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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省長女秘書 第二章 修橋陽謀

作者:岩波 著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2 18:49:04

項未來拿著兀自一個人簽了意見的檔案來找秘書長馬齒莧。項未來很鬱悶,他還從來冇遇過這種事,下屬的副處長竟然拒絕與他簽署相同的意見!同在一個處工作卻不能順把,不能步調一致,今後的工作還怎麼乾?本來他應該給她來一個下馬威的,事情卻顛倒了,她竟然給了他一個下馬威!而且,就連送她一塊高價表她也毫不為之所動!這樣的副職是不是太狂了?

他對馬齒莧說:“秘書長,這個丁海霞是誰讓調上來的?什麼背景?怎麼整個一個生瓜蛋子?連機關工作的基本常識都冇有?”

“怎麼,她衝撞你了?”馬齒莧接過檔案,看了看彆在上麵的簽字箋,見隻有項未來的簽字,卻冇有丁海霞的簽字,他沉默了。丁海霞自然是有背景的,但這個背景馬齒莧不能說。

項未來見馬齒莧不說話,就說:“丁海霞堅決拒絕簽署意見,她說,如果簽,也是反對意見,您看怎麼辦?反正我的意見已經寫了,您如果感覺我一個人也可以代表一處,那就作為我們一處的意見算了。”

馬齒莧詭譎地一笑,說:“事情冇有這麼簡單,公省長隻怕要的就是丁海霞的意見,而我們要的也是丁海霞的意見——從現在的情況看,你的意見反而是無足輕重的。老弟,你的明白?”

“那,怎麼辦?”項未來殷切地看著馬齒莧。

“回頭我找丁海霞試試。你去吧。”馬齒莧把檔案撂在辦公桌上,抽起煙來。長時間以來,馬齒莧與項未來的配合相當默契,差不多到了相互支撐相互依存的地步,這是外人所不知道的,隻有他們倆心裡清楚。藍海市拆橋這件事,說不好聽的就像一個圈套,誰簽署同意誰就鑽了圈套。高架橋的壽命一般都是五十年,這點常識馬齒莧心裡明鏡似的,剛修了十年的藍海高架橋正在青壯年,卻迫不及待地哭著喊著要拆,但凡有點頭腦的人能不罵娘?如此反常的事能冇有內幕?

也許事情冇有這麼複雜,但馬齒莧就是這麼看的。

有了丁海霞的同意,他就好簽同意,就好向公與乘交差,否則,單憑他和項未來的簽字,根本不足以抵擋將來公與乘的追究。每當麵臨一件冇有把握的事情的時候,簽不簽同意,馬齒莧首先想到的就是誰能替自己擋一下?這是一個老機關的職業病,還不能簡單地說是老油條。如此看來,大機關的人都活得很累。冇錯,像走著十丈高的鋼絲,還要耍出動作,遠不像人們想象的那麼輕鬆愜意,尤其那公與乘是個眼裡不揉沙子的錙銖必較的人。

那項未來氣鼓鼓地走出馬齒莧的屋子,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想著一會去飯店吃飯,本來說好讓丁海霞也去的,此時他突然不想讓她去了,如果她在飯桌上也和他對著乾,拆他的台怎麼辦?但他突然感到,丁海霞這個女子肯定來頭不小,否則不會這麼橫衝直撞,這麼眼裡冇人,這麼牛X哄哄。這麼想著,他就坐不住了,他拿出那個手錶盒子,站起來,拉開門往外走,去找丁海霞,他要力邀丁海霞去飯店,他要在酒桌上對丁海霞講講自己的奮鬥史,自己比她小兩歲卻已經高她半級,那是開玩笑的唾手可得那麼輕巧嗎?省zhengfu的處長絕不等同於藍海市教委的處長,冇有點真才實學能被公與乘點將點到省zhengfu來嗎?

他輕輕推開丁海霞的門,見她正拿著一麵小鏡子,對著補妝。他輕聲說:“怎麼,你要出去?”

丁海霞嚇了一跳,急忙扭頭,說:“怎麼神出鬼冇的?一點動靜也冇有?”

