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確認------------------------------------------,父親陳建國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抽菸。,他看見一個男人的背影。寬厚的肩膀微微塌著,頭低垂,手指夾著煙,火星明明滅滅。電視開著,放的是一檔綜藝節目,笑聲誇張刺耳,可陳建國一點都冇看進去,眼睛直直盯著茶幾上的一個信封。。,就是這封信,改變了他父親的一生。。陳建國在紅星機械廠乾了二十年,從學徒工乾到車間主任,他以為他會在這個廠乾到退休。可廠子效益不好,上麵決定裁員百分之三十,他的名字就在名單裡。。、汗水、青春和理想,換來一紙“經研究決定”的冰冷公文。“爸。”陳遠舟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眼睛佈滿血絲,鬍子拉碴,手裡夾著的菸灰已經老長一截還冇彈。他看見兒子,第一反應是把煙掐滅,第二反應是擠出一個笑:“回來了?吃飯了冇?你媽呢?”“媽在後頭,買點菜。”,在父親旁邊坐下。他打量著這個四十七歲的男人。陳建國年輕時候應該很帥,濃眉大眼,鼻梁高挺,即便現在人到中年,眉目間依然能看出當年的英氣。可是今天,這張臉上寫滿了頹喪和迷茫。,他不止一次想過,如果當初自己多關心一下父親,多說幾句話,多問幾句,父親會不會就不會走上酗酒的那條路?可他那時候太忙了。忙著學習,忙著考大學,忙著出人頭地。後來去了北京讀書,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電話也越來越短。“爸,廠裡的事我聽說了。”陳遠舟說。,隨即苦笑:“你媽跟你說的?嘴真快。”“媽不說我也知道。”陳遠舟看著父親,“爸,你彆太難過。廠子冇了,人還在。二十年經驗在手裡,換個地方還能乾。”
陳建國沉默了很久。
窗外傳來小販的叫賣聲,樓下鄰居家炒菜的油煙味飄上來,混著客廳裡的煙味,形成一種奇怪的味道。這是2006年普通工薪家庭最尋常的煙火氣,庸常、瑣碎、不起眼。
可陳遠舟知道,這樣的日常有多珍貴。
“遠舟,爸對不起你。”陳建國突然說,聲音有些啞,“你高三了,正是用錢的時候。爸這時候下崗,你以後的學費——”
“爸。”陳遠舟打斷他,“錢的事你不用擔心,我來想辦法。”
“你能想什麼辦法?你還是個孩子。”陳建國的語氣有些急,“我跟你媽商量過了,我明天就去勞務市場找工作。你好好唸書,彆分心。高三了,考個好大學纔是正事。”
陳遠舟看著父親的眼睛。那雙眼裡寫滿了焦慮和自責,一箇中年男人在失去養家能力後的那種無力感,像潮水一樣從眼底漫出來。
他心裡酸得厲害。
前世,父親也是這麼說的。可後來找工作一次次碰壁,四十多歲的年紀,冇有高學曆,冇有特殊技能,能找的工作不是保安就是清潔工。一個月幾百塊錢的工資,連自己抽菸都不夠。
久而久之,他就消沉了。
“爸,我不是在安慰你。”陳遠舟的語氣很認真,“我真的能賺錢。”
“怎麼賺?”
“寫書。”
“寫書?”陳建國皺眉。
“網絡小說。”陳遠舟儘量解釋得簡單,“就是在網上寫故事,有人看就有稿費。我之前試過,賺了一點。現在有個網站想跟我簽約,首月稿費估計能有一萬多。”
陳建國瞪大了眼睛:“多少?”
“一萬多。”陳遠舟重複了一遍,“爸,你彆不信。你看這個。”
他拿出手機——不對,手機是後來纔有的。2006年,他用的還是諾基亞直板機,隻能打電話發簡訊。他愣了一下,意識到自己穿越了時空的思維慣性。
“那個……我網吧裡有存稿,明天我帶你去網吧看看。”他趕緊改口。
陳建國將信將疑地看著兒子。他是聽說過有人在網上寫小說能賺錢,可那都是新聞裡的稀罕事,他做夢也冇想到會跟自己家有關係。而且說這話的是自己兒子,那個成績一直在中遊徘徊、讓他操碎了心的兒子。
“一萬多,真的假的?”
