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東宮暗湧刀兵氣------------------------------------------,桃花盛開。,隻請了昭寧一人。。百餘株桃樹,都是先帝時從江南移植來的品種,花開時燦若雲霞,花瓣落地如鋪錦緞。昭珵在桃林深處搭了一座竹亭,四麵懸著紗簾,風吹過時,花瓣穿過紗簾飄進來,落在酒盞裡,落在衣襟上,美得不似人間。“好大的陣仗,”昭寧坐在竹亭裡,拈起一片落在杯中的花瓣,“兄長有什麼心事要跟我說?”。他是那種笑起來讓人如沐春風的男人——劍眉星目,溫潤如玉,骨子裡卻透著一股子沉穩。他給昭寧斟了一杯酒,自己也斟了一杯,碰了碰杯,仰頭飲儘。“妹妹,你知道趙桓這些天在乾什麼嗎?”他放下酒盞,聲音壓得很低。。,攤在桌上。紙上寫著七個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麵都有一行小字。“南方三位節度使——盧成業、周子衡、馬致遠,是我的伴讀舊友,從小一起長大的。我以為他們是我的心腹。”昭珵指著那三個名字,聲音平靜得可怕,“可是上個月,趙桓的幕僚謝無咎秘密入京,隻用了三個月的工夫,就把這六個人——三個節度使,三個朝中大臣——全部策反了。”,心臟猛地一縮。六個人的名字後麵,畫著六個紅色的叉,觸目驚心。“兄長怎麼知道的?”“芍藥。”昭珵冷冷道,“東宮一個侍女的密信,被我截獲了。那個賤婢是趙桓安插了三年的暗樁。”。三年。趙桓三年前就開始佈局了。那時候她剛穿越過來,還在適應怎麼用筷子、怎麼行禮、怎麼記住滿朝文武的名字。而趙桓已經在她的兄長身邊埋下了一顆釘子。“兄長打算怎麼辦?”“我已經聯絡了忠義之士,佈下了天羅地網。”昭珵的手指在桌上重重一頓,“趙桓不仁,休怪我不義。中秋之前,我要讓他——”
“兄長!”
昭寧忽然提高了聲音,打斷了他。
昭珵一愣。
昭寧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她知道接下來要說的話,兄長未必愛聽,但她非說不可。
“兄長,您怎麼知道那六個人是真的被策反了?萬一這是趙桓的苦肉計,故意讓芍藥暴露,讓您以為您的人都被策反了,於是您去打草驚蛇,正中他下懷呢?”
昭珵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我查過。確有證據。”
“證據能不能偽造?”
“……”
昭珵端起酒杯,又放下。他的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
“妹妹,你的意思是,我什麼都不做?”
“我的意思是,不要輕舉妄動。”昭寧握住兄長的雙手,那雙手比她的大多了,骨節分明,握著酒杯的餘溫還在,“趙桓經營北境十五年,手下文臣武將如雲,盤根錯節。您怎麼知道那三位節度使裡麵,冇有他的人?您怎麼知道您聯絡的‘忠義之士’裡麵,冇有他的暗樁?”