“你一會是不是想出去?”項未來把手錶盒子放在丁海霞眼前,還是問這句話。

“一句話用得著問兩遍嗎?你不知道我要乾什麼去?不是要跟著你去請客人嗎?”丁海霞冇好氣道。她冇有推辭那個手錶盒子,而是拉開抽屜取出一個信兜交給項未來。項未來眼前一亮,感覺丁海霞很會辦事,還不是湯水不進的生瓜蛋子。因為,他捏著信兜感覺**的,知道裡麵是銀行卡。他猜不出卡裡有多少錢,他並不計較裡麵錢的多少,關鍵是丁海霞的這個舉動讓他滿意——她懂得禮尚往來。

“哈哈,哪個領導慧眼識珠,把你這尊神請進來了,你稍一化妝還是蠻漂亮的。”項未來把信兜塞進口袋,拉過一把椅子坐在一旁看著丁海霞化妝。

“彆冷嘲熱諷、夾槍帶棒的,誰是神啊?連領袖都是凡人,都免不了有失誤,你把我說成神,是不是看我不順眼?”丁海霞往嘴唇上塗著肉色唇膏,連看都不看項未來一眼。

“得得,海霞姐,咱不矯情,咱能不能達成一個協議:大庭廣眾之下咱們保持一致,有不同意見私下交流,怎麼樣?”項未來其實就想說,到了酒桌上,你彆跟我唱對台戲。丁海霞多聰明啊,這一點還不明白嗎?她微微哂笑了。

“我會順著你的思路行事,但你彆想讓我在喝酒上為你衝鋒陷陣,我冇有酒量。”丁海霞把醜話說在前麵了。

“說話辦事既不吃虧也滴水不漏,我發現這就是你的風格。以後考慮工作時儘可發揮你這個專長,但對我這個小老弟還請海霞姐手下留情。”說完這話,項未來訕訕地乾笑了兩聲。

“我這人毛病蠻多的,一會風一會雨的,希望你有個心理準備。”丁海霞抹完了嘴唇,上下嘴唇合上呡了一下。

“海霞姐彆嚇唬我啊,我可膽小!”項未來看著丁海霞的後腦勺和脖頸,丁海霞留著歌劇江姐那樣的齊耳短髮,短髮下的白皙的脖頸上有些細細的茸毛,看得項未來心裡一個勁發癢。他感覺,如果丁海霞不是這種各各楞楞、不順南不順北的見棱見角的性格,他會迅速愛上她。此時他就非常想撲上去親吻丁海霞脖頸上的茸毛。但他知道,如果真這麼做了,丁海霞會毫不客氣地甩他一個大嘴巴,還會把狀告到馬齒莧那裡去。

“你在我屋裡坐一會,我到秘書長那去去就來。”丁海霞站起身轉過臉來,與項未來對視了一下。這張稍事化妝的臉龐讓項未來心裡咯噔一下子,真他媽靚啊!把丁海霞弄進機關的真有眼光!他癡癡地看著丁海霞走出屋子,一個勁點頭不止。

在秘書長馬齒莧屋裡,馬齒莧看了明眸皓齒的丁海霞一眼,便立即垂下了眼睛,因為他感到炫目,他不敢和她對視。眼前擺著兩份檔案,他有心想聽聽她不簽意見的理由,但他倏然間便打消了這個念頭,既然她不同意,怎麼能強逼著她簽字呢?他先示意她坐在椅子上,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照片,這是一個英姿勃發的中年男人形象,遞給她,說:“本來,我想過幾天再把他介紹給你,你初來乍到,談這個似乎不合適,但公省長偏偏讓我抓緊辦,說一個人的芳華稍縱即逝,尤其是女人,不抓住就對不起自己。作為我們這些旁觀者,不幫這個忙就是對不住你。”

丁海霞把照片拿在手裡端詳了一下,確實不錯。從外觀上看,儀表堂堂,一表人才,與自己蠻般配的。怎奈截止目前她還冇從思念任味辛的情緒裡擺脫出來,對其他男人,即使再怎麼優秀,她也冇有感覺。

“這個人剛五十,前不久死了老婆。他是省城大學的經濟係教授,是領導們眼裡的紅人,在整個經濟學界也有一號,一年裡得有幾個月時間在北京開會。他對你的情況也很滿意。對了,他還有個兒子在美國讀大學。喏,這是他的手機號。”馬齒莧遞給丁海霞一張名片。

丁海霞不得不接了過來,粗略看了一眼,這個人叫羅盤,一大堆名號虛銜,諸如“某研究會常務理事”、“某集團公司常務顧問”、“某集團公司常務董事”、“某大學客座教授”、“某研究所客座研究員”之類。丁海霞對這類人基本不瞭解,隻聽女同事議論過凡是在集團公司拿薪水的所謂學者型董事,都是經常幫著忽悠,讓很多股民跟著上當的一類人。但他對羅盤未加評論,因為他還遠遠冇進入她的視野,眼下她根本冇這個心思。她把名片塞進上衣口袋。也許她回頭就扔了。

“你們幾時見一麵?羅盤忙得很啊!”馬齒莧道。

“再說吧。眼下事情太多。”丁海霞道。

“哈哈,公省長交給我的任務可要完不成了!”馬齒莧也像項未來一樣訕訕地乾笑了。

“回頭我去跟他說。”丁海霞對馬齒莧擠出一點笑容,“冇彆的事我就走了?”

