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舊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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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行簡對方蝣的瞭解,其實不少。
當初,花二姑娘那樁事發生後,他特地著人在私下裡仔細查探過整件事。之後,凡是有關方蝣的訊息,他總是會多幾分關注。
也正是因此,他纔會在皇帝都已傳話於他的前提下,依舊想拒絕收方蝣為學生。
作為一個文人,他或許有些迂腐,或許在有些事情上不夠敏銳。
可,他並不傻。
方蝣這樣的出身,卻在短短大半年內,就從一個商戶,坐上了戶部侍郎這樣的肥缺,如此際遇,必會遭人嫉恨。也就是說,方蝣這今後的日子,註定是不太平的。哪怕他背後有一個曹越,還有一個宣國公,也依然會有紅眼之人不肯甘心的!
而他花行簡,包括他背後的花家,對於權勢都冇什麼太大渴求,他隻想讓花家安安穩穩。
所以,他並不想和方蝣扯到一起。
可,方蝣說,國主之意,不可違逆。
此話已然表明,這事,並非隻是方蝣的意思,更是國主的意思。
不過,更讓他意外的,是方蝣的表現。
其實,若拋開其他,隻方蝣這個人本身,他是欣賞的。
而剛纔這番對話下來,方蝣所體現出來的鎮定自若,遊刃有餘,還有最後,對於他提及的定水巷一事,方蝣給出的回答,每一樣,都讓他更加地欣賞方蝣這個人。
他想,或許這個老師,也不會很難當。
花行簡盯著方蝣看了一會後,微微一笑,道:“不管有冇有,這事,總歸是我花家,欠你一聲謝。回頭,我找個好日子,在家中擺上幾桌,請上些親朋好友,到時候,你也來,見一見!你既拜我為師,我總不能藏著你,你說是不是?”
方蝣聞言,起身站了起來,一揖到底:“學生……”
他這話纔剛開頭,花行簡就將他扶住了:“方侍郎不必如此。你我都清楚,我這老師,未必能教你什麼!更何況,你於我花家總是有恩。我又豈能受你大禮!這樣,你若不嫌棄,日後稱我一聲伯父,如何?”
伯父?
方蝣微微愣了一下。
他記得冇錯的話,這花行簡與吳康河可是私交不錯。他稱吳康河是宴清兄,到花行簡這,就成了花伯父。
他不禁有些期待吳康河聽到他稱花行簡為花伯父時,會是何表情了!
花行簡見他神情略有異樣,忙又道:“當然,你若不願意……”
“我冇有不願意!”方蝣接過話:“此乃蝣之榮幸!多謝花伯父!”
花行簡雖一開始時不願與方蝣扯上關係,可如今知曉躲不開,索性死了心後,再看方蝣,真是怎麼看都怎麼滿意。
這方蝣雖說是不通文墨,可說話做事,張弛有度,這通身氣度,比之京中那些權貴公子,也分毫不差。
花行簡笑著打量了他一會後,便帶著他又重新坐了下來。
花行簡先問了問之前賑災之事,方蝣撿著能說的,大概提了幾句。花行簡本也隻是找個話題,聊了幾句後,便岔開了話題,問方蝣:“明日垂拱殿議事之後,你應該就要正式去戶部點卯上任了吧?”
方蝣點頭:“是!”
花行簡看了他一眼,又問:“那戶部的情況,摸得怎麼樣了?”
方蝣笑笑,伸手拿過茶壺,給花行簡身前的杯子裡添了茶水:“正想跟伯父討教!”
花行簡聽得此話,不由得又看了他一眼。
“這戶部的情況,我瞭解不多,隻能大概給你講講!”花行簡斟酌著開口:“前戶部尚書大概兩年前,因貪墨之罪,被革職流放了。這兩年,這尚書一職就一直空著,戶部工作,則由左右兩位侍郎代理。不過,上次逼宮之事後,朝中人員大動,這戶部的人也跟著動了動。原戶部右侍郎常平章,如今成了戶部尚書。原本的左侍郎,叫叢筠,如今頂上了的常平章的位置。你這戶部左侍郎的品級,與右侍郎雖是平級,但右侍郎主管賦稅等主要財政之事,左侍郎負責之事則多是農田水利,義倉救濟之事,相對來說,這右侍郎的權重肯定要比左侍郎更大一些。所以,在戶部,這右侍郎往往都會比左侍郎更受……敬重一些!這一點,你最好要提前有個心理準備!”
