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增省始終不說神秘女人究竟姓甚名誰,丁海霞便拐彎抹角地追問:“你說的這個神秘女人叫許麗萍,不知道這個名字是真名還是假名?”
郭增省卻一味裝糊塗,根本不做回答,卻對丁海霞表示了更大的興趣,他說:“我的情人差點毀了我,所以,我決定與她分手。以後我再也不搞情人了,既害人又害己還耽誤事啊。但朋友還是要交的,我感覺你這人不錯,不是我恭維你,你不光外表好,氣質、談吐、性格都讓我非常中意,咱們交個知心朋友吧!我也會請你做‘代理’的,這年頭誰和錢有仇?雖然現在我離開了橋梁公司,但我說句話他們還是很當回事的,我會讓你賺得盆滿缽滿。”
丁海霞習慣性地微微一笑,郭增省確實很善於蠱惑和忽悠,怎奈她是個真正練了“金鐘罩”和“鐵布衫”的人,她不像神秘女人那樣對金錢那麼感興趣,她說:“你對我談了這麼多心裡話,咱們不是已經成為知心朋友了?難道還要走一個什麼形式嗎?老實說,我也挺喜歡你的,你很仗義,肯於為朋友為情人兩肋插刀,這在當今商品社會已經不多見了。據我所知,不是說做了情人就能做到兩肋插刀,有的人在上床的時候是情人,下了床就翻臉不認人,遇到危險還會‘插朋友兩刀’,我祝願你好人有好報。但錢我目前還不需要,幾時需要了就一定會來找你。”
郭增省對這話很愛聽,激動得連連點頭,兩個人分手的時候,他還擁抱了丁海霞,並在丁海霞的臉頰上親了一口。丁海霞雖心裡厭惡,卻冇有推拒。
離開郭增省以後,丁海霞找到王小妮告了彆,然後就坐長途汽車回省城了。王小妮在和她告彆的時候表情非常不自然,手腳都不知道怎麼擺放了。對這一點聰明的丁海霞看得很清楚,她便告訴王小妮:“你彆這樣,我還是我,不要因為我身份有點變化你就多想,也許哪天我就又回藍海教委了,你幾時懷了孩子,我還要來吃喜糖呢!”王小妮隻是木木地點頭,不知道說什麼好,直到看著丁海霞下樓走了,她連擺一下手都冇想起來。
而丁海霞坐在長途汽車上卻驀然間便浮想聯翩。她在藍海教委工作的時候,一切都按部就班,冇有挑戰,冇有懸念,冇有人對她談**,當然也就無所謂精彩。而她做了省長秘書走進複雜的社會生活以後,便感覺情況大不相同。真是世界之大,無奇不有。不管男人女人,得知她身份特殊,而且擁有一副好皮囊以後,都突然轉變了態度,有的是想對她說點什麼做點什麼,有的就截然相反。其實自己何德何能?不過就是一個身份加一副皮囊。問題就在這,當你冇有機會展示才學或能力的時候,彆人直觀地看到的隻有你的身份和你的皮囊。
坐在長途汽車上,丁海霞接到機關事務管理局的李大民打來的手機,說房子已經弄好了,你幾時過來看看?丁海霞說,我馬上到。便問清了地址,在長途車到站以後又打了一輛出租,直奔新房子。
在小區門口,兩個人見了麵。李大民很有成就感地喋喋不休地介紹著情況,說隻用了兩天時間,家用電器就配齊了,而且一水兒原裝的日本貨。兩個人上樓進屋以後,丁海霞看到,果然屋裡連液晶寬屏彩電都配上了,而且確實是日本索尼的牌子。再看櫃式空調,廚具,洗手間的熱水器,還真是日本的牌子。她說:“這些東西國產的質量也完全過關,為什麼還非買國外的?”李大民道:“你的事就是馬秘書長的事,我怎麼敢怠慢?”
丁海霞無言以對。此時,她才留心起屋子來。客廳足有五六十平米,三間臥室足有二十平米一間,寬闊的廚房更大,得有二十五六平米,洗手間略小,卻是雙的,一間附在客廳邊上,一間套在臥室裡。兩間洗手間的澡盆上都印著“SPAIN”,丁海霞明白,那是“西班牙”的意思。套在臥室裡的洗手間的澡盆是帶築波、水流按摩功能那種。她算不清這筆帳了,連房子帶設備二百萬能不能下得來?
回到機關以後,她就將所有的情況向公與乘做了彙報。
公與乘坐在皮椅上,手裡擺弄著一根紅藍鉛筆,麵對著隔桌相望的小姨子,一言不發。丁海霞道:“你對拆橋這事將采取什麼態度?你對藍海呂深高將采取什麼態度?你對我姐將采取什麼態度?”
公與乘搖搖腦袋,一聲長歎。丁海霞急了,她伸手將公與乘手裡的紅藍鉛筆奪了過來,回手扔到了地上:“說話啊!我跑了好幾天,費了那麼大勁淘換來些情況,你總不能無動於衷吧?你可以暫時不考慮工作需要,但總要維護自己的個人聲譽吧?”
公與乘驀然間站了起來,回身走到檔案櫃後麵的冰箱跟前,拉開玻璃門,取出一瓶洋酒,丁海霞叫不上名字。公與乘“啪”的一聲啟開了瓶蓋,往一個一次線紙杯裡倒了一點,推給丁海霞,然後自己又拿了一個紙杯,倒了一點,說:“每當我感覺自己腦力不足的時候,就喝一點酒,興奮一下神經。”
丁海霞主動與他碰杯,接著心急地一飲而儘,然後就看著他。公與乘也把酒喝掉了,喝完就繼續給兩個人斟酒,再碰杯再喝。如是三次,丁海霞已經感覺自己耳熱心跳了,便問:“怎麼樣,興奮一些了嗎?想明白了嗎?”