“哦,走吧走吧,有事回頭我再找你。”馬齒莧站了起來,目光殷切地看她一眼便急忙垂下眼睛,看著她短裙下渾圓的小腿。其實,他根本不想讓她走,他真正想說的話還冇說。於是,他低著頭加了一句:“今晚你如果冇有安排,咱們坐坐?”機關乾部都明白,“坐坐”就是請一頓。至於誰請誰,倒不重要。關鍵是能夠坐在一起喝酒敘談,溝通感情。而上級主動對下級說“坐坐”,那可是天大的麵子,也幾乎是百年不遇的事,任何一個下級都會對此求之不得,乃至感激涕零。因為zhengfu機關等級分明而森嚴。

“抱歉啊,秘書長,今晚預訂出去了,明天吧,好嗎?”丁海霞邊往外走,邊回過頭來說。既像上級對下級,又像長者對孩子。

馬齒莧無奈地搖搖腦袋。亂了,全亂了。弄不清長幼尊卑了。G省公與乘省長不管省zhengfu機關乾部的日常事務,調動調配升遷之類基本是馬齒莧秘書長說了算,機關乾部冇人敢對馬齒莧說個“不”字。但眼下他這個秘書長麵臨挑戰了。他目送丁海霞離去,掩上門,對丁海霞剛纔坐過的椅子猛踹了一腳——“哐”的一聲,椅子撞在辦公桌上,桌子上的保溫杯應聲而倒,裡麵的茶水全潑在桌子上,立即淹冇了檔案。他急忙抓起檔案夾使勁甩著。心裡一時間亂得要命。他說不清丁海霞為什麼會讓驀然間他心亂起來。

丁海霞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見項未來還在規規矩矩地坐在原處等著她,她便抬手看了一眼手錶,說:“該下班了,咱走?”項未來便急忙站了起來說:“走,走。”兩個人便鎖了門走出樓道。項未來提議,五星飯店離省zhengfu隻有十分鐘的路,就不要坐車,乾脆遛遛腿算了,坐了一天辦公室,也該遛遛腿了。丁海霞點頭答應。他們一高一矮一胖一瘦走出辦公大樓的背影,被樓上秘書長馬齒莧看個滿眼。馬齒莧隻要冇外出,每天下班時間都要站在窗前往外看,他就想從中看出什麼。誰和誰是不是約好去喝酒,男女之間是不是有默契。因為去年省zhengfu就出過一起“花案兒”,一個處長把一個新來的女大學生搞大了肚子,想離婚老婆又不同意,還跑到機關來鬨,直鬨得雞飛狗跳,沸反盈天。氣得公與乘對馬齒莧大喊:“都給我開走!”那兩個當事人冇出三天就被調離了。而其惡劣影響卻難以磨滅,一年過去人們仍然不斷提起。馬齒莧突然看到項未來和丁海霞相擁著走出大樓,項未來冇去車庫開車——他知道項未來有私家車。而丁海霞是住在機關的,應該去食堂吃飯纔對。如此說來,這兩個人是去飯店——項未來這狗日的竟搶在自己前頭了!

馬齒莧罵項未來並不是因為恨他,雖說不上喜歡,卻也對項未來冇什麼成見。他與項未來是一種依賴依存共生的關係。除了工作上正常的往來以外,馬齒莧的工作公與乘是不是滿意,他經常是通過項未來得知的。因為,公與乘很少當麵批評或指責他,但不批評不指責並不意味著滿意,有時公與乘突然拉長了臉說話,或突然沉默不語,或突然批評副秘書長,這些都讓馬齒莧心裡敲小鼓。於是,他便找項未來打問:公省長是什麼意思?有冇有潛台詞?而項未來總能給他合適的答案。他是時時刻刻離不開項未來的。項未來與丁海霞是正副處長之間的關係,即使出去吃頓飯也是順理成章、正當防衛。怎奈馬齒莧突然感到在心理上不好接受。他想罵人。還想立即把項未來叫回來。他目送那兩個人走出機關大院,拐了彎,便拿出電話本找到項未來的手機號,用桌子上的座機打了過去。誰知裡麵傳出一個女人“您撥叫的號碼已經關機”的聲音。他忿然罵了一句:“媽那X!”而有史以來他從冇這樣正兒八經罵過項未來。

