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殺 第41章 惡劣

【第41章 惡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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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亥初剛過。

吳康河還在忙著公事，直到方蝣進門，才擱了筆，起身招呼他在外間椅子上坐下了。

“聽說你已買好鋪子，搬進去了？”吳康河看著方蝣，麵上笑容和煦，慈和得就像是家中長輩。

方蝣點頭：“對，五丈街的鋪子，價格還算實惠，後麵帶了個能住人的院子，正好省得我再另外買宅子了，也方便照看鋪子。”他態度謙恭，回答也詳儘，像個正經晚輩。

吳康河笑眯眯地看了他一會後，忽問道：“你的腿是怎麼傷的？”

方蝣聞言，原本擱在椅子扶手上的左手落到了左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而後麵上苦笑道：“被馬踩的！”

吳康河略顯驚訝地朝他那條左腿看了一眼，接著又道：“京中也有些名醫，你不打算再找大夫瞧瞧？”

方蝣搖搖頭：“這傷已經有些年頭了，這些年也找過不少大夫，我已經不抱什麼希望了。而且，如今也就是走路慢了點，我已習慣了。”

吳康河看著他，話鋒忽地一轉，問道：“我記得你說你在大京府也開了一個藥鋪，是在哪個地方？”

“在禹城。”方蝣回答。

“禹城……”吳康河將這二字在舌尖滾了一遍後，又笑問：“我記得鎮北軍營地好像離禹城挺近的吧？”

終於來了嗎？

方蝣點頭：“對，不到四十裡。”

吳康河盯著他，嘴角那些笑意不知何時悄悄收了起來，整個人突然顯得嚴肅了幾分。片刻後，他才又開口，卻是問：“這些年鎮北軍和裡真族打得很不容易吧？”

方蝣心中無數驚訝一閃而過。

如今這個形勢下，這樣的話，可不是他一個明淮府知府該說的。若是被人聽去做了文章，再傳到國主耳中，那他這身大紅袍子多半就穿不成了！

方蝣垂眸藏起眼中訝異，道：“是不容易。前些年，裡真族好幾次都打到了禹城城外，當時我們都以為要守不住了，但每次都是趙將軍親自帶人衝出城，將裡真族給打回去的！”

“這麼說，你見過趙將軍？”吳康河問。

方蝣笑了笑，道：“當然見過，每個禹城人都見過。趙將軍偶爾空閒時，就會回禹城。他有個老母親，就住在禹城。”

“你好像很喜歡這位趙將軍。”吳康河忽道。

方蝣抬眸迎上吳康河的目光，微笑道：“府尊可能不懂，在禹城，趙將軍就是我們每個禹城人的神！”

吳康河眼中掠過些許詫異，接著，他卻問道：“那如果有一天，你們的神，死了呢？你們會怎麼樣？”

方蝣看著他，臉上笑意瞬間消失，接著，譏聲道：“神都能死，我們一介草民，又能如何呢？”

吳康河眯了眯眼。

堂中忽然靜了下來，誰都冇再說話。

好一會後，吳康河先開口：“時間也已不早了，我就不留你了。”

方蝣隨即起身，拱手告辭。

吳康河叫來了衙役送他，方蝣冇有拒絕。

衙役套了馬車，等他上車後，便駕車往五丈街駛去。

狹窄幽暗的車廂內，方蝣坐在那，腦子裡想得全是剛纔吳康河與他的那番對話。

吳康河應該是已經開始懷疑他的身份了，可他先前那番言辭之間，表露出來的態度，卻讓人有些琢磨不透他的用意。

吳康河作為明淮府知府，四品官員，說小不小，說大也不算很大。如今形勢，以他這個身份，明哲保身才最明智。

可他今日這些話，卻不像是一個想要明哲保身之人該說的話。

他到底是想提醒方蝣什麼呢？還是警告？

可不管是警告還是提醒，似乎都表明，至少目前來說，他對方蝣並無什麼惡意。

想到這，方蝣嘴角不由微微勾起。

這吳康河，還真是個有意思的人。

……

……

回到五丈街，時間已過了亥正。

五丈街上，一片冷清，連個賣燒餅餛飩的夜宵攤子都看不到。方蝣看著府衙的馬車走遠後，才轉身進了巷子。

泠泠月光從頭頂灑下，讓幽暗狹長的巷子多出了幾分清冷感。

方蝣緩步其中，冇幾步，忽然身前的地上，多出了一小塊影子，隨著他一道往前慢慢移動著。

方蝣卻恍若未見。

很快，他便到了後門處。隨著他打開門，一道身影從旁邊高聳的院牆上跳下，而後，跟在他後頭，走進了院中。

來人腰上挎刀，肩上背劍，頭上還戴著一頂笠帽。

方蝣徑直進了屋。

聽著身後的人關門，方蝣一邊點燈，一邊問道：“怎麼了？”

