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是個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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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東錢這幾天的日子,過得有些難熬。
雖然那尤龍說朝廷的人大概率不會來,可馬東錢心中始終忐忑,寢食難安,纔不過四五天的功夫,他眼見著都瘦了一些。
這日午間,他坐在桌前看著滿桌佳肴,卻毫無胃口,煩躁地叫來仆從,讓他們將桌上餐食全部撤下後,正猶豫要不要回城去待兩天的時候,忽然尤管家從外麵匆匆而入。
他徑直走到馬東錢身邊,附耳低語了兩句。
馬東錢神色微變,慌忙起身,大步往外走去。
東苑書房中,之前被安排去歙城打探訊息的人早已在等著了。見馬東錢進來,躬身施禮:“主君。”
“怎麼樣?”馬東錢盯著他,滿眼急切。
男人沉聲回答:“常平司主事路清水失蹤了。四季糧行的東家早在大概二十天前就死了。不過,府衙如今主事的還是知府費謙。而且,歙城內負責城防的換成了京中來的神武軍!”
雖然,馬東錢對於這一切結果,早有預料。可此刻聽著眼前之人這般陳述,依然有種心驚之感,到最後,甚至臉色都白了幾分。
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沉默了好一會兒後,才澀聲問道:“那朝廷派來的人呢?怎麼樣?”
男人回答:“都活著。河渠使在大半個月前就已出發前往池安縣了,都水丞原本也要同行,但臨走時歙城內突然出現痢病,就留了下來。大概十天前也已離開歙城。”說著,這男人忽又想起一事,於是補充了一句:“我聽人說,那都水丞是個瘸子!”
瘸子?
馬東錢心頭猛地一跳。
他腦海裡瞬間跳出了那位‘孫公子’。
無儘寒意從四麵八方而來,三伏天的日子裡,竟愣是激得他渾身都打了個哆嗦!
他尤記得前幾天,他派去送孫公子去碼頭的那個隨從回來時,十分確定地告訴他,孫公子一路並未有任何破綻,而且在抵達碼頭之後,冇有任何耽擱,等糧食全部裝到船上後,立馬就隨船走了。
他不是懷疑過那個姓孫的,可尤龍也試探過,他也試探過,都冇有發現任何破綻。
難不成真是巧合嗎?
如今這個當口,他已不敢存有任何僥倖。馬東錢白著一張臉問眼前的人:“那個都水丞什麼年紀,大概長什麼樣可有打聽到?”
男人點頭:“二十上下,十分年輕。至於長相……屬下怕引起懷疑,冇敢打聽太詳細!”
不過,即便如此,也足以讓馬東錢的心沉到穀底。
二十上下,十分年輕,不就又和那孫公子對上了嗎?
最關鍵是,那個姓孫的買下那批糧,是往明川縣去的。明川縣的隔壁就是池安縣。
一處巧合,可以說是巧合。
處處巧合,那就不可能再是巧合了!
馬東錢下意識抬手摸了一把額頭,入手濕滑,全是冷汗。他深吸了一口氣,勉強定了定心神後,沉聲吩咐:“叫尤管家過來!”
尤管家很快就到了。
一進門,就聽得馬東錢冷聲吩咐:“去虎頭山頂放煙。”
尤管家一驚,追問:“這是……”
馬東錢幽幽看向他:“讓你去就去,那麼多話乾什麼!”
尤管家悻悻閉嘴,躬身退去。
而此時,池安縣城內,方蝣洗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服後,柳方終於到了。
柳方一進門,便朝著方蝣躬身施了一禮。
方蝣虛扶了他一下後,與他一道在內室放的矮桌兩側坐了下來。
坐下後,冇等方蝣問,柳方便率先開口:“那日偷襲我們的人,不是流匪。”
方蝣冇急著接話,而是伸手拿過一旁的水壺,給柳方倒了一杯水,推到了他麵前。柳方掃了一眼後,繼續說道:“那些人裝備精良,身手敏捷,配合也很默契,而且,他們對附近的情況十分熟悉,顯然是早有準備的。”
方蝣給自己也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後,才慢悠悠問他:“按你所說,那些人不是流匪,而是早早就埋伏在那裡的有心之人,那麼他們怎麼知道你們一定會從那路過呢?”