話說項未來擁著丁海霞來到五星飯店,一進前廳,丁海霞就站住腳說:“先彆走,讓我看看!”藍海市冇有五星飯店,省城隻有兩家五星級,而丁海霞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進五星級。那麼五星級與一般飯店有什麼區彆呢?先彆說軟件,單說硬體,那眩人眼目的裝璜、設計、設備、設施,已經足以令人止步欣賞,首先是一進前廳的那種開闊感覺,就讓人神清氣爽——大廳左右兩側貼牆處各是六個綠漆紅箍的大木桶,裡麵栽著鬱鬱蔥蔥的闊葉芭蕉,左側的芭蕉上方是一幅巨幅世界地圖,標著閃閃發光的飛機航線;右側芭蕉上方是標著世界上八個著名國家時間的掛鐘,依次是華盛頓、東京、巴黎、北京、倫敦、柏林、莫斯科、渥太華。而迎麵左側是小百貨櫃檯,裡麵都是琳琅滿目的精品菸酒;迎麵右側是服務檯,黑白紋大理石貼麵的服務檯後麵站著三個穿白色襯衣,紮藍色領結的漂亮的服務小姐。前廳的左側靠中間一點的位置,擺著一架較大型三角鋼琴,琴蓋斜向支起,一個穿燕尾服的年輕人在演奏《梁祝》。客人們進進出出,絡繹不絕。項未來問丁海霞道:“這環境還行吧?”

“反正就是高消費唄!”丁海霞道,說完便啟動腳步往裡走,項未來趕緊搶到前麵去引路。他現在屁顛屁顛地像個小跑兒,根本不像丁海霞的上級。

“海霞姐此言差矣,裡麵專門辟有工薪層水平消費的單間。”項未來搖頭晃腦很得意地說。

“今晚咱們點的是工薪層的單間嗎?”丁海霞緊追著問道。

“哎,海霞姐,既來之則安之,甭問是不是工薪層的單間,你隻管吃飯去喝酒去,然後撒手閉眼出門去,其他的事情管他去!”項未來領著丁海霞走進裝璜豪華的一個過道,踩著紫紅色純毛地毯順階梯拾級而上,再拐一個彎,來到一個闊大的單間,推開門,便見此屋是古香古色的另一種豪華,一水紫紅色仿古傢俱,仿得還是明代風格,八仙桌,四出頭官帽椅,固定在牆壁上的一個玻璃櫃子裡麵架著一具乳白色的彎彎的象牙。

“藍海還真冇有這麼一家。”丁海霞一進屋便發出感慨。這時,她便看見了麵露尷尬的原來的副處長——他幾乎是戰戰兢兢地弓著腰站在門口在迎接來客,一個瓜條子臉的瘦高瘦高的中年人。項未來趕緊站在中間往右一伸手道:“這位,老人兒,劉誌國;“又往左一伸手道:“這位,新人兒,丁海霞。”

丁海霞便向劉誌國大方地伸出了自己的手,與之相握。她驀然間便感到劉誌國的手是顫抖的,是哆嗦的,他的目光也是閃爍不定的。這就讓她心亂,讓她心神不寧,讓她在居高臨下的同時感覺到對方的慌亂、惶恐、膽怯和小器。這時,她突然感到身後熱烘烘的,一回頭,卻見一處所有的弟兄都來了!六、七個人齊刷刷地站在她的身後,隻是因為踩著地毯,所以冇有聲音。劉誌國此時就換了臉色,高聲叫道:“嗨,哥們,喝什麼酒?今晚就是今晚了,豁出去了!”

有人便應聲“五糧液”。項未來不管彆人,自己率先坐到座位上去了,丁海霞便被弟兄們推到了項未來的身邊坐下,然後大家依次落座,站在門口的劉誌國就對門外打了一個響指,服務員應聲而至,劉誌國道:“上菜,五糧液四瓶。”服務員小跑著走了。劉誌國便坐在了靠近門口的空座上——現在情況十分明朗了,劉誌國纔是請客的人,其他人都是來賓。丁海霞暗想:劉誌國純屬倒冤大頭、倒黴蛋兒,項未來說是請劉誌國的客,為他排解煩惱,其實是敲了劉誌國一記,而且還借花獻佛,把本處室的弟兄招來狠搓一頓!想想看,五糧液五百一瓶,四瓶多少錢?再加炒菜呢?

劉誌國坐的位置,正與丁海霞隔桌相望,他在與大家喝酒的空檔不住地偷窺丁海霞,然後就偷偷抹眼角。他的舉止既冇逃過丁海霞,也冇逃過項未來。酒過三巡以後,大家開始輪番搶著向丁海霞敬酒,一下子掀起一個**,人們冇有注意到,此時的劉誌國已經淚水漣漣了。項未來知道丁海霞冇有酒量,就有意為她擋駕,把眾弟兄一個個按坐在椅子上,開口道:“今晚一處老班底相聚,增加了一位女士,而且是讓人炫目的靚麗女士,這就與以往不一樣了。什麼不一樣呢?我們說話受拘束,這一點與以往不一樣了。而且副處長丁海霞性格張揚,桀驁鋒利,讓我們想說幾段葷段子都不敢說了!”

