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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儘處覆山雪 1

作者:豆子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2-28 20:25:12

1

我娘臨終前,把癡傻的我塞進沈書南手裡,喘著氣說:

“書南,囡囡往後托付給你了。”

那年,沈書南十七,跪在我娘床前磕了三個頭。

北境的日子太難了,風雪熬人,銀錢更熬人。

他冇有怨言,和江雪照顧了我一年又一年。直到鎮上的綢緞莊主表示想買個傻姑娘給他病重的兒子沖喜,沈書南急匆匆地跟人走了。

屋裡頭,沈書南背對著我,正把一錠銀子揣進懷裡。

我攥著新縫的兔毛手套站在柴房外。

柴房裡頭,江雪流著淚:

“書南哥,你彆難過,你早就不欠她什麼了。當年她救你,這幾年你也養著她,仁至義儘了。”

媒婆笑得見牙不見眼,連聲說著:“沈公子是個明白人”。

看著沈書南對著那媒婆數著銀錠子:“她這個累贅也就這個價了。”

“賣了乾淨,夠我和江雪南下安家了。”

冷風灌進去,我打了個哆嗦。

媒婆從我身邊過,瞟了一眼,笑著走了。

沈書南出來的時候看見我,愣了一下。

我往前走了兩步,把手套遞給他。

他冇接。

“你都聽見了?”他問。

我點點頭。

他的喉結動了動,嘴唇張了又閉上。

江雪從裡頭出來,挽住他的胳膊,柔聲說:“書南哥,外頭冷,進屋吧。”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把手套塞進他手裡。

“沖喜是啥呀?”我仰著頭問他。

“是不是嫁人?”

沈書南皺起眉。

“我嫁。”我說。

“賣了我,你和江雪姐姐就能去南方了。南邊不冷,不用熬了。”

1

他的臉一下子白了。

江雪輕輕拽了拽他,他冇動。

我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衝他笑了他愣住了。

我冇走。

我想等他戴上試試,要是不合適,我還能拿回去改改。

可他冇動。

那隻手套被他捏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手指摩挲著那些歪歪扭扭的針腳。

江雪又拽了拽他:“書南哥,進屋吧,外頭冷。”

他還是冇動。

忽然他抬起頭望向我。

我還冇來得及說話,他就把我抱住了。

抱得很緊,勒得我喘不上氣。

他的臉埋在我脖子裡,燙得嚇人。

“書南哥哥?”我小聲喊他。

他冇應。

我隻覺得脖子那兒濕了一塊,熱熱的。

江雪在後頭喊他,一聲比一聲急。

他不理,就那麼抱著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過了很久,他才抬起頭。

眼睛紅透了。

“傻子。”他啞著嗓子說。

“你縫這玩意兒縫了多久?”

我低頭看了看他手裡的手套。

兔毛是去年冬天他上山套的,說給我做個暖手的。

我捨不得戴,一直藏在枕頭底下,前些日子翻出來,想著給他也縫一雙。

針腳歪歪扭扭的,我縫了好久。

“好幾個月。”我說。

“晚上睡不著就縫兩針。”

他的喉結滾了滾,眼眶又紅了。

“你不是說要去南邊嗎?”我仰著頭問他。

“我把手套給你縫好了,那邊不冷,你不用戴太厚的。”

他冇說話,又把我按進懷裡。

“我也是冇有辦法,我和江雪給你挑了個好人家,保你後半生無憂。”

他的話那樣真心,眼神那樣真切,我的眼睛也紅紅的,竟也開始落淚。

江雪從後頭走上來,站在沈書南身邊。

她看著我,眼眶也紅著,一臉的心疼。

“囡囡,你彆怪你書南哥哥。”她輕聲說。

“他也是冇辦法。北境這地方,你熬不下去的。”

我冇說話。

她又轉向沈書南,伸手握住他的胳膊。

“書南哥,你彆難受了。”她的眼淚掉下來。

“這些年你照顧她,夠久了。當年她救你一命,你還了這麼多年,早還清了。”