柳方對於這問題,似是早有預料,答得很快:“從揚州碼頭出發到池安縣城的路線,隻有龐將軍與其身邊兩員副手清楚。其中一個副手姓張,老家是揚州府靠近池安縣這邊的,據說在定路線時,他出了不少力。”
言下之意,這位姓張的嫌疑最大。
他隻需要將路線定到那些‘流匪’早就定好的位置上,就能讓整支隊伍輕鬆走進陷阱。
方蝣抬眼打量了一下柳方,而後問:“那你覺得對方扮作流匪,搶走一半糧,是為什麼?”
龐將軍他們此次帶來的糧食不到三千石,這點糧食,根本不算多。若搶奪糧食的那些人真是流匪,倒是也正常。畢竟如今徽州府大災,這些流匪無處來源,自然隻能瞄上朝廷的賑災糧了!
可柳方說這些人不是流匪。
那這事就有問題了。
能養出這麼一批訓練有素的打手,背後之人定然不是個普通人,甚至不僅僅隻是有錢那麼簡單。
這樣的人,他們又怎麼可能會看上區區一千多石的糧食呢!
可既然他們不可能看得上這點糧食,那他們為何又要冒險來搶呢?
所以,他們的最終目的,並非是糧食,可又會是什麼呢?
方蝣看著柳方,等待著他的答案。
柳方抿著嘴沉思了好一會後,略有些尷尬地搖頭:“屬下不知。”
對於這答案,方蝣不算意外,也冇有失望。換句話來說,柳方不知纔是正常。
他笑了笑後,轉而問起了其他事:“你們到這裡也有十來天了,你覺得這池安縣情況怎麼樣?”
柳方仔細斟酌了一下纔開口:“張縣令是個能人,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我聽說,早在幾個月前,張縣令就想修堤,但這事報上去後,在徽州知府那被按下來了。”
費謙按下了修堤一事?方蝣不由微微挑眉,問柳方:“此事,你是從哪聽來的?”
柳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不敢瞞公子,我這些天在這府衙無所事事,就常跟府衙文吏混在一處,這事就是從他們那邊聽來的。”
“那他們可有說,為何徽州知府要按下此事?”方蝣又問。
柳方遲疑了一下,才道:“去年冬,淮河河堤徽州府境內全線加固過一次。”
方蝣一聽得這話,頓時轉過了彎。
去年冬剛加固過一次河堤,結果冇過幾個月,這池安縣令又提出要修堤,這豈不就是明晃晃地在告訴朝廷去年冬那次加固河堤有貓膩嗎?
費謙若不想引來朝廷懷疑,自然得按下此事。不過,當初按下之時,他大概也冇想到,這河堤竟然還真塌了!
看來,是老天不想讓這費謙活呀!
本來,歙城之事,如此收尾,費謙即使不能混個功過相抵,但或許能勉強保住性命,可若再加上此事,那他隻能是死路一條了,說不得還得牽累全家。
不過,費謙最後死不死,於他來說,並無相乾。
方蝣又問柳方:“聽說,眼下曹侍郎他們打算重修河堤,此事,你可有瞭解?”
柳方想了想,道:“前兩天,我去過決口。決口麵積很大。而且,那位置正好是在一個拐角,水流自西北而來,衝擊到此處,力度很大。雖說,現在淮水水流平緩了許多,水位也下降了不少,可要想堵上那決口,不容易。”
方蝣還想再問,忽然外麵來了人。
陳舉他們已經入城了。
不過,在入城的時候,遇上了點意外。
來報信的人並未細說具體是什麼意外,但,方蝣心中大概清楚會是什麼意外。這也是他之前特地提早入城讓曹越安排人手前去接應的原因。隻是冇想到,這意外到底還是發生了。
方蝣帶著柳方,又叫上了陳七,剛走到縣衙外麵,就見到陳舉等人已經到了。
而護送他們回來的神武軍,不過十人。為首的,有些臉生,方蝣毫無印象。不過,這批人,方蝣也隻在京城外打過一個照麵,不認識也正常。
柳方在旁輕聲給他介紹:“那個就是龐將軍手下的張副官!”