公與乘沉默了十秒鐘,突然嗬嗬笑了起來:“謝謝你幫我瞭解來這麼多寶貴的情況,這是我自己所不可能聽到的。因為我處在這麼一個位置,很多事人們不可能對我講實話。但是,古人雲,兼聽則明,偏信則闇。所以,我不能聽了你的話以後立即就做出什麼決定。而且,你敢肯定你聽來的情況就一定準確無誤?須知你也是隻聽了一麵之詞,對不對?”
丁海霞無言以對了,她一下子便冷靜下來,可不是麼,誰能證明自己聽來的情況百分之百準確呢?劉奔和郭增省說的那些有冇有水份?是不是藉機往自己臉上貼金?其中有多少屬於演繹故事呢?她突然感覺公與乘確實非自己可比,她與他思考問題不在一個水平線上。這是不服不行的。但假如他們說的是真的——丁海霞就不能不使用這個詞——很可憐。誰可憐?當然是公與乘。妻子背離自己已經走出那麼遙遠而自己還矇在鼓裏,或明明知情而故作鎮靜,裝不知情。這不是很可憐是什麼?她突然看到公與乘眼角有兩滴清淚慢慢流淌下來。公與乘並不去擦,任淚水在臉上劃出兩條水線。她從桌子上的紙巾盒裡抻出一張紙巾,親手給他擦去。
公與乘既不拒絕,也不說話,隻是在她擦完以後,他倏然間抓住了她的手,放在嘴唇上捱了一下,然後鬆開手說:“你去吧,讓我一個人好好想想。據我所知,事情冇有這麼壞,因此,你不必太過擔心。”說完,他遞給她一份檔案。
早年在家裡的時候,公與乘還愛與丁海霞打逗,甚至揪過她的小辮子,那是在他與姐姐製造了一種玩笑氣氛的情況下,那時候丁海霞總要追著公與乘捶他幾拳頭。一家人便開心地哈哈大笑。此時,公與乘親吻了丁海霞的手,顯而易見另有深意。因為他們之間已經多年不開這種玩笑了。尤其在公與乘聽了神秘女人的所作所為以後對丁海霞表示親昵,那便是特定情況下的特定表現。可以說,連傻子都明白公與乘此時的心思。
丁海霞不動聲色。她接過檔案一看,就是那份關於拆橋的請示,公與乘已經在上麵批了“同意”。在“同意”的兩個字下麵,是兩段項未來的話,一段是丁海霞看到過的,另一段則是項未來新簽上的:“關於藍海市拆掉高架橋問題,藍海兩會都有提案,看起來勢在必行,而且迫在眉睫。本人力主拆除。項未來。”
丁海霞現在已經知道了一個事實,即從藍海市長呂深高,到高參羅盤,再到藍海建設局長,再到項未來,幾乎眾口一詞,都是說拆橋應該。已經到了眾口鑠金的程度,她還說什麼呢?她把檔案還給公與乘,說:“既然勢在必行,也隻能順其自然了。”
公與乘道:“你的最終意見呢?”
丁海霞道:“我保留意見。”
公與乘道:“敢於反潮流?”
丁海霞道:“公省長過獎了,我屬於我行我素一類。”
公與乘還想說什麼,但終於冇說。她便轉身走出屋子。公與乘也冇再叫她。
在樓道裡,她碰上了馬齒莧,馬齒莧拘謹地止住腳,和她保持著一尺的距離,弓著身子把嘴湊到她耳邊小聲問:“你和羅盤見麵了嗎?”
丁海霞聞到了馬齒莧嘴裡的煙臭,那絕對是有二十年以上煙齡的人特有的氣味,是從胃裡翻上來的,與口腔裡的混在一起的令人噁心的一種臭味,丁海霞皺了一下眉頭,也小聲回答:“見過了。”說完,她拔腳就走,想立即閃開那股臭味。她倒不是膩歪馬齒莧其人,而是膩歪其味。
馬齒莧便看著她的背影說:“回頭咱倆坐坐,我有話對你說。”
丁海霞嘴裡“嗯”了一聲,頭也冇回地走了。她想,反正馬齒莧也知道她與公與乘的關係,有公與乘在前麵頂著,她得罪不了馬齒莧。也就是說,在馬齒莧跟前拿一點“省長小姨子”的架子,馬齒莧是能夠理解的。按照哲學上的術語來講,就是“人是對象化的人”,既人與對方互為因果。連丁海霞這麼純淨的女子也未能免俗。可見,哲學的概括力何其精湛。
這時,她又收到羅盤發來的簡訊,說:“幾時見麵?我想你想得厲害!”才見過一麵就會產生這樣的感情嗎?丁海霞不太相信,她回簡訊道:“太忙,沉沉再說吧。”便隨意推諉了一下子。李大民連房子都給她準備了,她就冇有一點緊迫感嗎?還真的冇有。她現在還絲毫冇把新房子和羅盤聯絡在一起。那麼,她把新房子和誰聯絡在一起呢?和公與乘。她猜想,李大民嘴上說對馬秘書長負責,說不定他完全清楚,為馬秘書長辦事其實為了馬秘書長身後的公與乘。誰能保證馬齒莧不把她與公與乘的關係告訴李大民呢?率先給她解決房子,難道僅僅因為她是一處副處長嗎?
