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天牢。
潮濕的黴味混雜著血腥氣,籠罩在陸淮之身上。
他被鐵鏈鎖在冰冷的石壁上,琵琶骨被鐵鉤穿透,每動一下都牽扯著撕心裂肺的劇痛。
那五十軍棍留下的傷口,早已潰爛。
他渾身傷痕累累,頭髮淩亂地黏在額頭上。
曾經鮮衣怒馬的狀元郎,如今雙目混沌。
嘴裡反覆呢喃著兩個字:
“阿雪......阿雪......”
金鑾殿上天子震怒的模樣,永遠刻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
那日他被拖到禦前,林宛如早已嚇得癱軟在地。
皇帝坐在龍椅上,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的鼻子怒斥:
“陸淮之!你好大的膽子!朕大夏朝從不缺你一個狀元郎,冇了你,還有千千萬萬個,可我大夏第一毒師的雙手,堪比鎮國重器,世間僅此一人!你膽敢如此對她!”
“她為十萬將士解毒,險些喪命,朕賜她免死金牌,是讓她護自身周全!”
天子的每一句話,都像重錘砸在陸淮之的心上,砸得他體無完膚。
是啊,他怎麼會忘?
他想起三年前,在荒山野嶺撿到顧千雪時的模樣。
他窮困潦倒,住在城郊的破廟裡,心比天高,卻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七年前廟會上,他對林宛如驚鴻一瞥,便暗暗下定了決心。
來日高中狀元,一定娶她為妻!
可救回顧千雪後,他的生活突然有了煙火氣。
她醒來後什麼也冇說,隻是默默留在他身邊,扮成普通醫女,為他洗手作羹湯。
他寒窗苦讀,她便在一旁研墨鋪紙,夜裡他讀書到三更,她總會溫一碗熱騰騰的蓮子羹,怕他熬壞了身子。
寒冬臘月,她熬夜為他縫製新的棉袍,指尖被針紮得滿是細小的傷口,卻笑著說:
“夫君穿著暖和便好。”
他那時隻覺得理所當然,甚至嫌棄她的針線活不如繡坊的精緻。
卻不知她十指不沾陽春水,驕陽般的女子,為了他,才硬生生學會了這些。
有一次陸淮之染了風寒,高燒不退,顧千雪守在他床邊三天三夜,親自上山采藥,熬藥喂藥,寸步不離。
他迷迷糊糊中,感覺到她冰涼的手貼在他的額頭上,低聲啜泣。
“陸淮之,你不能有事,你還要考狀元,還有你的誌向等著你完成。”
那時他心裡是動容的,甚至覺得,就這樣和她粗布麻衣,白頭偕老,也未嘗不可。
可這份念頭,在他得知自己一舉高中狀元的那一刻,徹底煙消雲散。
金鑾殿上的榮光,百官的奉承,還有林宛如拋來的橄欖枝,讓他瞬間膨脹到了極點。
他忘了顧千雪為他當掉的免死金牌,忘了她三年來的悉心照料,忘了她為他付出的一切。
他滿腦子都是林國公的權勢,是成為國公府女婿後的飛黃騰達。
為了討林宛如歡心,為了攀附國公府的勢力,他對阿雪做下了那些喪儘天良的事。
一幕幕畫麵在腦海中閃過,每一個細節都化作最鋒利的刀,反覆切割著他的心臟。
陸淮之痛得渾身痙攣,喉嚨裡溢位壓抑的嗚咽。
“阿雪......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他想起她當掉的那枚免死金牌,那是她用命換來的榮耀,卻被他輕易拿去換了銀子,供他讀書科考。
他那時還嫌銀子不夠多,抱怨她小氣,如今才知道,那枚金牌的分量,是他窮儘一生也償還不起的。
顧千雪還曾笑著對他說過:
“夫君,等你高中,我們就回鄉下,蓋一間小院,種滿你喜歡的蘭花,我天天給你做你愛吃的棗泥酥。”
那時他滿口答應,心裡卻早已盤算著如何迎娶林宛如。
可最終,是他親手毀了那個願意為他洗手作羹湯的女子,毀了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女子。
“若能重來一次。”
陸淮之喃喃自語,淚水混合著臉上的血汙,順著臉頰滑落。
“我寧願一輩子都是那個一無所有的窮書生,和你粗布麻衣,白頭偕老......”
阿雪,我後悔了,我真的後悔了。
可世上冇有後悔藥。
這時,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道清冷的月光透過門縫照進來,勾勒出一個高挑昳麗的身影。
那人身披玄色織金鬥篷,鬥篷邊緣是金線密織的毒花紋樣,泛著金色光澤,是大夏國最頂級的毒師纔有的衣製。
遮住了她的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冰冷的眼眸,如同寒潭,冇有一絲溫度。
當那人摘下鬥篷帽子,陸淮之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是阿雪。
她變了,又好像冇變,臉上的傷疤恢複如初,眉眼依舊是他記憶中的模樣。
可她看著他,就像看著一個陌生人,冇有恨,冇有愛,隻有一片冰涼。
“陸淮之,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