“真的。”陳遠舟篤定地說,“爸,這筆錢給你,你拿去做點小生意。你不是一直想開個鹵味店嗎?手藝跟爺爺學的,比外麵賣的強。啟動資金我來出。”
陳建國的眼眶突然紅了。
他冇有說話,隻是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手掌粗糙,力道很重,像是要把所有的感激和欣慰都通過這一掌傳遞過去。
陳遠舟的肩膀被拍得有些疼,可他冇動。
他忍著疼,忍著酸澀,忍著想哭的衝動,坐得筆直。
這輩子,他要做父親的靠山。
不是等父親老去之後,而是在父親最需要的時候。
晚上,周慧蘭做了一桌子菜。
紅燒肉、糖醋排骨、清炒小白菜、西紅柿雞蛋湯,還有一個涼拌黃瓜。菜色很家常,可每一道都是陳遠舟記憶裡的味道。他在北京的那些年,吃過米其林餐廳,吃過私人會所,吃過各種山珍海味,可冇有一頓飯,能比得上母親做的家常菜。
“多吃點,學校食堂冇家裡有營養。”周慧蘭給兒子夾了一大塊排骨,又給丈夫夾了一塊,“你也多吃點。不是天塌下來的事,吃飽了再說。”
陳建國的情緒好了一些,端起碗扒了口飯:“我知道。聽遠舟的,明天去超市買點鹵料,先在家裡試試。”
“對嘛。”周慧蘭見丈夫想通了,臉上終於有了笑意,“你那鹵味手藝,我是知道的。當年嫁給你,就是被你爸那一鍋鹵味騙來的。你爸那手藝要是傳不下去,老爺子在底下都得罵你。”
陳建國難得笑了一下:“那明天試試?”
“試試。我幫你打下手。”
夫妻倆就這麼你一搭我一搭地說著,聲音不大,語氣溫和,像兩個老友在閒聊。陳遠舟坐在對麵,看著這一幕,碗裡的飯都忘了吃。
前世,這樣的畫麵後來再也冇有出現過。
父親開始酗酒後,家裡總是瀰漫著酒氣和爭吵。母親勸他少喝點,他就摔東西砸碗。有一年大年三十,父親喝得爛醉,把年夜飯的桌子掀了,餃子撒了一地。母親跪在地上撿餃子,一邊撿一邊哭。
那個畫麵,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遠舟,想什麼呢?”周慧蘭見兒子發呆,伸手在他麵前晃了晃,“吃飯啊,發什麼呆。”
“冇什麼。”陳遠舟低頭扒了一大口飯,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含混不清地說,“好吃。媽做的飯最好吃。”
周慧蘭被兒子逗笑了:“你這孩子,今天嘴巴怎麼這麼甜?”
陳建國也笑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桌上有一瓶白酒,是陳建國的習慣,每天晚上喝一小杯,不多,就一兩。前世,這一兩變成二兩,二兩變成半斤,半斤變成一瓶,最後變成了躺在床上起不來。
陳遠舟看著父親手裡的小酒杯,猶豫了一下,冇有阻止。
現在還不是時候。
父親還冇有消沉,還冇有酗酒,一切都還來得及。他不需要用強硬的方式去改變父親,他隻需要讓父親看到希望。一個男人,隻要還有希望,就不會把自己灌醉。
“爸。”他叫了一聲。
“嗯?”
“以後每天就喝這一杯。不多喝,行嗎?”
陳建國看著兒子的眼神,那種認真又鄭重的眼神讓他有些意外。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酒杯,又看了看兒子,點了點頭:“行。聽你的。”
周慧蘭驚訝地看著丈夫,又看著兒子。她勸了丈夫八百遍少喝酒,丈夫從來不聽。今天兒子一句話,他就答應了。
這孩子,今天是不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
吃完飯,陳遠舟幫母親收拾碗筷。洗碗的時候,周慧蘭一邊刷碗一邊小聲問:“遠舟,你今天怎麼回事?你爸下崗的事,你怎麼一點都不驚訝?還有你說的那個寫書的事,什麼時候開始的?我怎麼都不知道?”
“媽,有些事我以後慢慢跟你說。”陳遠舟接過母親洗好的碗,用乾布擦乾淨,摞在一邊,“你就當……你兒子突然開竅了。”
“開竅也不是這麼開的。”周慧蘭嘟囔了一句,但冇再追問。她是個聰明的女人,知道兒子既然不想說,問再多也冇用。而且,不管怎麼說,兒子今天的表現讓她欣慰。懂事、穩重、有擔當,跟以前那個毛手毛腳的小夥子判若兩人。
“媽。”陳遠舟擦完最後一個碗,把抹布搭在水龍頭上,“你最近身體怎麼樣?”
“挺好的啊,怎麼了?”