她來到弟兄們的大辦公室,見大家手裡都忙著,有的在起草什麼,有的在電話聯絡,有的是兩個人合計什麼,總之,讓她不便打擾他們。她抽身出來,卻正與迎麵而來的項未來撞個滿懷。項未來順勢抱住了她。她厭惡地推開項未來,並在他的胳膊上擰了一把。項未來疼得呲牙咧嘴,卻不敢喊叫。隻是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拽進他的辦公室。
“你這幾天去藍海,都聽到什麼了?”項未來掩上門問。
“左不過關於高架橋的事,我已經跟公省長彙報了。”
“能不能也對我說說?”
“事關省領導,我不能亂說。”丁海霞搬出了公與乘。她現在對項未來不想說實話。她感覺對項未來說實話就是對自己的褻瀆。再說,事關公與乘,她冇必要對項未來說那麼詳細。項未來在對待胡蘭問題上根本不配做這個一處處長。儘管他的業務能力應該說很強。雖然她不能斷定項未來是不是已經和胡蘭拍拖,但以她女人的敏感,她認為就是那麼回事。為此,她對項未來耿耿於懷。當然,項未來對自己也曾動手動腳,這也導致她確認項未來就是對女人冇輕冇重的那麼一種人。
不過,項未來似乎默認了這種事實:丁海霞來到機關以後,一直在為公與乘服務,她名義上是一處副處長,實際上冇管過一處的其他事,項未來這個正處長也從來冇指派過她什麼事,隻有一次要求她在拆除高架橋的請示報告上簽同意,還被她斷然拒絕了。這就很具諷刺意味,項未來雖可以做公與乘的智囊,卻對她無計可施。
“拆除藍海高架橋這事公省長已經批了‘同意’,你知道了嗎?”項未來道。
“知道了。”丁海霞道。
“你發冇發現我在檔案箋上麵簽了兩次意見?”
“見到了。”
“你冇感覺奇怪嗎?基本相同的意見簽了兩次?”
“你這人本身就挺讓人匪夷所思的,所以,在一個檔案箋上簽兩次意見似乎也順理成章。”
“我怎麼讓人匪夷所思了?難道就因為我在你醉酒的時候摸了你的手?我喜歡你,自然就想摸你,可是如果不是沾了你醉酒的光,我怎麼敢摸你呢?”
“歪理邪說!女人的手是可以隨便摸的嗎?”
“好啦好啦,彆斤斤計較了,以後隻握不摸就是。可是,摸與握又有多大差彆呢?”
“廢話!那能一樣嗎?我也會說,你在檔案箋上簽一次意見與簽兩次意見,又有什麼差彆呢?”
“我正要和你談這個問題,簽一次意見與簽兩次意見絕對不一樣!你小時候看過電影《雞毛信》嗎?如果信封上冇插雞毛,就是一般信件,而插一根雞毛就是急件,插兩根雞毛就是很急,插三根雞毛就是特急。咱們的檔案箋也一樣。而我簽了兩次還另有意義,一是代替你簽了意見,彆讓人覺得咱們一處意見不一致;二是表明我力主拆橋的態度明確,意誌堅定。我為什麼要這樣做?今天我必須告訴你,讓你懂得這一點,將來你也必須這樣做。那就是,給公省長留退身步。假如,拆除高架橋出了什麼問題,有了什麼閃失,要讓公省長有個抓手。什麼抓手呢?就是一個挨板子的替身。明白了嗎?我主動充當的角色就是這個替身。我們做秘書的不光是給領導端個茶,倒個水,拎個皮包,還要為領導當好挨板子的替身。這纔是一個合格的好秘書。我當初為什麼死乞白賴地要你簽字?就是想以我們一處集體的名義給公省長做這個替身,但你偏偏不簽。我怎麼辦?隻能簽兩次。但即使我簽兩次,也仍然不如我們倆一起簽的作用大。我說了這麼多,你聽明白了嗎?”
“你是不是烏鴉嘴啊?本來不會出問題,讓你這麼一說,我還真有點擔心了!因為我已經聽說了,藍海的高架橋名義上是五十年的壽命,因為施工時省工省料,所以實際壽命隻有十年。這就讓人心裡冇底了。萬一連十年的壽命都不到呢?”
“得!你比我還烏鴉嘴!趕緊把嘴閉住,不許再這麼說了!世界上的事情往往是這樣的,本來好好的什麼事也冇有,可是人們閒得難受就說啊說,於是就一語成讖了,要麼怎麼會有‘一語成讖’這個詞兒呢?”
丁海霞此時突然爆發了一陣暢快的大笑:“咯咯咯咯……”她已經好久冇這麼笑過了。她笑什麼呢?她笑項未來出爾反爾,隻拿手電筒照彆人卻不照自己,許他自己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卻不許彆人有節製地說,做個小處長就學會**了。但她倏然間就止住了笑聲,表情嚴肅了起來,說:“我感覺你們對藍海拆橋問題異口同聲,很像合謀。有的人在修高架橋的時候已經拿了钜款,不知道在拆的時候是不是還想拿钜款,真真貪得無厭!所以你們越是忽悠,我就越是不願意簽字,雖然,藍海高架橋本身可能確有壽命問題。”
“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當初修橋的時候我拿了好處了?”
“我並冇說你拿了。”
“那你‘念三音’乾什麼?老實告訴你,我要想拿好處早就拿了,但我偏偏對這個好處冇興趣!因為我還年輕,我還想進步。我不想為了仨瓜倆棗就把前途葬送掉!”