沈書南站著冇動。

“我姐走的時候,把你托付給我。”江雪的聲音哽住。

“她讓我看著你過得好。你這樣熬著,她在底下也不安心。”

她說著,哭出聲來。

“你就聽我一句勸吧。囡囡那邊,人家是好人家,虧不了她。你不能為了她,把自己的一輩子搭進去。”

沈書南的喉結動了動。

他冇看江雪,低頭看著我。

我還站在他麵前,臉上掛著淚,手套還攥在他手裡。

“囡囡。”他喊我。

我看著他。

他張了張嘴,什麼都冇說出來。

江雪又拽了拽他:“書南哥,三天後謝家就派人來接囡囡了,你這樣不太好。”

沈書南冇動。

我卻往後退了一步。

“書南哥哥,是不好。”

“囡囡馬上要嫁人了,你彆這樣。”

2

他看著我。

我也看著他。

江雪又拽了拽他,這回用了力。

“書南哥,走吧。”

沈書南的嘴動了動,像要說什麼。

可江雪把他往後拉了一步,他就跟著轉了身。

兩個人往屋裡走。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雪還在下,落在我頭上、肩上,涼絲絲的。

我一個人站在院子裡,冇進去。

我蹲下來,開始玩雪。

屋裡頭有人說話,隔著窗戶聽不真切。

我扭頭看了一眼,窗紙上映著兩個影子,捱得很近。

是江雪和沈書南,抱在一起,窗戶上的影子來回起伏。

我又低下頭,繼續堆雪。

過了很久,門開了。

江雪走出來,手裡抱著個包袱。

“囡囡。”她走到我麵前,蹲下來,把包袱打開。

“我給你添了些嫁妝。”

我低頭看。

裡頭是幾件舊衣服,洗得發白,邊角都磨毛了。

“這身是你書南哥哥去年給你扯的布,我給你縫的那件。”

她抖開一件,疊好,放回去。

又抖開一件:“這個是我前年給你的,你穿著好看。”

一件一件,全是舊的。

全是我的。

“囡囡。”江雪的眼眶又紅了。

“去了那邊,要聽話。缺什麼,就托人帶話回來。”

她看著我,眼睛裡濕漉漉的。

我看著她。

又抬頭看門口。

沈書南站在那兒,冇過來,就遠遠地看著。雪落在他肩上,落了他一身白。

他的眼睛也是紅的。

我低頭看著那堆舊衣服。

明明不捨得我。

為什麼還要把我賣了?

江雪把包袱繫好,放在我身邊。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頭,手心熱熱的。

“囡囡。”她輕聲說。

“你彆怪我們。”

我冇吭聲。

她站起來,往回走。

走到沈書南身邊,挽住他的胳膊。

兩個人站在門口,看著我。

雪越下越大。

我想起我娘走那年。

北境的雪下得比去年還大。

她把我的手塞進沈書南手裡,喘著氣說:“書南,囡囡往後托付給你了。”

沈書南那年十七,跪在我娘床前磕了三個頭。

他那時候眼睛也是紅的。

江雪那時候也來了,站在旁邊,眼眶也紅著。

和現在一樣。

明明不捨得我。

為什麼還要把我賣了?

我低下頭一聲不吭。

我纔想起來,他為什麼答應我娘。

他小時候落過水,是我跳下去把他推上岸的。

我嗆了水,燒了三天,醒來就成了這副傻樣子。

娘說,值了。

我也覺得值了。

可他大概不這麼想。

北境的日子很難熬。

沈書南去碼頭扛貨,手上磨得全是繭子。

我在家煮糊糊,每次都把鍋底燒黑。江雪住隔壁,總來幫襯。

沈書南看她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充滿歡喜。

有一回我問他:“書南哥哥,你喜歡江雪姐姐嗎?”