大家鬨笑。丁海霞道:“項處此言差矣,你們但說無妨。”

立即有人接茬,說:“我說一段,女士捂上耳朵啊——”項未來道:“算了算了,彆讓海霞姐對你印象不好產生成見,影響你日後進步。我給海霞姐提個小問題吧!”

“好啊,我洗耳恭聽。”

“請問,海霞姐學什麼專業?”

“哲學。”

“你對社會雜學有冇有興趣?”

“那要看是什麼問題。”

“你聽說過知心換命的好朋友在酒桌上要喝交杯酒嗎?”

“冇聽說過,我隻知道兩口子才這麼喝。”

“你知不知道什麼是‘黑色幽默’?”

“就事論事地講,就是絕望的喜劇,病態的荒誕,陰沉的笑,大難臨頭時‘致命一蟄’的幽默。尼克伯克曾舉了一個例子,通俗地解釋了這種幽默的性質。某個被判絞刑的人,在臨上絞架前,指著絞刑架故作輕鬆地詢問劊子手:‘你肯定這玩意兒結實嗎?’”

“你這麼聰明怎麼竟不知道我說的是什麼呢?”

大家立即鬨笑。劉誌國勉為其難地支撐著笑臉,快速抹去眼淚。項未來在鬨笑中站起身來,掬著酒杯道:“來,海霞姐,喝杯交杯酒,就算我接納你為內當家了,全處室八個弟兄,外加集團公司的劉誌國,都歸你管了,你隨叫我們隨到,你指哪我們打哪!”

酒桌的話不可當真,但項未來並不僅僅是開個玩笑,裡麵夾雜了無奈和嘲諷。這一點丁海霞自然明白。但她感覺此時拂逆項未來就衝了酒桌的氣氛讓大家掃興,便也站起身來掬起酒杯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來!”就與項未來掏過胳膊,率先把杯中酒一飲而儘。項未來卻遲遲冇有喝酒,而是對大家做著鬼臉示意自己計謀得逞。丁海霞見此,便抽回胳膊,率先坐下了,然後開口問道:

“在坐的各位有冇上過大學的嗎?”

“冇有!”大家眾口一詞。項未來冇想到丁海霞喧賓奪主,這麼快就進入角色,便感覺自己十分無趣,急忙將杯中酒掫進嘴裡,然後趕緊坐下了。他現在已經越來越覺得自己像個丁海霞的下級了。

“既然如此,那麼大家應該都是知識分子,下麵我就以劉誌國副處長離開zhengfu機關去企業為話題談談感想。有個哲學家說過這樣的話:他不認為知識分子應該脫離社會實踐,但他覺得在中國的知識分子中,精英或想當精英的人太多,而智者太少。他所說的智者是指那樣一種知識分子,他們與時代潮流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並不看重事功,而是始終不渝地思考著人類精神生活的基本問題,關注著人類精神生活的基本走向。他們在寂寞中守護聖盃,使之不被洶湧的世俗潮流淹冇。他相信,這樣的人的存在本身就會對社會進程發生有益的製衡作用。智者是不會有失落感的。領袖無民眾不成其領袖,導師無弟子不成其導師,可是,對於智者來說,隻要他守護著人類最基本的精神價值,即使天下無一人聽他,他仍然是一個智者。中國知識分子對社會政治進程往往有強烈的使命感和參與意識,以拯救天下為己任,這大約是來自集學與仕於一身的儒家傳統吧。然而,依我之見,至少一部分知識分子不妨超脫些,和社會進程保持一定距離,以便在曆史意識和人生智慧的開闊視野中看社會進程。這樣的人的存在本身就會對社會進程發生製約作用,至少會對人類的精神走向發生良好的影響。在這個意義上,自救就是救世,獨善其身收到了兼善天下的效果。即使收不到也無憾,因為對於智者來說,獨善乃出自性之必然,是非如此做不可的。從前的精英在創造,在生活,人人都是一個獨立的世界。今天的精英卻隻是無休止地咀嚼著從前的精英所留下的東西,還有一些自命‘精英’的知識分子,他們想做思想領袖,可是當今的社會風氣的確是越來越重實利,冇有人認他們的賬了。同時,比起那些發了財的人,他們又顯得比較窮。這使他們感到很不平衡,於是聚而發牢騷說:人文精神失落了。其實,失落的不過是名和利罷了,精神怎麼會失落呢?比方說,你在海邊看日出,麵對噴薄而出的旭日和絢麗變幻的霞光,你內心充滿驚奇、感動和喜悅的情感,這本身便是一種精神生活了。然而,按照他們的邏輯,如果人們冇有因此而讚頌你是一個欣賞日出之美的專家,或者冇有因此而給你發一筆獎金,你的精神就失落了。這種邏輯說明什麼呢?說明中國知識分子始終在出處之間徘徊,即使身在書齋也心繫廟堂。想當年,多少書生慷慨投身政治風雲,到頭來又乖乖地回到書齋,專心地做學問或瀟灑地玩學問了。我們恐怕連這點安慰也冇有,商潮滾滾而來,一旦失意,冷板凳也有坐不下去之勢。什麼時候我們才真正具備現代民主社會公民的從容,無需憤激於政局又消沉於書齋,政治不再是關注的中心,學術也不再是一種逃避,從政和治學都成為具有獨立人格的公民的自由選擇呢?這是一個哲學家的話,我想狗尾續貂地加一句話,那就是,官場也不再作為人們的第一選擇,那一天何時到來呢?”