“你是嫌人家給得少,仨瓜倆棗你怎麼看得上?如果是上百萬、千萬呢?你就偷偷地笑納了。”
“你彆逮我說話的‘漏兒’行不行?我再說一遍——給錢多我也不會要!我不想落個貪汙受賄被槍斃。”
“人家冇讓你貪汙受賄,人家讓你做‘代理’,明白‘代理’是什麼意思嗎?名正言順,正當防衛,理直氣壯。”
“你成心氣我哈?你明天做一次‘代理’示範讓我看看,讓我學學,我虛心求教,甘做小學生!”
丁海霞這時就又一次忍不住發笑了。這次是因為她看到項未來生氣很好玩,氣氣他便很開心。機關裡就是這樣,看似風平浪靜,一潭死水,其實時時都存在著鬥智鬥勇,在開玩笑當中就有可能葬送一個人的政治生命。於是,項未來被丁海霞嘲諷的笑擠兌急了,他口不擇言地說出了另外一些情況,而那些情況是他本不該說、不想說的。
項未來臨離開藍海之前,是市zhengfu調研室主任,他與市zhengfu二處的處長徐渭是好朋友。公與乘上升到省裡,帶走了項未來以後,副市長呂深高接替公與乘做了藍海市一把市長,便把徐渭調到一處做處長,繼續給他做秘書。而徐渭與項未來一直保持熱線聯絡。徐渭感覺項未來十分聰明,是個前途無量的後起之秀,於是抱定了要與項未來做生死之交的念頭。隻要他進省城,都要請項未來出來喝酒。而項未來去藍海辦事,也往往抽空去看看徐渭。兩個人的關係走得很近。
前不久,在兩個人的一次聚會時,徐渭向項未來透露了這麼一個情況:市長呂深高對徐渭說:藍海高架橋是公與乘上升的起因和標誌,他隻要看到這座高架橋,氣就不打一處來。因為,公與乘論資曆,論學曆都不如呂深高——呂深高比公與乘大兩歲,參加工作自然就早兩年;呂深高還讀完了在職的博士生,他公與乘讀了嗎?冇有。公與乘隻有一個本科學曆。硬體條件根本就不如呂深高。他當了藍海市長,走到了呂深高前麵,已經讓呂深高非常不平衡了,誰知又彆出心裁修了一座高架橋,並藉著高架橋上升到省裡。這就讓呂深高見了這座橋就在心裡罵這座橋。
在此徐渭說了個笑話:藍海的高架橋修好以後,公與乘想好好慶祝一下,就安排了一個剪綵儀式,派人在高架橋上麵搭了一個台子,領導們都走上台子,而來賓都站在橋上。本來是為了顯得隆重和造成喜慶氣氛,那一天高架橋上麵張燈結綵,彩旗飄飄,鋥亮的黑色轎車遠遠地排成長龍,來賓在台子下麵烏壓壓站了好大一片。該剪綵的時候,主持人呂深高就說了一句自己夢裡常說的、卻讓所有來賓都大吃一驚的話:“請公與乘市長下台剪綵”!公與乘此時穩穩地站在台子上一動不動,好像冇聽見,呂深高便不識時務地又高聲宣佈了兩遍,直到有人在他耳邊提醒後,他才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便趕緊改口,台子下麵實在憋不住了便鬨堂大笑。公與乘在笑聲裡搖搖腦袋走下台子剪了彩。人群中爆發了揶揄的,搞笑的,幸災樂禍的,不知是針對誰的長時間的掌聲。
這件事一直讓呂深高耿耿於懷。他對徐渭說:“公與乘這人心眼太小,儘管我說錯了,你隻當冇聽清,該走下來就走下來,不就冇有那些起鬨的大笑和掌聲了嗎?”於是,他由嫉恨公與乘遷怒到高架橋。看高架橋也不順眼,逮著機會就罵高架橋。問題是呂深高天天上下班都要從橋下經過。他曾經對司機說:“能不能繞著走,躲開高架橋?”於是司機就繞。但繞了兩次發現不行,因為太耽誤時間。每天上下班耗在路上這麼多時間實在是得不償失。最後隻能還在高架橋下穿過。
眼看著公與乘很快適應了省長的職位,工作有聲有色,再官升半級做省委書記指日可待。呂深高便如鯁在喉。誰比誰差多少?憑什麼他像兔子一樣跑得那麼快,那麼一帆風順,而自己就像蝸牛一樣慢慢騰騰,始終起色不大?還不是因為高架橋麼?他把氣治在高架橋上。認為是高架橋給公與乘帶來了好運氣。他要拆橋。就像掘彆人的祖墳那樣,他突然產生一種快意。祖墳被掘,一般就要倒運。他就想讓公與乘倒運。他讓徐渭找一趟建設局長郭增省,問問高架橋壽命幾何,是不是非要等到五十年後才能拆除。
誰知,這一腳正踢在襠上,郭增省早就想拆高架橋了。高架橋一天不拆他就一天不踏實。但郭增省不敢說高架橋是因為隱藏了、帶來了很多問題,其中包括派生了神秘女人偏頭痛的問題,他的胃切除問題等等纔要拆除的。郭增省隻談高架橋對新形勢下藍海經濟發展的製約。於是,他立馬讓劉奔他們起草拆橋報告,而且每次起草完以後派劉奔親自送到徐渭手裡。市zhengfu的辦事程式就是這樣的,基層的請示報告甭管多重要,先要送到秘書手裡,經秘書閱後分檢,然後送達市長手裡,這還得說報告很重要。如果是一般的來信來訪,告狀信,舉報信,可能秘書就攔下了,處理了,該轉哪兒轉哪兒了,市長根本就見不到,於是也就不知道什麼單位曾經發生過什麼事。如果是一封兩封告狀信,一份兩份請示報告,可能就直接送達市長了。問題是這樣的信件和報告很多,不能不事先由秘書分檢,要分檢,就得先閱讀,所以,秘書是最先閱讀者,往往手裡壓著很多各種各樣的信件和報告。
郭增省報上來的請示報告就一直在徐渭手裡壓著。因為,他權衡了利弊之後認為,公與乘是不應該輕易得罪的。這種報告讓呂深高見到後會不假思索就批“同意”,還會把藉口推在建設局身上。徐渭當然知道呂深高早就看著這橋不順眼了。問題是公與乘正如日中天,象征公與乘政績的高架橋能輕易拆除嗎?徐渭壓著報告遲遲冇送達呂深高。於是,郭增省就一而再,再而三地連續不斷地送報告,直送到第五份,徐渭感覺該送達呂深高了,看起來這事想壓是壓不住的。如果郭增省親自上門找呂深高彙報這事,就把徐渭暴露出來了。於是,徐渭把第五份報告附上檔案箋,簽上“關於拆除高架橋事宜建設局已有動議,請市領導閱示。”就交給了呂深高。
呂深高早就等不及了,天天熱鍋螞蟻一樣議論拆橋的事,見到報告立即批了同意,讓徐渭趕緊轉送省zhengfu。徐渭便事先打電話告訴項未來:“哥們,你可得有個思想準備,拆除藍海高架橋的請示報告來了!”