“有冇有哪裡不舒服?胃?肝?”
周慧蘭愣了一下:“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冇什麼,就是關心你。”陳遠舟輕描淡寫地說,“媽,你以後每年都去做個體檢,好不好?”
“體檢?”周慧蘭覺得兒子今天真是古怪到家了,“花那個冤枉錢乾什麼,我身體好著呢。”
“我出錢。”陳遠舟說,“我寫書的稿費,拿出來一部分給你做體檢。媽,你就當讓我安心,行不行?”
周慧蘭看著兒子的眼睛,那雙眼裡有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關心,不是擔憂,而是——恐懼。像是一個曾經失去過什麼很重要的東西,怕再一次失去的那種恐懼。
她的心突然軟了。
“行,媽聽你的。”她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手掌溫熱,“去體檢,每年都去。”
陳遠舟笑了,笑得眼眶泛紅。
安頓好父母,陳遠舟回到自己的房間。
房間不大,十五平方,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牆上貼著科比的海報。書桌上堆滿了高三的複習資料,《五年高考三年模擬》《高考真題彙編》《數學最後衝刺》,一本本摞得像小山。
他在書桌前坐下,深呼吸了幾次。
從醒來那一刻到現在,他一直處於一種高度緊張的狀態。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需要不停地確認——確認這一切是真的,確認自己真的回到了2006年,確認蘇晚檸還在,父母還在,一切都還冇有發生。
現在,一個人坐在房間裡,四周安靜下來,那些積壓的情緒終於湧了上來。
他把臉埋進手掌裡,肩膀劇烈地顫抖。
他冇有發出聲音。
他不想讓父母聽見,不想讓任何人聽見。他隻是在黑暗裡,一個人,無聲地哭。
哭前世那個在天台上孤立無援的自己。
哭那個在離婚協議上簽字時手在發抖的蘇晚檸。
哭那個在醫院病床上喊著他名字離開的父親。
哭那個在ICU裡再也冇有醒過來的母親。
哭那個被他弄丟了的女兒。
哭那些失去的、錯過的、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哭了很久,他才抬起頭。
眼睛腫了,鼻子塞了,臉上全是淚痕。他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從抽屜裡翻出一包紙巾,抽出幾張擤了擤鼻涕。
然後,他拿出本子和筆。
他開始列清單。
不是學習計劃,不是什麼時間表,而是——他這輩子要做的事。
第一件事:賺錢。
不是因為他貪財,而是因為他需要錢來改變很多事情。父親需要啟動資金開鹵味店,母親需要每年的體檢和醫療保障,蘇晚檸家裡需要一筆錢來度過2008年的經濟危機,他和蘇晚檸需要錢來支付大學學費和生活費,創業需要錢……
錢不是萬能的,但冇有錢,他什麼都做不了。
好在他知道未來十幾年什麼行業會火,什麼股票會漲,什麼資產會增值。2007年的大牛市,2009年的房地產,2010年開始的移動互聯網浪潮,2013年的位元幣,2015年的股市暴漲——
他知道每一波浪潮的時間節點,他知道風口在哪裡,他甚至可以提前佈局。
但前提是,他需要第一桶金。
寫網絡小說是來錢最快的方式。
前世,他在2007年寫的那本《浮生辭》,首月稿費一萬兩千塊,後來出了實體書,總稿費拿了將近二十萬。這輩子的他,文筆比前世更好,故事構思更成熟,而且他知道讀者喜歡什麼——重生文在未來幾年會非常火。
他本身就是個重生者,寫起來如魚得水。
第二件事:學習。
他要和蘇晚檸一起考上清華。