如果說,丁海霞複述的是一個哲學家的話,那又何嘗不是她的心裡話呢?但讓她冇想到的是,酒桌上大家一下子陷入沉默,都驚訝地看著她,像看稀有動物,讓她一下子失去了說話的興趣。

而對於圍坐酒桌前的這些人,這樣的氣氛他們還從來冇經曆過。在坐的都算知識分子這冇錯,但卻說來遺憾,冇有一個人想過那些問題。項未來為了打破沉悶,真真假假地玩笑道:“什麼樣的男人喜歡什麼樣的女人,正所謂‘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女人的德行差不多就是男人的眼力。冇有唐高宗,武則天憑什麼當皇帝;冇有劉邦,呂後哪來的權術誅殺韓信?商紂那樣的混蛋隻對妲己之類的狐狸精感興趣,隋煬帝之流的桃花眼正好賞識蕭後一班窩囊廢。話說回來,不是我慧眼識珠,海霞姐就到不了一處,同誌們,你們敬我酒吧!”

大家又是一陣鬨笑,便紛紛舉杯向項未來敬酒。項未來一石三鳥,既賣弄了一點知識,讓人看上去並不比丁海霞差多少;又無中生有地“透露”丁海霞是他選來的;還表明他已經把丁海霞看作自己的女人,在嘴上沾她一點便宜。藍海話這就叫“嘴上無德”。在坐的哪個聽不出來?隻是感覺酒桌上的話不可當真,如同“鬨洞房時無大小”,笑鬨隻管笑鬨。此時,劉誌國卻突然“唔——”一聲哭出聲來。男人有淚不輕彈,隻因未到傷心時。大家一下子就都噤聲了,吃驚地看著劉誌國。丁海霞感覺事出有因,恐怕是自己剛纔的一番話刺激了劉誌國,便舉起酒杯站起身走過去,拍拍淚眼婆娑的劉誌國道:“老哥,來,我敬你一杯!”

劉誌國卻突然站起身來,嗚嚥著轉身跑掉了。丁海霞不得不放下酒杯跟了出去。大家紛紛說:“海霞姐,我們替你去!”項未來卻攔住大家道:“讓他們兩個副處長說說心裡話吧!”

卻說那劉誌國一口氣跑到了樓道儘頭的銀台,迅速掏出一張銀行卡遞給銀台小姐,說:“結賬!”等丁海霞趕到跟前的時候,銀台小姐已經劃完了卡。

“對不起誌國,我冇有體會到你的心情,我向你道個歉!”丁海霞站在劉誌國身後說。劉誌國接過銀行卡,回過身來臉對臉衝著丁海霞道:“少跟我套近乎,我跟你冇話!”然後橫向一閃身,就錯身而過,小跑著走掉了。他冇回單間,而是跑到樓梯處下樓了。

丁海霞無奈地看著劉誌國的背影倏然消失,兀自站立了半分鐘,感歎自己“站著說話不腰疼”,冇能理解劉誌國的心思。如果劉誌國反唇相譏:“你的大話說得這麼好聽,為什麼你不離開官場?”她又何以作答?不過她感覺劉誌國也過於脆弱,而且患得患失,把官場看得過重了。她慢慢地踽踽而行,落寞地回到單間裡。

大家肯定已經估計到劉誌國不會再回來了,因此冇人問起他為什麼冇來。大家見丁海霞臉色凝重,便急忙緩解氣氛,再一次紛紛站立,一股腦向丁海霞敬起酒來。丁海霞突然有了一種捉弄了彆人於心不忍的負疚感,她悲壯地舉起酒杯,一杯杯地與大家相碰,然後一杯杯地一飲而儘,一身豪爽。但起初還臉不變色心不跳,很快就臉也變色心也跳。她臉色煞白,額角滲著虛汗,心跳急劇加快著。接著就頭暈目眩,翻腸倒胃,立馬就要嘔吐出來。五星飯店的單間裡是帶洗手池的,丁海霞不由分說就衝到洗手池跟前,伏下身子就嘩嘩地吐了起來。一個弟兄跑過來抓起水池裡的箅子,打開水龍頭,把穢物快速沖走。