而省zhengfu那邊項未來看完以後在第一時間給了馬齒莧,又轉給公與乘。恰在這時丁海霞到任了,公與乘就讓丁海霞也看。那丁海霞根本不瞭解內情,看問題冇有框框,於是就拒絕簽字。殊不知,除她以外,幾乎每個人都與藍海高架橋有著深厚的淵源關係。那項未來既然為公與乘當高參,自然是與公與乘無話不談的,呂深高是怎麼想的,自然就對公與乘合盤托出了。而公與乘看完拆橋報告以後就說:“呂深高不是想掘我祖墳嗎?就讓他掘!我是不信這個的。一座橋的蓋和拆都是必然的,隻是時間的早晚問題。既然呂深高對我這麼嫉恨,那就給他一個出氣的機會好了!乾嘛人和人非整得像烏眼雞似的?”
項未來道:“呂深高是從風水之說來看藍海高架橋這事的,既然如此,您就再想想,看看用什麼辦法迴避或破解這件事。因為,高架橋似乎真是暗示著風水,您自從修了這座橋就路走得很順,如果拆了橋會不會就影響了?所以我想真請一位風水先生來看看,既拆了橋,又不破您的風水。”
公與乘道:“風水這事也不能百分之百非說空穴來風,既然多年以來興盛不衰,裡麵必有合理成分。但關於高架橋的風水問題,因為是憑空而起的一座橋,既不依山也不靠水,所以我還是堅持‘信則有,不信則冇有’的意念。什麼意思呢?就是說這事你信了,就造成思想負擔,就會左右你的行動,影響你的工作;你不信,就冇有思想負擔,就不會受到影響。你說是不是這樣?”
公與乘的話無疑是體現了一種領導者的大度和唯物主義態度。如果高架橋真的對經濟工作形成了桎梏,還談得上風水不風水嗎?他感到丁海霞是個很有主見的女子,便想聽聽她的見解。誰知丁海霞看完請示報告卻堅決反對過早拆橋。認為這是浪費納稅者的錢。是既不把國家當回事也冇把老百姓當回事。隻把一件事當回事,那就是為了自己提職。說好聽的是為了GDP,而追求GDP又為了什麼?還不是官職嗎?如果GDP與官職冇聯絡,特彆是與提職冇聯絡,還會有人在乎什麼GDP不GDP嗎?話雖尖銳,公與乘也不能不承認丁海霞說的不是冇有道理,於是,事情就暫且擱置了,他就先派丁海霞跑跑情況,摸摸事關高架橋的底牌。
話說那項未來說完請風水先生,冇告訴公與乘,他悄悄地真跑了一趟藍海,從藍海海王寺請了一位叫圓通的和尚給高架橋號脈看風水。因為項未來來省城年頭少,省城什麼地方有風水先生,他不知道。而藍海的海王寺有個圓通和尚會看風水這事他知道。
圓通和尚四十歲,是研究生學曆,一見麵他就拿出學位證讓項未來看,項未來發現圓通是省城大學社會學係畢業,便也無形中對圓通在恭敬中有了幾分納罕。他雖聽說過有處級和尚和碩士和尚,但親眼見到還是第一次。考慮到圓通和尚看風水不收費,項未來就在圓通的注目下往寺裡的“功德箱”裡塞了五百塊錢。這個數目應該說不算少了,所以圓通對項未來態度很好,立馬就隨著項未來來到藍海市解放路高架橋的旁邊,先近看,然後再退回幾百米遠看。先左看,然後再跑到右麵看。反正是前、後、左、右、遠、近都看了,最後說回寺裡我告訴你。項未來就隻能跟著圓通又回了寺裡。
在海王寺大殿的側門一間耳房裡,圓通遞給項未來一瓶礦泉水,就開口說話了:“長久以來,‘橋’這個概念一直被人們塗抹著浪漫的色彩,如徐誌摩筆下的‘康橋’、許仙與白娘子相會的‘斷橋’,充滿曖昧情愫的‘廊橋’等等,但我如果不說您就肯定想不到‘橋’在古代風水學上是一個大環境上的吉祥建築。打個比方說,假如您從家中的陽台往外看,一條橫著的河向外流去,形成一派‘大江東去不複返’、‘一江春水向東流’的景象的話,除了或多或少給人帶來一種較為‘頹廢’的心理影響外,在堪輿學上更是一種‘敗財局’,因為‘以水為財’,所以這種格局就意味著‘財氣’向屋外流走,但如果在水流方向的不遠處有一座‘橋’,那麼,就能將水流之勢‘震壓’下來,令‘財氣’迴轉,所以‘橋’在古風水學上有‘震水印’之稱。可能有人會問:如果冇有‘橋’,是不是‘敗財局’就冇法挽救呢?辦法是有的,最易挽救的方法就是在水流的一端放一隻大象,當然不是真象,真象也不會待在那不動。是一種擺設。質料麼,首選‘木’次選‘石’,而象鼻要朝向‘水’。如果說‘橋’能在心理上給人一種能將水‘震’住的感覺,擺大象達到的目的就是能把水‘吸’回來的效果。”
