子!」
謝觀瀾看向我的棺木。
他眼裡有血絲。
「她疼他。」
「他便敢趁她屍骨未寒,撬她庫房?」
薑承安捂著腿,在地上痛得打滾。
謝觀瀾冇有再看他。
他讓人關了庫房,封了私賬,又叫謝家管事把薑家和謝家旁支方纔拿走的東西一件件搜回來。
東珠頭麵。
田莊房契。
我常戴的玉鐲。
還有那隻壓在我枕下的舊木盒。
謝觀瀾拿起木盒時,手明顯頓了一下。
盒子裡放著我和他的婚書。
我從未打開過。
他卻像怕碰壞了似的,拿袖子擦了擦盒麵上的灰。
人都散後,靈堂終於靜下來。
謝觀瀾坐在我棺前。
炭盆裡的火快滅了。
他冇有叫人添。
隻是把我的牌位抱進懷裡。
我飄在他身邊,看見他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四十年裡,他從冇這樣抱過我。
我病重時,他來過一次。
我叫丫鬟關門。
他說:
「薑扶鳶,你這輩子真是半點不肯讓我順心。」
我在床裡冷笑。
「彼此彼此。」
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說話。
現在他抱著我的牌位,唇色白得嚇人。
他坐了很久。
久到天邊泛白。
雪停了。
他忽然低聲說:
「薑扶鳶。」
「你贏了。」
我怔住。
謝觀瀾紅著眼,聲音啞得不像他。
「你恨了我四十年。」
「到死都不肯看我一眼。」
他的手覆在牌位上。
指骨瘦得突出來。
「我守了你四十年。」
「也冇等到你回頭。」
我想去碰他。
魂魄穿過他的肩。
天光落進靈堂。
我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