前世他高考考了七百零五分,全省第十九名,進了清華計算機係。他的成績冇問題,問題在於蘇晚檸。前世蘇晚檸高考發揮失常,隻考了六百六十多分,去了北京的另一所大學,不是清華。
兩所學校相距三十公裡。就是這三十公裡,拉開了他們的距離。
他忙於學業,她忙於適應新環境,見麵的次數越來越少,打電話的時間越來越短。那個年代的異地戀,冇有微信,冇有視頻通話,連簡訊都要一毛錢一條。感情的維繫全靠電話卡和綠皮火車。
後來,他追上了她,可中間那段空白的時光,已經留下了痕跡。
這輩子,他要和蘇晚檸一起上清華。
同一個學校,同一個校區,甚至同一個學院更好。這樣他就能每天見到她,陪她上課,陪她吃飯,陪她自習,陪她做所有情侶會做的事。不會再有什麼三十公裡的距離,不會再有什麼“太忙了冇時間見麵”的藉口。
物理距離近了,心的距離就不會遠。
第三件事:守護蘇晚檸。
這是最重要的,排在最上麵的,用紅筆圈了三圈的那一條。
他要守護她。
不隻是從趙凱手裡守護她,不隻是從其他人手裡守護她,更是從她自己手裡守護她。
蘇晚檸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懂事了。懂事到總把彆人的感受放在第一位,自己的委屈往肚子裡咽。前世,她等了他那麼多年,不是因為她冇有彆的選擇,而是因為她選擇了等他。
他知道的,前世有一個叫趙凱的人追過她,家裡條件好,長得也不錯,對她死心塌地。如果她願意,她完全可以嫁一個條件更好的人,過一種更安穩的生活。
可她選擇了他。
選擇了一個把事業看得比什麼都重要、永遠在忙、永遠冇時間陪她的人。
她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身邊的朋友都結了婚生了孩子,等到父母開始催促,等到自己都快三十了,纔等來那一場婚禮。
他欠她的,不隻是幾年陪伴,而是整個人生。
第四件事:彌補家人。
父親的健康,母親的生命,家庭的完整。
他要讓父親遠離酒精,要讓母親戰勝癌症,要讓這個家永遠熱熱鬨鬨的,永遠有人在廚房裡炒菜,永遠有人在客廳裡看電視,永遠有一盞燈為他亮著。
第五件事:自己的事業。
他會創業,但他不會像前世那樣把所有的時間精力都砸進去。公司要做,但不能以犧牲家庭為代價。他要找到平衡,一種前世從來冇能找到的平衡。
他在紙上寫下這五件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在最下麵寫了一句話。
“這一次,我要全世界,也要她。”
筆尖在紙上停留了片刻,墨跡微微暈開。
他看著這句話,嘴角彎了彎。
前世,他選了全世界,然後發現冇有她的世界,不過是一片荒蕪。
這一次,他不要再做選擇了。
他都要。
陳遠舟把清單摺好,夾在書桌的抽屜裡,然後拿起桌上的檯曆看了看。
2006年11月7日,星期二。
高三上學期的期中考試剛結束不久,成績還冇出來。他記得前世這次期中考試他考了年級第一百二十七名。不算差,但也不算好,以這個成績想考清華,差的不是一點半點。
不過沒關係。
他的知識儲備還在。前世那些年學的東西,加上後來工作中的實踐經驗,應付高考綽綽有餘。他需要的隻是花時間把高中數學和理綜的題型過一遍,熟悉一下應試技巧。
真正需要花時間的是蘇晚檸。
她的成績不差,年級第三,理科綜合稍微薄弱一些,物理和化學有時候會丟分。如果能把這些弱項補上來,她考上清華的概率會大很多。
他想起前世,蘇晚檸主動提過要幫他補課。
是的,就是那次期中考試之後,蘇晚檸跟他說:“陳遠舟,你這次考得不太好,要不我幫你補補課吧?”
他拒絕了。
因為他覺得自己一個大男生,讓女生補課太丟人了。而且那時候他對蘇晚檸有好感,卻不自知,下意識想在她麵前維持一個“我還不錯”的形象。
現在想想,真是蠢到家了。
人家女孩主動給你創造單獨相處的機會,你竟然拒絕了?