項未來打斷道:“咱藍海的橋是陸地上的高架橋,不是跨河的橋。”
圓通嗬嗬一笑道:“彆急,我剛纔說的是‘水’上的橋,而在日常生活中我們接觸到很多建在陸地上的高架橋,比如咱們藍海的高架橋。在堪輿學上這種‘旱橋’是有‘不吉’之論的,最常見的是從住宅的陽台或窗戶上看到100米以內有高架橋代表著‘家運反覆’,就是說居住在住宅內的人日常的‘運氣’會浮沉不定並且偏差,從環境學的角度分析就是由於高架橋上的汽車來回穿梭而帶來的強烈氣流、噪音、粉塵等會形成一種不良的氣場並通過陽台、窗戶帶入屋內,為居住環境帶來負麵影響,其中以50米內看見形成‘反弓’形狀(指高架橋拐彎位揹著陽台或窗)的高架橋造成影響最大,因為形如鐮刀,所以被風水學者稱作‘鐮刀煞’,並有主‘口舌’、‘官非’之論。這種格局的‘化解’方法較為複雜,麵對環繞、直線、傾斜等形狀的高架橋,居民可以在陽台、窗台掛布簾、安隔音玻璃並擺一對銅麒麟‘化解’,因傳說中的祥獸麒麟有阻擋‘煞氣’(不良氣場)的作用。你這位兄弟讓我看高架橋的風水,想必是高架橋阻擋了你家窗前的視線,那便冇彆的辦法,隻能掛窗簾,擺銅麒麟。反過來說,住宅前方200以外的高架橋,在堪輿學上多以‘砂’論,大致意思是可以將它權且看作遠處的一座‘小山’,引用一句古代風水術語是‘伸手摸著案,利錢千萬貫’,用現今的話來表述是:在屋宇的前方遠處有‘平圓’形狀的‘小山’,感覺就象站在高處時伸出手能摸著形象類同‘古錢’的東西,‘望梅止渴’地帶給人一種前方有‘財’並且伸手就能抓到的心理感受,所以是一種有吉祥喻意的風水景觀。因此,你對家門前的高架橋也不用害怕。”
項未來道:“那麼,這座橋該不該拆掉?”
圓通道:“天機不可泄露,否則將對我形成懲罰。不過我反正把不該說的話已經說了,那就再添一句,左右都是懲罰——該拆。”
圓通說完便閉目合掌,久久不語。三分鐘以後,圓通睜開眼睛,慨然長歎,言明他道破天機,恐怕藍海的海王寺他已經不能再待下去了,後半生隻能雲遊四方,一任飄零。
項未來又問:“既然如此,幾時拆掉合適?”
圓通道:“早拆早吉祥,晚拆晚吉祥,方便的話,一週以後。容我在海王寺先做一次道場,然後待我離開海王寺,你們就動手吧。”
如此說來事情還非常緊急。項未來立時掏出手機就給公與乘打了過去,簡明扼要訴說一番,攛掇公與乘甭猶豫了,趕緊對請示報告批了“同意”就算了。
項未來在圓通身邊住了一宿,請教了很多佛事知識,轉天,就見圓通鼓動住持召集寺內全體和尚和工作人員,認認真真做了一個道場。但見大殿內香火繚繞,鼓鈸齊鳴,誦經之聲穿雲裂帛,好一番森嚴氣象!
道場做完以後,圓通就收拾了行李,打成一卷,往背上一背,就向住持和眾和尚一一告彆了。項未來見圓通說話算話果真離去了,便急忙又掏出五百塊錢塞進圓通懷裡,圓通聽之任之地最後看了項未來一眼,便蹣跚而去。
項未來對丁海霞說到這裡,喝了一口水,就拉開抽屜,拿出一封通道:“這是一封十年前的冤家寫來的預約信,這個人原來在解放路上租了商店賣百貨,後來因為修橋,他不得已退租了,在遠離市中心的地方租房子乾,但十年來根本不賺錢,他聽說要拆高架橋,就趕緊給我寫來一封信,說拆了橋以後他還要回到解放路來,請我務必幫他在解放路拿個門臉,因為原來的商店早已拆除了。你看看,這不是八竿子打不著的冤孽嗎?今晚,這個人在省城一家小飯館請我,肯定也是鴻門宴,你說我怎麼辦?去了就要承諾,可是,我能承什麼諾?我什麼諾都不能承!因為我不能因為在省zhengfu工作就到藍海解放路去伸手拿門臉,不知道的以為我謀私呢,實際上全是因為工作給我找的麻煩。已經十年了,我和老婆還天各一方地兩地分居。可是,我在你眼裡,卻不是好人!”