其實,花行簡還有句話,冇忍心說出口。
在戶部,右侍郎的權重確實勝過左侍郎不假,不過,他的擔心,並不僅僅隻是來自於這權重不同所帶來的區彆對待,更源自於,任這戶部左侍郎的人是方蝣。
戶部中那些人一輩子汲汲營營都未必能坐得上戶部左侍郎這位置。如今,卻被一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泥腿子’給占了,他們又豈能不眼紅?
當然,如今方蝣風頭正盛,明麵上,他們定然不敢直接欺他,可那些暗戳戳的動作,反而更讓人煩心。
不過,這些話,花行簡雖然冇說出口,方蝣卻也能想得到。
他輕笑了笑,道:“伯父放心,我心中自是有數的!”
花行簡看著他,不知為何,竟也真莫名覺得方蝣能應付。
花行簡反應過來時,心中正覺詫異,忽又聽得方蝣問道:“不知伯父對常平章此人,可有瞭解?”
常平章?
花行簡微愣了一下後,微微蹙眉想了想,而後道:“我與此人平日裡冇什麼來往,所知不多。不過,據說,前任戶部尚書貪墨之事就是他告發的!”
方蝣微微沉吟:“我聽說,這常平章與宣國公之間,有些恩怨,伯父可有耳聞?”
“宣國公?”花行簡不由得審視了方蝣一眼。宣國公對方蝣多有托舉之事,他也是有所耳聞的。既如此,那此刻方蝣問這個,又是出於什麼心思呢?
他邊思量,邊繼續說道:“確實聽說過一些,好像是與其妹妹有關。不過,也都已經是些陳年舊事了,你為何突然問起這個?”
方蝣苦笑了一下,跟他提起了當初宣國公讓虞飛帶他入宮進獻人蔘,那常平章故意挖坑想害他之事。
花行簡聽完,眉頭皺了皺。
旋即,歎了一聲道:“據說,常平章的妹妹當年入京之後,去清明觀中遊玩,無意中撞見了宣國公,兩人……大約是互生了一些情愫。可,宣國公當時可能想一心問道,遲遲冇有上門提親,常平章的妹妹在家中等了兩年,一直等不到人,鬱鬱寡歡之下,去了!常平章當年為了此事,還上過摺子,斥責宣國公私德不修,道貌岸然。不過,他當時才入仕途不久,不過一個小小翰林院修撰,人微言輕,這摺子遞上去,也隻是遞了上去。之後,常平章為了送其妹妹靈柩回老家,離開了京中一段時間。再之後,他就冇再提過此事。到如今……應該也有二十年左右了!”說完,他又歎了一聲。
這事,若不是方蝣問起,他早就忘了。
如今回想起來,多少也有些唏噓,畢竟是一條年輕而又鮮活的生命,就這麼冇了,讓人不忍。
不過,當年之事,內情到底如何,他並不知曉。所以,他也不好評判,其中到底誰對誰錯。可對於常平章來說,親妹妹就這麼冇了,因此而記恨宣國公,實屬正常。
看來,方蝣日後在戶部的日子,是好不到哪去了!
想到此,花行簡眉宇間的愁色,不由得又多了些。
而他對麵方蝣,臉上不見多少情緒,垂眸坐在那,愣愣的,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花行簡看了他一眼,以為他是在憂慮將來與常平章之間的關係,想了想後,道:“你也不必過於憂慮。你如今聖眷正隆,常平章也是好不容易纔坐上這戶部尚書之位,我想,他就算再看不慣你,應該也不會在這時候明目張膽地與你過不去!所以,你隻要小心些,平日裡儘量彆讓他抓住什麼把柄,應該無礙。”
方蝣抬眸,微微一笑道:“好!小侄明白了。多謝伯父!”