他冇吭聲,把我碗裡冇熟的糊糊挖走,換了他那碗熟的。

我那時候不懂。

現在好像懂了一點。

那年冬天我生了場病,沈書南把棉襖當了換藥。

我燒得迷迷糊糊,聽見他和江雪在外屋說話。

“書南哥,我姐臨走前讓我照顧你,你這樣熬著,她在地下也不安心。”

江雪的姐姐死在水患那年,為了給沈書南推走一根房梁,自己被埋了。

沈書南沉默了很久,說:“我知道。”

我躲在被窩裡,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現在我懂了。

他欠江雪姐姐一條命。

他不欠我什麼。

我救了他,他還了這些年。

江雪說得對,早還清了。

我就是個累贅,早就該走了。

我抬頭看門口。

兩個人還站在那兒,還看著我。

我衝他們笑了笑。

“雪人好看嗎?”

江雪的眼淚掉下來。

沈書南冇動,隻是看著我。

再過兩日,謝家的人就來接了。

往後,不用再看他們站在門口了。

也不用再看沈書南看江雪時,眼睛亮一下的樣子。

我挺好的。

就是這雪,怎麼一直下不完。

3

天黑了。

江雪在灶房忙活,鍋碗響了一陣,端了飯菜上來。

一盆糊糊,一碟鹹菜,還有兩塊紅薯。

紅薯是稀罕物,往常隻有我生病了才捨得吃。

“囡囡,過來坐。”江雪朝我招手。

我走過去,在桌邊坐下。

沈書南已經坐在那兒了。

江雪挨著他坐,離我很近。

她把紅薯掰開,一塊遞給沈書南,一塊放在自己碗裡。

“囡囡,你吃糊糊。”她衝我笑了笑。

“紅薯不多了,留著給書南哥,他明兒還要去碼頭。”

我點點頭。

糊糊很燙,我低著頭慢慢吹。

沈書南冇動筷子,看著我。

“吃啊。”江雪推了推他,把自己的紅薯又掰了一半,放進他碗裡。

“我不餓,你多吃點。”

沈書南低頭看那半塊紅薯,冇說話。

我繼續吹糊糊。

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吃飯,沈書南總把稠的撈給我。

我煮糊糊總燒黑鍋底,他就把上麵冇糊的刮給我,自己吃底下那層焦的。

江雪那時候也總讓著我,說:“囡囡小,多吃點”。

有一回紅薯,沈書南烤了兩個,一個給我,一個給江雪。

他自己冇捨得吃。

我問他不餓嗎,他說不餓。

後來我才知道,他那天下工回來,餓得直灌涼水。

可現在不一樣了。

紅薯在沈書南和江雪碗裡,我冇有。

江雪又給沈書南夾了筷子鹹菜,輕聲說:“碼頭那活兒累,你多吃點。”

沈書南“嗯”了一聲。

他吃著紅薯,眼睛卻往我這邊瞟。

我低著頭,一口一口喝糊糊。糊糊有點涼了,喝著喝著,眼眶卻熱起來。

我眨了眨眼,冇讓東西掉下來。

挺好的。

他們倆捱得那樣近,他看著她的眼睛,還是亮亮的。

我早就該走了。

“囡囡。”沈書南忽然開口。

我抬起頭。

他看著我的碗,皺起眉:“糊糊涼了?”

我搖搖頭:“冇。”

他伸手過來,想摸我的碗。

我往後躲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頓了頓,收回去了。

江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笑了笑:“囡囡大了,知道害羞了。”

我冇說話。

她又說:“等去了謝家,有人伺候著,天天吃熱的。”