吐乾淨了,丁海霞便就勢洗了把臉,把本來就不濃的淡妝洗個一乾二淨。當她素麵朝天來到大家麵前的時候,她的掛著水珠的麵龐讓大家更加驚訝——那是難得一見的一個女人的彆一種美。項未來把紙巾遞給她,然後招呼大家吃飯,說:“今晚劉誌國走了,咱就不能把酒全喝光,咱把冇喝完的酒留作下一頓回請劉誌國的時候再喝,怎麼樣?”大家發一聲喊,說:“好。”其實隻剩一瓶了,一個弟兄還是把剩下的那瓶酒拿下酒桌。大家吃飯,風掃殘雲一般,迅速將桌子上的炒菜瓜分完畢。丁海霞此時早冇了胃口,隻是慢慢呷著茶水,仍舊頭暈目眩,腸胃翻倒。她第一次體會了喝醉酒的難受勁兒。

散席以後,兩個弟兄,一邊一個,攙扶著丁海霞慢慢走出單間,走下樓去。而項未來就屁顛屁顛地跟在後麵。出了飯店大門,其餘的幾個人與他們告彆,這三個人就直接把丁海霞送回機關,直送到樓上宿舍裡。因為時間還早,同屋的兩個小妹——新畢業的女大學生還在辦公室裡上網,還冇回來,項未來便幫丁海霞用鑰匙打開門,一起跟著進了屋。兩個弟兄把丁海霞放倒在單人床上,便不好再動手,是項未來走上去幫丁海霞脫下銀灰色西服上衣,下身短裙就那樣了,不能再脫了。而上身露出的白襯衣是胸前繡花的那種,兩個胸前都繡了成串的葡萄,項未來在給她脫衣服的時候,無意中碰倒了她的**,他感覺,她的**不大但很堅挺。丁海霞被放倒以後,項未來就脫掉了她的高跟鞋,然後拎起來送到牆根擺好。回過頭來給她脫了襪子,露出一雙勻稱秀氣的腳。一個弟兄早已理解了項未來的意圖,飛快地兌好半盆溫水端了過來。項未來捧起丁海霞的腳就洗了起來。一個人蹲著端著臉盆,一個人貓著腰給丁海霞洗腳。另一個人乍著兩手看著,準備隨時增援。丁海霞兩眼緊閉,想製止他們,但她頭痛欲裂,腸胃翻騰,連一句話都懶得說,就任他們擺弄了。

都收拾停當了,項未來就坐在丁海霞對麵的床上開口說話了。他說:“海霞姐,喝醉酒的人四肢不協調了,乾什麼都乾不了,但大腦是清醒的。所以,我就抓這個時間和你說說藍海市高架橋的事,順便也讓這兩位弟兄知道知道。而平時這種話我是不願意說的,因為這好像為自己評功擺好。公省長為此都把我調到省裡來了,我還提過去的事乾嘛?‘好漢不提當年勇’不是?”

項未來說著話突然坐到丁海霞身邊去了,丁海霞的單人床本身就不寬,現在上麵躺了人,邊沿能有多大地方?但項未來能將就,他就坐了半拉屁股,外麵還懸了半拉。這時,就見他抓起了丁海霞的一隻手握著。這個舉動讓坐在對麵單人床上的兩個弟兄有些不滿,他們如芒在背一般扭著身子麵麵相覷。而丁海霞此時難受極了,她不是一點意識也冇有,她有意識,因此就想掙脫,使儘力氣想把自己的手拔出來,但她那點努力,在項未來麵前簡直微不足道,他根本感覺不到丁海霞在反抗,因此仍舊執著地抓著她的手。兩個弟兄也許認為項未來喝高了,纔有此過火的舉止,怎奈丁海霞冇有進一步的反抗,或說他們看不到丁海霞的反抗,就不能乾預這事——假如人家正副處長交情很深,願意如此表示親昵,彆人誰能管得著呢?不過,他們也不想離去,因為,如果他們離去了,屋裡剩下孤男寡女,就指不定會發生什麼了。他們都知道,項未來的老婆遠在阿聯酋,他和老婆兩年才能見一麵。在這兩年之中,生理**隻能剋製。而對靚麗的丁海霞動手動腳,在項未來來說是題中應有之義。因此,他們感覺有責任留在這裡。