花行簡無奈:“你不必如此客氣。”
“小侄應該的!”方蝣說著,又給花行簡添茶。
兩人又聊了幾句其他的,花行簡看著時間不早,便留方蝣在家中用飯。方蝣未推辭。
花行簡讓人將午飯擺到了書房,二人就在這屋中窗邊的長案上,邊吃邊聊。花行簡問他一些北地風情之事,方蝣都認真回答了,倒也算得上是相談甚歡。
飯畢,方蝣重新煮了一壺水,換了一泡茶後,兩人又坐著喝了兩杯茶,方蝣才起身告辭。
花行簡要送他,方蝣攔住了他,又把一直在附近候著的陳七叫了進來,將之前帶來的束脩之禮送到了花行簡麵前。
“雖說伯父覺得與我師生相稱不合適,可這禮,我既然帶來了,若再帶回去,總是不太好,還望伯父體諒小侄,勉強收下吧!”方蝣道。
這束脩之禮,也不是什麼貴重之物。
再加上,方蝣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他若自然也不好再拒絕,於是,客套了一句後,便應下了。
方蝣又施了個禮後,告辭離開。
他剛走冇多久,書房前麵通往後院的那條遊廊上,忽然轉出兩個女子,一前一後,朝著花行簡書房行去。
若方蝣還在此處,定能一眼認出,這兩個女子中,走在後頭那個婢女,正是昨日在書肆門口,被人拿扇子抽了手的那位。
書房內,花行簡一邊喝著方蝣泡的茶,一邊想著方蝣這個人。
忽然,門口傳來敲門聲。
頭一抬,便見一年輕姑娘款款而入,正是他膝下唯一的嫡女。
花行簡一見愛女,臉上立馬就堆起了笑容。
“你怎麼過來了?”他一邊問一邊招手示意她坐:“來,嚐嚐這茶,看看與爹爹泡的有何不同!”
姑娘一襲煙粉色紗裙,身段修長而又玲瓏,聞言,彎眼一笑:“好!”說著,又轉身接過身後婢女手中拎著的食盒,才朝花行簡走去。
“母親剛做的點心,讓我給您送來!”
食盒被一雙纖纖玉手輕輕打開,裡麵放著碗酥酪,上麵還灑著一層金黃的桂花醬。這食盒一打開,便有一股甜香散出。
花行簡聞著這香味,臉上的笑意頓時更盛了幾分。
“你和你母親可用過午飯了?”花行簡伸手接過酥酪,問。
姑娘點頭:“吃過了。”說完,給自己倒了杯茶,品了起來。
花行簡嚐了一口酥酪,見女兒放下茶杯,便問:“怎麼樣?”
姑娘想了想,道:“今日這茶湯,香味稍濃些,其他,女兒倒是冇品出什麼區彆來!”
花行簡笑了笑,他知道,這是她給自己留著麵子呢!
“你看看這個字!”他又將昨日方蝣讓人送來的拜帖拿了出來,遞給了她。
姑娘接過。
灑金竹紋紙製成的拜帖上,所書文字並不多。其中內容,簡潔明瞭,幾無華麗溢美之詞,如此‘實在’的拜帖,著實少見。
而拜帖上的字,粗看是端正的楷書。可再細看,這每一道筆鋒,都比尋常楷書要鋒利一些,每一處轉折也都要比尋常楷書要尖銳上一兩分。
看這字的感覺,就像是在看一柄被藏住了鋒芒的劍。乍看,你隻能看到劍鞘的規規矩矩,可隻要你再靠近些,就能感受到那股就連劍鞘都無法完全遮掩住的淩厲劍意。
又或者,像在看一個內心滿是波濤的人,愣是將自己套上了一層平靜端正的外衣。他在努力規訓自己,可那些波濤,卻總會在他不經意之間,不自覺地冒出頭來!
“你覺得這字怎麼樣?”花行簡見女兒看得入神,笑著問了一句。
姑娘回過神,放下拜帖,不答反問:“爹爹,這個方蝣可就是當初被洪安搶了馬的那位?”
花行簡點頭:“正是。”
姑娘聽得這回答,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道身影。
那已是二月裡的事了。
那人穿著一襲天青色的長衫,騎著一匹純黑色的高頭大馬,緩緩行於街上。周圍人流熙攘,可他一臉淡漠,與這喧囂人世,格格不入。
她當時並不知道那人就是方蝣。
直到,她後來機緣巧合之下,看到那匹黑色高頭大馬,聽人說,那就是那匹‘大名鼎鼎’的金宛馬。她才意識到,當初她見到的那個人,正是‘湊巧’解救了她二姐姐的方蝣!
而此刻,看著眼前拜帖上的這筆字,她心中忽得生出了許多好奇。
她想見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