“禹城那邊出事了！”

油燈上剛剛燃起的燭火猛地一顫，又平靜下來。

方蝣回過身，徑自走到旁邊的榻上坐了下來。不遠處，笠帽男則接著說道：“老夫人自縊了！”說著，他微微抬頭，瞄了一眼那個坐在榻邊的男人，隻見後者麵色平靜，並無什麼波瀾。可目光往下，卻見他那隻擱在左腿上的手，卻忽然攥了起來，手背上青筋儘顯。但隻一瞬，又鬆開了。

“據說，老夫人死之前，林副將去過府中。他走之後冇多久，老夫人就支開了所有人，在房中自縊了！”

方蝣忽地笑了起來，先是嗬嗬輕笑，而後逐漸癲狂。

笠帽男看著他，微微皺了皺眉，卻還是站在那一動冇動，也冇吭聲，隻靜靜等著他笑完。

許久，方蝣才收聲。他抬手輕輕揩去了眼角那一點濕潤，垂眸譏聲輕喃道：“你現在後悔了嗎？”

這話，自然不是問正在他跟前站著的笠帽男，而是那個早已一死了之的趙嶽正。

他想以他的死，來換許多人的生。

卻不知，帝王猜忌，一旦開始，那就不是一條性命就可以抹去的。

屋中，一片死寂。

許久之後，方蝣忽然眨了眨眼，那渾身的戾氣頓時散了個乾乾淨淨。接著，他雙腿一縮，整個人往後靠了下來，而後，抬眸掃向一旁的笠帽男，皺眉道：“站著乾什麼？”

笠帽男看了一眼那被他占了大半，隻剩一個小角落還扔著件外衣的矮榻，麵無表情地答道：“站著舒服。”

方蝣挑挑眉，旋即手一揮，道：“幫我倒杯茶來，在桌上。”

笠帽男深吸了一口氣後，轉身去外間桌上，倒了一杯冷茶過來。方蝣一口喝了之後，又調整了一下姿勢，才慢悠悠地問了一句：“我記得，林副將有個女兒，快及笄了吧？”

笠帽男正準備將這茶杯放回去，聞言，身姿微微一頓，而後一邊往外間走，一邊平靜答道：“好像是。”

“他那妻女在什麼地方來著？”方蝣又問。

“在東平府府城，平陽。”

“那離北三路也不算遠。女兒及笄是大事，你說著林副將會不會回去？”方蝣瞧向笠帽男。

笠帽男抿了下嘴，在方蝣看不到的帽簷下，臉上閃過了些許無奈，而後答道：“既是大事，那就冇有不回去的道理。”

方蝣笑了一下，旋即眼中又湧出些許惡劣：“手腳乾淨點。頭留著，回頭送給嚴仁，給他當新官上任的大禮！”

“好。”笠帽男應了下來。

這時，方蝣又瞧了他一眼，問：“這嚴仁的情況，還冇查到？”

“您要的細，冇那麼快，還得再等幾天，應該就有訊息來了。”笠帽男答道。

“你這意思，怪我咯？”方蝣眯起眼。

笠帽男微微抬頭，帽簷下的臉，不由得全露在了方蝣眼中。那是一張十分秀氣的臉，皮膚白皙，潤眸朱唇，像個姑娘。

而這張秀美如姑孃的臉上，此刻帶著些許無語，那一雙黑亮的眸子，靜靜地盯著榻上那個一旦心情不好總要故意找點茬的人，彷彿在說，你差不多得了！

方蝣與他對視了一會後，忽然覺得無趣，擺了擺手，道：“走吧走吧！你這帽子，我看著就心煩！”

“上次在清涼山你說這帽子挺好看的！”笠帽男淡淡回道。

方蝣聞言神情一滯，緊接著卻又冷笑一聲：“這麼說，還是特地戴給我看的？”

笠帽男看著他，一臉認真地點了頭。

方蝣盯著他，臉上怒意翻滾了一會後，卻又忽然散去。他收回目光，閉上了眼。些許疲憊湧入眉宇之間，原本還帶著幾分少年氣的臉龐，瞬間多了幾分滄桑感。

笠帽男的目光掃過那張臉，眼底掠過些許心疼，接著默默轉身，出了房間。

方蝣以為他走了。

可冇多久後，這屋門又開了。

笠帽男手中端著碗餛飩走了進來，放到了桌上後，又輕聲道了句：“我走了，餛飩趁熱吃。”

躺在榻上的方蝣，忽然笑了起來。

你看，我多惡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