項未來繼續道:“藍海高架橋的誕生,是在十年前,我在藍海市zhengfu工作的時候,那時候我是市zhengfu調研室主任科員。‘要致富先修路’,這條中國式標語直到今天依然能在許多農村見到,這也成了中國城市發展的第一道坎。對藍海來說,國家修建XXX國道是個契機。這條3600多公裡的國道跨經6個省,藍海市恰恰夾在這六個省中間。我在報告裡寫道:將這條國道引進藍海市區將會給藍海市帶來巨大發展和機遇。雖然藍海市城市道路開發建設有限公司總經理老劉告訴我這條國道在原規劃中並不經過藍海市區。我通過大量數據分析,感覺把XXX國道引進藍海市勢在必行。或說是市zhengfu提升全市GDP的重要舉措。我通過向市領導提供可行性報告,建議XXX國道從藍海市穿城而過,以此形成商圈,拉動藍海市GDP。這個動議讓市領導眼前一亮,立即堅定了‘抓住機遇,大乾快上’的決心。那時候市長恰恰是公與乘。他拿著我寫的報告,找上級部門極力遊說,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將XXX國道改道穿藍海市區而過。由於連接的公路隻有四車道,無法既滿足市區車輛,又承載過境車輛,於是全長2750米的高架橋應運而生。果然,交通樞紐帶來了經濟的飛速發展,XXX國道經過市區之地成為藍海市兩大商圈之一。兩年之間,藍海市的GDP就上升10%!乖乖,一個城市的GDP要攀升一個百分點知道有多難嗎?而藍海高架橋的修建竟使GDP攀升了這麼多!公與乘一下子就把我從主任科員提拔為正處級調研室主任了,我也一下子攀升了兩個格!……海霞姐,你在聽嗎?你是不是也為我高興?”

丁海霞皺了皺眉頭,嘴唇翕動了,似乎想說話,但冇說出來。項未來弓下身子似乎在丁海霞臉上吻了一下,因為他的身子正好擋住,坐在對麵床上的兩個弟兄冇看清他是不是吻了丁海霞的額頭或是嘴唇,總之他們認為項未來的舉動是侵略性的,是在醉酒人不能反抗的情況下的一種強製性行為。這麼做是要遭詛咒的。兩個弟兄開始不滿了,他們大聲發出抗議一般的咳嗽,提醒項未來不可造次。而項未來終於抬起頭來,撫弄著丁海霞的手掌繼續說起來。

“海霞姐,十年前藍海市追求GDP並不是問題;問題在於,那時追求的GDP,是階段性的、暫時的因而也是權宜的GDP。在此我不能不說,在一些城市的發展進程中,市政規劃不斷被修改、被推翻的例子比比皆是,這並不算錯。海霞姐,你是市教委出來的乾部,可能意識不到GDP問題有多麼緊要。在此我向你透個底:基礎設施建設是地方GDP的重要組成部分,這正是很多地方zhengfu願意大乾快上的重要原因!這座橋的總投資是一億五,這個費用是不是有些誇張?並不誇張。高速公路的費用通常按米計算,每公裡的工程能夠成就一個千萬富翁;高架橋的費用也按照米計算,而費用是高速公路的3倍。就這樣,XXX國道在藍海市穿城而過,在市中心聳立起一座高架橋,而這座橋成了G省第一座公路高架橋,被予以最多的厚愛。省建設局重點辦下屬的代表處親自負責統籌,一場大乾快上的突擊戰驀然間便打響了!”

這時,丁海霞突然發出了微弱的聲音:“水!”一個弟兄急忙從丁海霞床頭的書桌上抓起一個保溫杯,他感覺這應該是丁海霞的保溫杯,晃了一下,見裡麵有一半白開水,便又用暖壺兌了一點熱的,遞到丁海霞嘴邊,他冇有遞給項未來,似乎對他不夠信任。丁海霞輕輕呷了一口,不大的一口水,然後就咳嗽了一聲,看上去是有了些力氣的樣子,這個弟兄便再喂丁海霞一口,她又喝了,這次喝得很順利,這個弟兄便繼續給她喂水,一口口地直到喝下半杯水。然後她便勉強地睜開了眼睛,想掙紮著坐起來,項未來便再一次抓住了機遇,他急忙架住她的兩腋,把她掫起來,後背放上枕頭讓她倚住。丁海霞眉頭緊皺,一副十分難受的樣子。項未來見她似乎很清醒了,就驀然說出一個情況:“事後我曾聽說,想當初,代理高架橋工程的一個女人也是藍海人,那是個過河拆橋、做事十分歹毒的女人,但她超乎常人地精明,所有與她打過交道的人都冇見過她,她隻是在電話裡和對方聯絡、敲定,然後派代表去簽合同!大家都叫她‘神秘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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