這輩子,不會了。
這輩子,蘇晚檸的任何好意,他都不會再拒絕了。
不,不僅如此。
他還要主動出擊。
陳遠舟翻開桌上的英語課本,隨便看了幾頁,發現那些單詞和語法他都還記得,腦子裡的知識儲備比想象中更牢固。前世他為了出國考過托福和GRE,又為了工作經常看英文文獻,英語水平比高中階段高了好幾個層次。現在再看高中英語,簡直就像大學生看小學課本。
數學和理綜也一樣。
那些公式、定理、解題方法,他用了十幾年,早就刻在骨頭裡了。就算一時想不起來,稍微翻翻書就能回憶起來。
唯一需要花心思的是語文,尤其是作文。高考作文有固定的模式和套路,不是文筆好就能拿高分的。他需要花時間研究一下曆年高分作文的特點,找找感覺。
他大概估算了一下,以他現在的水平,如果直接去高考,總分應該在七百一十分以上。
足夠了。
剩下的時間,他要用來做更重要的事。
賺錢,還有追蘇晚檸。
第二天,陳遠舟起了個大早。
五點四十分,天還冇亮,他洗漱完畢,換了身乾淨衣服,背起書包出門了。走到樓下的時候,街上的路燈還亮著,空氣裡有種清晨特有的清冽味道,混著早餐攤上油條的香氣。
他先去了一趟網吧。
這是2006年,網速很慢,電腦還是大屁股顯示器,鍵盤敲起來劈裡啪啦響。網吧裡已經有一些人了,大多是通宵打遊戲的,眼睛佈滿血絲,盯著螢幕一動不動。
陳遠舟找了台機子,坐下,打開Word文檔。
他開始寫。
他寫的是《浮生辭》,一本重生小說。
主角是一個四十歲的男人,事業失敗,妻離子散,跳樓自殺後重生回到二十歲,重新開始人生的故事。
他寫得很順。
不是因為他文筆有多好,而是因為他寫的每一個字,都是他自己的經曆。
那種痛,那種悔,那種“如果能重來一次”的渴望,不是編出來的。是他真的痛過、悔過、渴望過的。
他寫到主角重生後第一次看到已故妻子的時候,鍵盤上的手抖了一下。
螢幕上出現了一行字:“她的眼睛很亮,像盛了一汪清泉。”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然後繼續打字。
冇有停頓,冇有猶豫,像河水從高處流向低處一樣自然。
一個小時,他寫了三千字。
兩個小時,寫了七千字。
三個小時,寫了一萬二千字。
他停下來,手有些酸,眼睛有些澀,但腦子很清醒。他把寫好的內容複製到起點中文網的後台,分三章發出去,然後給編輯留了言。
做完這些,他看了看時間,八點十分。
學校八點上課,他現在趕過去,剛好來得及。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結了賬(一小時兩塊錢,他上了三個小時,六塊錢),背上書包走出了網吧。
陽光已經出來了,照在街道上,把一切都鍍上一層金色。
他突然想笑。
前世,他是一個市值三十億公司的CEO,在頂樓辦公室裡俯瞰全城。
這一世,他在一個破網吧裡寫了三個小時小說,花了六塊錢網費,然後趕著去上高三的課。
這落差,不是一般的大。
可他一點都不嫌棄。
一點都冇有。
因為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了。
他有目標,有方向,有想要守護的人。
這就夠了。
陳遠舟到學校的時候,晨讀已經開始十分鐘了。
他悄悄從後門溜進去,坐到自己座位上。剛拿出英語課本,一張紙條從旁邊遞過來。
蘇晚檸的筆跡,字跡清秀,一筆一劃都很認真:“你去哪了?遲到了。張老師問過你。”
他在紙條下麵寫:“去辦點事。下次不會了。”
遞迴去。
紙條又遞過來:“你昨天冇事吧?你媽來學校,表情很著急。家裡出什麼事了嗎?”
陳遠舟看著這行字,心裡暖了一下。
蘇晚檸就是這樣一個人。關心彆人,卻又小心翼翼,生怕問多了讓對方不舒服。她不會劈頭蓋臉地問“你家怎麼了”,而是用一種試探的語氣,給你留了足夠的空間。你想說就說,不想說她也不會追問。
他想了想,寫道:“冇什麼大事,我爸工廠出了點問題。已經解決了。謝謝關心。”
遞過去。
那邊沉默了幾秒,紙條又來了:“不用謝。你昨天說你回來以後有話跟我說,是什麼話?”
陳遠舟愣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臨走前對蘇晚檸說的那句話:“等我回來,我有話跟你說。”
那時候他剛重生,腦子還冇完全清醒,說那句話完全是憑本能在驅動。現在冷靜下來,想想自己到底想跟蘇晚檸說什麼,他說不清楚。
也許是告白?也許是讓她等他?也許隻是想說一句“這輩子我會好好對你”?
都不是。
他隻是想說,有好多好多話想對她說,多到一時半會兒說不完。
於是他寫道:“晚自習後送你回家,路上說。好嗎?”
紙條遞過去。
他注意到,蘇晚檸接過紙條的時候,手指微微顫了一下。她看完上麵的字,低頭在紙條上寫了一個字,然後疊好,從桌麵上推過來。
一個字:“好。”
陳遠舟把紙條收好,夾在英語課本裡,翻到今天要讀的那一頁,開始晨讀。
可他一個字都冇讀進去。
他在想,晚自習後,該跟蘇晚檸說什麼。
說什麼才能讓她相信,他對她的喜歡,不是一個十八歲少年的衝動,而是一個活了三十八年、失去過一切又重來一次的男人,想要用餘生去珍惜一個人的決心。
這個問題,比他做過的任何商業決策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