丁海霞一時間便想起了劉奔說的,在一家四星飯店,一個老闆請客,劉奔跟著項未來去了,結果被打個五眼青,而劉奔則以牙還牙,用“跪腿德合樂”壓斷了對方一個大漢的小腿。說起來確實是冤孽,事情都過去十年了,對方竟然還記著這碼事,而且打聽到現在項未來在省zhengfu工作,對方竟然冇有一絲對領導機關的畏懼之心,竟大模大樣地寫了信來,還約定了時間讓項未來赴宴。如果說,那個圓通和尚說的高架橋犯了“口舌”和“官非”,確實該拆;那麼,這個十年前的老闆,與藍海市長呂深高就都屬於“口舌”和“官非”的主角了,甚至包括那個往項未來老婆臉上拋白灰的人,給郭增省找麻煩的人,跟神秘女人冇完冇了的人等等等等。
但丁海霞在心裡始終堅守一條:雖然圍繞高架橋所產生的一切是錯綜複雜的,但甭管孰是孰非,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冇到,時候一到,終究要報。我們的國家是法製社會,不論你是什麼人,隻要為非作歹,隻要違法,都逃不脫法律製裁。當然,她也明白,這不過是作為一個善良人所應該堅持的最起碼的做人底線。有的人犯了法而仍然逍遙法外,或執法部門有法不依,執法不嚴,那就是另一回事了。眼下是十年前的老闆又來邀請,去不去?現在能打會摔的劉奔不在身邊,去不去?
丁海霞道:“我從來冇說你不是好人,但我對你的某些行徑嗤之以鼻。比如,有一晚,你和胡蘭網上聊天一聊聊一宿,那胡蘭是什麼人呢?人家是個未婚女孩。你是個什麼人呢?你是有婦之夫。再說了,轉過天來你們都不工作了?為聊天一夜不睡值嗎?你這麼做能讓我說你什麼呢?”
項未來一聽這話,騰一下子就脹紅了臉,說:“你不要道聽途說好不好?我從來冇和胡蘭聊一宿過!我敢發誓——”
冇等項未來說出什麼指天為誓的話來,丁海霞立即打斷了他,說:“快算了吧你,彆讓大風閃了舌頭吧,發什麼誓?俗話說,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胡蘭給你買過T恤對不對?你冇有拒絕而是笑納了對不對?而商店裡的T恤什麼價格的都有,幾十的有,幾百、上千的也有,胡蘭能給你買幾十的嗎?買幾十的拿得出手嗎?你怎麼就那麼心安理得地笑納了呢?你是處長,比胡蘭收入高得多,就算你收了胡蘭買的T恤,難道不應該給人家錢嗎?可是,你給了嗎?你作為年輕乾部,在男女問題上應該防微杜漸對不對?你還狡辯,你越狡辯不是越讓我瞧不起你嗎?讓我對你僅有的一點同情都化為烏有了!”
項未來見此便理屈詞窮,萎頓下來,使勁搓著兩手,說:“既然如此,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我準備和王珺離婚,打算娶胡蘭。”
丁海霞道:“為什麼?僅僅因為胡蘭楔入了你的生活,你擺脫不了?或是胡蘭要挾你了?你要不娶她她就向領導告你?”
項未來道:“都不是,是王珺給我來信要甩我,她說她要在阿聯酋定居,準備和王室一個叫哈圖姆的六十歲法拉利賽車協會會長結婚。她已經單方麵起草了離婚協議寄給我了,而我遲遲冇有簽字。她是委托了藍海的一家律師事務所的一個律師朋友辦的這事。”
項未來說著,就從抽屜裡拿出一封開了口的信遞給丁海霞,她接了過來卻冇把信箋抽出來,她感覺冇那必要。這事實太殘酷,她不忍心看。而這個情況還真出乎丁海霞的意料之外。“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是冇錯,但她眼見的隻是項未來和胡蘭搞到一起的事實,卻並不知道事出有因。她說:“你打算離嗎?”
項未來道:“我肯定會離,開弓冇有回頭箭,我既然愛上胡蘭了,就不會再愛王珺,但問題是王珺要嫁給一個六十歲的人這事讓人噁心——整整比王珺大二十五歲的一個糟老頭子,隻因為手裡有點臭錢就這麼得瑟?而且,王珺不告訴我,我也能猜到,王珺嫁給他,一定是排在第若乾個以外的小老婆,根本不可能是正室!因此,我會同意與王珺離婚,但我還要苦口婆心地勸王珺三思而後行,絕不能閉著眼睛亂嫁,既是對自己不負責任,也是對我這個原丈夫的蔑視和侮辱!”
丁海霞又嗬嗬地笑了,她感到項未來還是太天真了。你可以對金錢蔑視,有的人卻視金錢如天如地如父母如生命,你奈他何?尤其生活在那樣一個靠金錢支撐的環境裡,已經十年了,怎麼能不被感染和同化?她把信封還給他說:“項未來,這件事我不好乾預,你自己決定吧。反正我要勸你一句,在你冇和胡蘭結婚以前,儘量減少接觸。因為你們倆都在機關工作,會對你們有負麵影響。”
項未來道:“這句話像個姐姐說的,我認賬。”
丁海霞道:“今晚你赴宴嗎?”
項未來道:“不赴是逃不了的。不過我還打算讓你跟著。桌上有女人在,對方會收斂些。”
丁海霞道:“我又不會拳腳。”
項未來道:“我把劉奔叫來。”
丁海霞道:“藍海離省城八十公裡呢,你想讓劉奔疲於奔命啊?”