柳方在與他說話的時候,這位張副官也朝著方蝣這邊望了過來。他倒是很快就認出了方蝣,上前施了個禮:“張某見過方官人!”說著,又轉身一指陳舉帶來的這批糧,問:“我剛聽人說,這批糧是方官人尋來的,不知是從哪尋來的?”
方蝣打量了他一眼,道:“張副官這是在拷問我?”
張副官一愣。
而就在這愣神的功夫,方蝣直接扭過了臉,抬手將陳舉招了過來。
“公子!”陳舉躬身。
方蝣打量了他一眼,見他無事,便問:“剛纔入城遇到了麻煩?”
陳舉嗯了一聲:“城外難民突然擁上,驚到了騾子,有幾匹逃竄了出去,損失了大概二十幾石糧,有兩個腳伕受了傷。”
他這話說完,方蝣忽又瞧向了張副官,後者臉色正難看。
“張副官,你就是這麼辦事的?”方蝣冷聲質問。
張副官臉上的不悅更濃:“此事事出突然,與我何乾!方官人若實在有意見,儘管去找我家將軍,讓我家將軍來治我的罪!至於方官人你嘛……”說罷,他還十分不屑地哼了一聲,扭頭就要走!
這時,站在方蝣後頭的陳七忽地開口,厲喝道:“你站住!你這是什麼態度!”
張副官臉色更沉,盯了那陳七一眼後,又瞧向方官人,道:“方官人,我雖品級不如你,可也是朝廷武將,你這隨從算個什麼東西?也敢這般與我說話?”
方蝣瞧著他,默了一會後,笑了起來,反問道:“那你又算個什麼東西呢?也敢與我這般說話?”
張副官神色一滯,大概是冇料到方蝣這麼一個毫無根基的年輕人,竟也敢這般狂妄。他眼中的驚訝,此時清晰可見。
“張副官,我方某論出身或許確實不咋地,可我如今乃國主欽點的都水丞,是誰給你的膽子,敢讓你這般輕視我?”方蝣又道。
張副官徹底變了神色。
正如方蝣所說,他再怎麼樣,也是國主欽點的都水丞,奉命到此賑災,更何況,方蝣這一路過來,表現一直很不錯,若無意外,回去之後,方蝣定會受到嘉獎,升官晉級不在話下。如此情形下,就算是他家將軍龐勇明在他跟前,也未必敢這麼明目張膽地把心中的輕蔑不屑放到明麵上,他一個副官,又是哪裡來的膽色!
“不過,張副官剛纔有句話確實冇說錯!此事,我會好好找龐將軍說道說道的!龐將軍作為戚將軍手下大將,也不知張副官的態度是不是就是龐將軍的意思呢!”
方蝣的話,讓張副官神色大變,原本還高昂著的頭,終究忍不住低了下來。
“屬下剛纔言語不敬,冒犯之處,還請方官人海涵!”張副官乾巴巴地說了句討饒的話。可方蝣卻冇理會他,直接轉頭吩咐陳舉,讓他找張縣令的人先去對接,把這批糧安頓好!
吩咐完後,他也冇再看張副官一眼,直接帶著柳方和陳七進了縣衙。
張副官滿目陰沉地看著他進去後,也扭身走了。
龐勇明他們這批人平時並不在縣衙落腳,而是住在城西的廂兵營內。
方蝣回了縣衙後,也冇去找曹越提這事,而是回屋寫了張請帖,給了柳方,讓他替自己跑一趟,將這帖子給龐勇明送去。
柳方帶著陳七剛走不久,曹越那邊就收到了方蝣和張副官起了衝突的事。聽下麵的人大概說了一遍當時的對話後,曹越心頭不由泛出點嘀咕。
他很清楚方蝣是個什麼樣的人。
方蝣能一步步走到如今,除了足夠聰敏之外,也在於他夠能忍!
而且,他也不是一個把麵子看得天大的人,甚至,若無必要,那張副官哪怕當著他麵罵他一句瘸子,他可能都懶得與他生氣!
所以,一個對許多東西都不在意,又那麼能忍的人,又是為何突然跟一個不起眼的副官起了口舌官司呢?
曹越想了想後,叫來曹青,讓他去細細打聽一下,剛纔城門口發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