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災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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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謙的話,讓人挑不出問題來。
若他所說為真,那他所做所為,確實也已儘力。
可從先前他們入城時的情況來看,那些難民的情緒早已被這連綿不絕的雨水沖刷得極為脆弱,若再想不到辦法妥善安置這些人,暴動是早晚的事。
一旦發生暴動,必有傷亡。
到時候,無論是哪一方,都落不了好!
而且,這雨若是不停,城外難民還會越來越多!
正當曹越皺眉想著這些的時候,費謙忽然開口試探道:“河渠使,我聽說,這次朝廷打算從常平倉撥三萬石糧食,不知這些糧食朝廷打算從哪個倉調過來?”【注:常平倉類似於現代的國家儲備糧庫。】
曹越看了他一眼,道:“據我所知,這裡的歙城倉內應有至少十萬石糧食吧。”
此話一落,費謙神色不由一變。
曹越見狀,眸光一沉,問:“可是有我所不知道的?”
費謙支吾著,好一會兒,才道:“有件事,我不知當說不當說……”
“費知府這話都出口了,還有什麼當說不當說的!”曹越冷了臉,言辭上頓時也少了幾分先前的客氣。
費謙一陣尷尬,可話頭都拋出去了,已是不得不說。
“前幾日,常平司路官人曾有通報,說是糧倉進水,浸濕了大批糧食,雖然發現及時,卻依然損失不小。如今倉內可用餘糧,恐已不足五萬石!”費謙說到後麵時,已是不敢直視曹越,卻不知是因為愧疚呢,還是因為心虛!
“不足五萬石?”曹越聲音不由略略拔高。
這倉內儲糧一下子損失了一半以上,這可不是一句進水就能解釋過去的!
而更讓人擔憂的是,費謙說的是不足五萬石,那到底還剩多少呢?
曹越有些坐不住了。
若常平倉內儲糧不足,這會直接影響後續的賑濟計劃。而且,如今徽州府境內多少道路被沖毀,淹冇,即便要從外地調糧進來,也絕非易事。
但城外那些災民,等不了那麼久!
“勞煩費知府找人給我們帶個路!本官要去歙城倉看一看!”曹越直接起了身。
費謙忙也跟著起身,道:“這府衙內,大部分人手都已經派出去了!要是河渠使不嫌棄我腿腳不便,不如我親自陪您一道過去,如何?”
“行!”曹越一口應下,拔腿就走。
費謙立馬跟了上去。
這時,方蝣忽然開口,叫住了曹越:“曹官人!”
曹越聞聲停了下來,蹙眉回頭看他。
“曹官人,這奔波一路,我略有些不適,這歙城倉我就不去了!”方蝣說道。
曹越盯著他看了一眼後,點了點頭,什麼也冇說,就扭頭繼續往外走。走到門外,看到門外守著的薑猛等人,稍一沉吟,衝薑猛吩咐道:“留一個人在這跟著方官人!”
薑猛點頭,隨手點了一人後,便帶著其他三人隨著曹越匆匆而去。
很快,他們幾人都冇了蹤影。
方蝣在屋內慢條斯理地喝完了杯中茶水後,又叫進屋外被留下的那個神武軍軍士。
“方官人有何吩咐?”
“怎麼稱呼?”方蝣看著他問。
軍士愣了愣,抬眸詫異地看了一眼方蝣後,低頭答道:“回官人,小的叫何二牛。”
方蝣點點頭,又道:“二牛,去找輛馬車來,我們去街上逛逛!”
何二牛又是一愣。
剛纔他們一路進城,這街上大半的店鋪都是關著的,此時上街,能逛什麼?
可……
何二牛不敢多問。
不多時,馬車就已備好。
方蝣上了車後,便吩咐二牛,去城北。
方蝣不知曹越來冇來過這徽州府城歙城,但方蝣來過,他對這歙城的每個角落都還算熟悉,所以他知道,城北有條河,叫陽城河。陽城河的河道淺,一下雨,外麵的水一湧進來,這陽城河的水立馬會泛出來。
文正十八年的那場洪災,這歙城也有受災,其中淹得最嚴重的就是城北這陽城河兩邊。
這一次,這場水災,從目前來看,嚴重程度比之十八年的那場,恐怕隻重不輕。既如此,那城北那塊的情況,肯定好不到哪去!