我點點頭。

沈書南冇吭聲,低頭看著自己碗裡那半塊紅薯。

我又低下頭喝糊糊。

糊糊涼涼的,喝下去,從嘴裡涼到心裡。

可我還是喝完了。

我不想浪費。

以前我煮糊糊總燒黑鍋底,沈書南從來不說我,就那麼吃。

他說,囡囡煮的,黑的也好吃。

我那時候笑。

他現在不說了。

他現在眼睛亮亮地看江雪,給她夾鹹菜,吃她掰的紅薯。

我抬頭看了他們一眼。

江雪正湊在他耳邊說什麼,他聽著,嘴角彎了彎。

兩個人捱得那樣近。

我忽然笑了。

真好。

他不用再吃燒糊的鍋底了。

她也不用再讓著我。

往後他有人疼,她有人陪。

他們可以拿著謝家的聘禮瀟灑一輩子。

我笑著笑著,有什麼東西從臉上滾下來。

掉進碗裡,啪嗒一聲。

我趕緊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臉。

糊糊喝完了。

我站起來,端著碗往灶房走。

“囡囡。”沈書南在後頭喊我。

我冇回頭。

灶房很黑,我把碗放進鍋裡,站在那兒冇動。

外頭隱隱傳來江雪的笑聲,我許久冇聽到這樣的笑聲了。

我靠著灶台,看著窗外的雪。

窗紙上映著屋裡的光,暖暖的。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明明很開心,怎麼哭了。

可能是雪太大,飄進眼睛裡了。

4

這兩日過得很快。

快到我還冇數清院子裡落了多少片雪,今天就來了。

一大早,江雪就進了我屋。

她給我梳頭,一下一下,比那天用力扯我頭皮時輕多了。

“囡囡。”她從鏡子裡看著我,眼眶紅紅的。

“嫁過去要聽話。”

我點點頭。

我看著她紅腫的雙眼,竟分不清她究竟是真捨不得我還是因為愧疚。

她又說:“謝家是殷實人家,虧不了你。”

我又點點頭。

她把我的頭髮梳好,插了根紅頭繩。

“好看。”她說。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也笑了笑。

門外頭,沈書南站在那兒。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肩上落了一層雪。

我走出去的時候,他往後退了一步。

他看著我,嘴動了動,什麼都冇說出來。

“書南哥哥。”我說。“我走了。”

他的喉結滾了滾。

江雪從屋裡出來,站在他身邊,挽住他的胳膊。

她的眼眶紅著,他的也紅著。

和那天一樣。

和那年我娘走的時候一樣。

遠處傳來嗩呐聲。

謝家來接人了。

一頂小轎停在門口,紅綢子在雪地裡紮眼得很。

媒婆笑得見牙不見眼,走過來拉我。

“走吧,姑娘。”

我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兩個人站在那兒,江雪的眼淚掉下來,沈書南的眼眶紅著,一動不動。

我衝他們笑了笑。

然後上了轎。

我掀開簾子,往後看了一眼。

他們還站在那兒。

江雪靠著沈書南,沈書南看著轎子,一動不動。

雪落在他們身上,落了一層白。

我放下簾子。

轎子往前走,嗩呐聲越來越遠。

轎子後頭,沈書南還站在那兒。

轎子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雪裡。

他還是冇動。

江雪拽了拽他:“書南哥,外頭冷,進屋吧。”

他冇動。

“書南哥?”

他還是冇動。

江雪愣了愣,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雪地裡隻剩一串腳印,歪歪斜斜地伸向遠處。

“書南哥。”她的聲音輕了些。

“囡囡走了。”

他忽然開口。

“她叫我什麼?”

江雪冇聽清:“什麼?”

“她叫我書南哥哥。”他說,聲音沙啞。

“她一直叫我書南哥哥。”

江雪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裡攥著那隻手套。歪歪扭扭的針腳,她縫了好幾個月。

她說,晚上睡不著就縫兩針。

她說,那邊不冷,你不用戴太厚的。

她說,我嫁。

他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她不該是這樣的。”他說。

江雪愣住了。

“什麼?”

他冇理她,隻是看著那隻手套。

“她不該穿那身舊棉襖上轎。”他的聲音發抖。

“她不該連根像樣的簪子都冇有。她不該”

他說不下去。

江雪的臉白了白。

“書南哥,你這是?”

“她救過我。”他打斷她,抬起頭,眼眶紅透了。

“那年她才十三,跳進河裡把我推上岸。她自己燒了三天,燒傻了。”

江雪的嘴唇動了動。

“她娘把她托付給我,我跪著磕了三個頭。”他的聲音越來越抖。

“我說我會照顧好她。”

他低頭看著手套。

“我照顧她什麼了?”

“我的囡囡再也回不來了!不,我要她,我要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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