昭珵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眼神複雜:“昭寧,你怎麼變得這麼……謹慎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昭寧垂下眼簾。
是啊,以前的“昭寧公主”不會說這些話。以前的昭寧公主隻知道琴棋書畫、花前月下。但她不是那個昭寧,她是林晚寧,一個看過幾百集權謀劇、讀過幾十本曆史書、親手在手術檯上跟死神搶過人的心外科醫生。
謹慎,是她的職業本能。
“兄長,”她抬起頭,直視昭珵的眼睛,“我不是變謹慎了,我是——不想失去你。”
這句話是真的。三年來,沈昭珵是唯一一個讓她感受到“哥哥”這個詞分量的人。她前世是獨生女,這輩子有了一個兄長,那種被保護的感覺,是穿越給她最好的禮物。
昭珵的眼眶微微泛紅。他伸出手,揉了揉昭寧的頭髮,就像小時候一樣。
“好,我聽你的。我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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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妹二人的對話,被一個站在桃林外緣的侍女偷聽了去。
那侍女叫芍藥,二十出頭的年紀,相貌普通,放在東宮的幾十個侍女裡毫不顯眼。她給昭珵斟了三年的茶,鋪了三年的床,每次低頭行禮時,冇有人會多看她的臉一眼。
此刻,她蹲在桃林邊的假山後麵,手裡捏著一塊帕子,飛快地寫著什麼。她寫字很快,字跡很小,一塊帕子上能寫幾百個字。寫完之後,她將帕子捲成一個小卷,塞進一隻鴿子的腿環裡,然後鬆開手。
鴿子撲棱棱飛起來,消失在暮色中。
芍藥站起身來,麵無表情地拍了拍裙上的土,繼續回東宮做她該做的事——擦桌子、擺碗筷、給太子妃梳頭。她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冇有人能從她臉上讀出任何東西。
但她的心裡在默數:訊息送到謝無咎手中,需要兩天;謝無咎回信,需要兩天;下一次傳信,是四天之後。
很慢。但很穩。
穩到冇有人會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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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之後,城北會館。
謝無咎推開窗戶,望著窗外的暮色。他已經六十歲,瘦得像一根竹竿,臉上幾乎冇有肉,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深凹陷,整個人像一具披著人皮的骷髏。但他的眼睛極亮,亮得像兩盞鬼火,在黑夜裡幽幽地閃著光。
他是趙桓的第一幕僚,也是這場棋局的總設計師。
此刻,他手中捏著一張帕子,正是芍藥從東宮傳出的那張。
帕子上寫滿了蠅頭小楷,記錄著昭珵與昭寧的每一句對話。謝無咎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有意思。”他自言自語,“這個昭寧公主,不簡單。”
他的對麵坐著一箇中年文士,姓陸,是趙桓的另一個幕僚。陸文士湊過來看了看帕子,皺眉道:“謝先生,太子已經有所察覺,要不要提前動手?”
謝無咎搖頭:“不急。太子是個好人,但好人做不了大事。他心太軟,耳根子也太軟。方纔還說‘我要先下手為強’,被妹妹一勸,就不動了。這樣的人,給他十年他也成不了氣候。”
“那公主呢?”
謝無咎的目光落在昭寧的名字上,沉吟片刻:“公主……比太子危險。她有超出她年齡的見識和冷靜。但她是個女人。在這個世道,女人再聰明,也隻能依附男人。”
他折起帕子,放進袖中:“告訴鎮北王,一切按原計劃行事。中秋之夜,宮變。”
陸文士點頭,起身離去。
謝無咎獨自坐在窗前,看著月亮慢慢爬上來。月光照在他枯瘦的手指上,像照著一把白骨。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事。那時候他還是個窮酸書生,在街頭賣字為生。是趙桓把他從泥淖裡撈出來,給他錦衣玉食,對他言聽計從。這份知遇之恩,他謝無咎用一輩子來還。
三十年了,該還的,總要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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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三個月,謝無咎在上京城裡展開了一場無聲無息的戰爭。
他不殺人,不下毒,不綁架。他隻用一樣東西——人性。
兵部侍郎周懷仁好賭,欠了賭坊三萬兩銀子。謝無咎替他還了債,再送他五萬兩銀票。周懷仁從此成了趙桓的人。
禦史中丞劉敏清高自許,不愛財,不好色,但他有一個獨生子在書院讀書。謝無咎派人恐嚇那個孩子,又派人“碰巧”救了那孩子一命。劉敏明知這是做戲,卻不得不感恩戴德——兒子是他的命。
驍騎將軍韓虎是個粗人,好酒好色。謝無咎送了他一罈三十年陳釀,又送了他兩個西域舞姬。韓虎喝了大酒、睡了好覺,第二天就把趙桓要的兵符印信雙手奉上。
無一失手。
謝無咎像一個高明的棋手,在棋盤上輕輕落子。每一顆棋子落下,都無聲無息。等到對方反應過來的時候,整個棋盤已經全是他的顏色。
而昭寧,對此一無所知。
這三個月裡,她忙著為母後的壽辰排練新曲。她將前世的《高山流水》改編成了古琴曲,每天在明珠殿撫琴到深夜。夜風吹過宮牆,偶爾會帶來城北方向的隱約喧囂——她以為是尋常百姓家的歡宴,從未多想。
她不知道,每一聲夜風中的笑聲,都可能是一個忠臣的淪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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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桃花謝了。
昭寧在東宮的桃林裡撿起一片將落未落的花瓣,夾進書頁中。
她不知道,這是她最後一次看到這片桃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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