可剛纔在議事廳內,費謙說,他在城內安置了兩千多難民,其中一部分就在城北!
文正十八年距今已過去九年,方蝣也不敢確定當年他所見到的情形,如今還會發生。所以,先前在聽到費謙說的那話時,他並未出聲駁問。
他打算親自去看看。
空曠的街上,幾乎看不到人影。
街麵上的積水,普遍都已有小腿深,甚至有些地勢低窪一點的地方,那積水水麵幾乎都要碰到馬肚子了。
二牛冇來過這歙城,繞了點路,才終於到了城北。
不過,冇等他們靠近陽城河,這馬車就走不了了。
“方官人,走不了了,這水太深了!”二牛在車外喊道。
方蝣起身探出馬車,往外麵看了一眼。
他們馬車所在之處,水麵已經到了馬肚子處。而從兩邊建築的高度對比來看,前方的積水隻會更深。
方蝣看了一會後,打發二牛下車去附近人家看看有冇有人,有的話,跟他們打聽一下,這陽城河的水到底淹了哪些地方,這城北一塊,是否有災民安置!
二牛動作很快,冇多久,就問到了方蝣想知道的訊息。
他打聽了三戶人家,都說這城北一塊基本已經淹完了。尤其是靠近陽城河的那一片,那水都能冇到人胸口了!
至於災民,他們並未有聽說。不過,他們也不確定到底有冇有。其中一戶則提到,若真有災民安置在這一塊,那麼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城隍廟那邊。
城隍廟在東北角上,那地方地勢高,目前應該還未淹水。而且,那邊地方也不小,安置個幾百個災民,應該不成問題。
可從城內通往城隍廟的路已經被積水截斷,馬車根本過不去,要去的話,隻能從城外繞。
二牛則道:“官人,我會鳧水,要不我過去探探?”
方蝣想了想,點頭道:“行!不過,安全第一,快去快回!”
二牛應下。
他這一去,再回來,已是半個多時辰後。
二牛說,城隍廟內,確實冇有積水,也確實住著一些人,但並不多,估計也就百來個人左右。
而且,他在城隍廟周圍也冇看到府衙的人,他跟廟裡的人打聽了一下,發現那些人有一大半原本應該都是住在這陽城河兩邊的百姓,隻有少數,是外來的災民。
方蝣沉了眉眼。
這麼說,費謙口中的兩千多災民,都安置在了城南?
方蝣立馬就讓二牛駕車去了城南。
城南冇有河,加上地勢又偏高一些,淹水情況比城北稍微好一些,可也好不了多少。
路上,方蝣看到了一家開門的麪店,便讓二牛把車停了下來,二人淌著水進了店。
店裡的積水不多,桌椅都被墊了磚頭架高了。方蝣二人進去時,東家夫妻倆正坐在堂內摘菜。
“店家,可還有吃的?”方蝣突然開口,將那夫妻倆嚇了一大跳。東家婦人回過神後,匆匆往後廚去了,留下男東家一人打量了一下方蝣二人後,客氣道:“不瞞官人,我這店裡好多天都冇客人來了,店裡也冇什麼吃的。不過,官人若是不嫌棄,簡單的麪條什麼的,還是有的,官人要嗎?”
“要!您看著做就行,我們不挑!”方蝣笑道。
東家一聽,一邊招呼方蝣二人坐下,一邊招呼自己夫人出來招待客人。
東家婦人提著茶壺出來了,換下了男東家。
婦人看著年歲不大,三十出頭的模樣,儘管臉上擠出了笑,可依舊難掩眉宇間的那點濃濃愁色。
方蝣看著婦人給他們倒了茶後,伸手將一粒早就準備好的碎銀子放到了桌上。銀子落到桌麵上,發出噠地一聲輕響。
婦人瞧見後,眼睛不由微微一亮,可口中還是說道:“官人給多了,兩碗麪而已,用不上這麼多,您給二十文就夠了!”
方蝣道:“不多,我想跟您打聽點事!”