項未來道:“反正他有車,自己開車,方便。”
說著話,項未來已經拿起桌上的話筒,啪啪啪按了一串號碼。對方接聽以後,項未來道:“哥們,有為難事了,你立馬開車到省城來,記住,彆穿值錢衣服。”然後,項未來就對電話裡說了省城的一個地址和飯館的名字。
丁海霞又忍不住嗬嗬笑了。隻有知情人才明白項未來的話是什麼意思。冇錯,準備開打就是。她說:“你欠劉奔這麼多人情,拿什麼還啊?”
項未來道:“有辦法就是。”
下班以後,丁海霞果真跟著項未來坐出租車赴鴻門宴去了。她在項未來麵前一直保持著一本正經的形象,遇到真格的了怎麼能出溜呢?那不是她的為人和性格。當他們的車開近那家飯館的時候,隻見不起眼的飯館門口站著兩個人,在金光閃閃的夕陽裡,丁海霞一眼就認出其中一個人是胖墩墩的劉奔,而另一個人是戴著大殼帽,穿警服的一箇中等身材的警察。
項未來拉著丁海霞朝著他們走過去。劉奔在與他們握手時介紹道:“這位,省zhengfu大秘項未來;這位,省zhengfu二秘丁海霞;這位,藍海市公安局刑警大隊陳真是也。”
項未來納罕地看著丁海霞道:“海霞姐,你和劉奔認識?”
丁海霞遮掩道:“都是藍海人,誰不認識誰?”她又問劉奔:“你和陳真怎麼會走到一起的?”
劉奔道:“回頭再告訴你,這裡有玄機呢!”
陳真便開口道:“海霞姐,你怎麼會知道我的?”
丁海霞又遮掩道:“都是藍海人,誰不認識誰?”
大家都笑,但都知道裡麵確有玄機。待大家一起進了飯館以後,項未來和劉奔先後都看見了坐在一個角落一張桌子前的那個老闆。大家一起走了過去,老闆便很知趣地主動站起來,點頭哈腰地挨個握手,一疊聲道:“我叫裴老根,裴老根,裴老根……”
大家落座以後,項未來就忍不住細看裴老根,見他全然冇有了十年前的氣宇軒昂和張狂,除了臉上新添了皺紋以外,整個人瘦下了一圈,肩背也已經微駝了,他的身軀在襯衣裡顯得逛逛噹噹的。
酒菜都上來了,裴老根就向大家敬酒,說:“我估計這位兄弟會陪著來,”他看了一眼劉奔,“但我冇想到這位警察朋友也來了。我不是想和你們打架來的,你們儘可以把心放在肚裡。我是向你們訴苦來啦!”他與大家碰杯以後就先乾爲敬了。大家都乾了,丁海霞隻呡了一點點。
裴老根道:“我已經三個月冇回家了,整日裡惶恐不安,像個喪家犬。”
項未來道:“為什麼呢?你不是一直做著生意嗎?”
裴老根道:“我現在欠著客戶好幾十萬,而我手裡隻有十萬,這十萬是我等著租藍海解放路的門臉房用的,如果還出去,就冇錢租房子了。可是,有一家客戶就不乾,找了流氓打了我一頓,你們看——”
裴老根站起身撩起襯衣,轉著讓大家看,隻見他的前胸、後背傷痕累累,剛結了血疤不久的樣子。裴老根道:“他們說了,如果半年之內不還錢,就再打一頓,而且以後每隔半年就修理我一次。”
項未來道:“你是想向我們求救嗎?你怎麼不找藍海公安局?”
裴老根道:“我欠人家錢,公安局能向著我嗎?所以我冇法找公安局。我找你是想勸你,對藍海拆橋的事彆攔著。因為我估計你這裡是個阻力——大家想啊,想當初修橋的建議是你提的,你為修高架橋費了那麼大勁,現在藍海人要拆橋,你能讓拆嗎?你肯定是不同意的!所以,我今天請你來喝酒,就是勸你把事情看開了,對藍海拆橋的事彆攔著。否則,我就租不瞭解放路的門臉房,我就賺不著錢,還不了賬,每隔半年就得挨一頓好打。”
項未來環顧左右,舉起酒杯,說:“裴老根的問題是我冇想到的,大家儘可以發表意見,談談你們的看法。”他與大家碰杯以後也先乾爲敬了。
裴老根一邊為大家斟酒,一邊說:“你們知道藍海老百姓怎麼說你們這些修橋的人嗎?”
項未來緊緊盯著裴老根的眼睛,問:“怎麼說?”
裴老根道:“我說出來你可彆生氣。”
項未來道:“我不生氣,要生氣的話早氣死了。”
裴老根道:“老百姓都說,修高架橋肥了一批人,看見這座橋就讓人想到**,就讓人堵心,還不趕緊拆了?”
大家不約而同地哈哈大笑。這話確實夠尖銳的,夠刺耳的。大家之所以大笑,是因為在座的冇有一個在修橋問題上貪汙受賄。但項未來是個聰明人,他忍不住這樣問裴老根:“這是你編的吧?因為拆了橋你纔好在解放路租房子,對不對?”
裴老根一聽這話就急了:“冇的事!你最好去藍海在高架橋下麵走幾遭,聽聽路過的人們都是怎麼說高架橋的!”
這次大家冇有笑,而是沉默起來。高架橋果真這麼不得人心嗎?此時,丁海霞驀然間便理解了項未來,他為什麼給公與乘做這個高參,積極攛掇公與乘拆橋,是因為項未來的耳朵裡聽到的全是此橋該拆、非拆不可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