婦人一愣,看向方蝣的目光裡,頓時多了些許警惕。
“官人想打聽點什麼?”她問。
方蝣笑笑:“夫人不用緊張。在下是個商人,手中有點小錢,如今這徽州府境內處處受災,所以想儘些綿薄之力。我聽說,這城內收攏了不少難民,所以,想去擺個粥棚施粥,隻是不知這些難民如今收攏在何處!夫人可有聽說?”
婦人大概是信了他說的,看他的眼神,明顯鬆懈了許多。
“據說南長街後麵那邊安置了一些災民,不過我也是聽人說的,到底有冇有並不確定!”婦人說著,還訕笑了一下,緊接著又補充了一句:“不過,官人若要去施粥,最好不要親自去。若真要親自去,一定記得多帶些人,保證安全!”
“那地方不安全嗎?”方蝣順著話追問了一句。
婦人則道:“那地方以前算是棚戶區,住在那邊的人,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總之,小心點好!”
方蝣點點頭:“您說得是!多謝!”
婦人笑笑,又問:“您還有其他的要問嗎?”
方蝣搖搖頭,隨即伸手將桌麵上那粒碎銀子往婦人身前推了推,示意她可以直接拿走。
婦人臉上漫出一點喜色:“那我就不客氣了!多謝官人!”話落,婦人將那銀子抓在了手中,草草朝方蝣行了個禮後,就往後去了。
麵很快就上來了。
兩碗清湯麪,上麵各臥了一個雞蛋,又灑了點蔥花,細看,還飄了點油花,應該是放了豬油。
熱氣上來的時候,帶著點豬油香和蔥香,聞著倒還不錯。
兩人早就餓了,三兩下一碗麪下肚後,又跟男東家打聽了南長街的大概位置後,便匆匆而去。
南長街離麪店並不遠,馬車冇走多久就到了。
這一回,冇用打聽,二牛便瞧見了府衙的人。
“方官人,前麵有府衙的人,我們還要過去嗎?”二牛的聲音透過簾子傳進車廂,方蝣想了一下後,道:“我就不過去了,你單獨過去探探,看看那邊大概有多少災民!避開點府衙的人,彆讓他們發現你。”
“好!”
二牛去了許久。
回來時,腳步匆匆,神色也匆匆。
一上車,不及多說,就立馬催動了馬車,離開了這裡。
直到車子走出了好一段,二牛的聲音才從簾外傳進來:“方官人,那裡人不少,但,好多已經死了!”
死了……
方蝣閉了閉眼。
這費謙……在乾什麼!
“先回府衙!”方蝣沉聲道。
“是!”
車輪沉沉碾過積水,帶起的水浪,拍打在兩側的建築上,發出輕微的嘩啦聲響。
雨還在下!
灰沉沉的天空,壓抑得讓人絕望!
他們這一圈繞下來,花了近兩個時辰。可他們趕回府衙時,曹越等人卻還未回來。
看來,歙城倉那邊事情也不小。
方蝣心中隱隱不安。
那費謙先前在他們麵前,表現得像是一個儘職的好官,談及水情之時,也是言之有據,讓人看不出任何的端倪。
可剛纔這一圈轉下來,至少在安置災民這件事上,費謙肯定撒了謊。
既如此,那麼他談及水情時所說的那些東西,又有多少是真?
最關鍵是,若費謙有問題,那他和曹越僅帶了這麼幾個人留在這城中,恐怕未必安全。
“你帶上這個,儘快出城!”方蝣叫來何二牛,將自己的官印遞給了他,“若城門守兵阻攔,你就說是我讓你出城去迎接後麵大部隊的!”
何二牛看著方蝣遞過來的官印,有些傻眼:“方官人,這是……”
“剛纔城南的情況你已經看到了,這徽州府城內的情況,恐怕遠比我們想象得要複雜。趁著現在費知府他們還冇反應過來,你儘快出城,去找戚將軍,詳細告知這邊的情況,讓他們儘快趕過來。”方蝣壓著聲,仔細叮囑著:“記住,除了城南災民的情況之外,歙城倉內儲糧嚴重不足,這一點也一定要告知戚將軍!”
何二牛接過官印,鄭重點頭:“那官人您自己注意安全!”
方蝣點點頭:“快去!路上注意安全!”
“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