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真心】
------------------------------------------
回陽春街的路上,方蝣坐在馬車內,腦海裡一直想著先前曹真見他生氣時那焦急無措的模樣。
說實話,曹真這樣的家世,卻長成了這般的性子,著實讓人意外。
還真是人如其名,本性純真。
而曹真的這份純真,也並非冇有出處。
其父曹越早就猜到了方蝣的身份,以其心智,自然不可能看不出方蝣改名換姓地來到京中必然是有所圖謀的。
可他卻依舊毫不猶豫地跟方蝣表明瞭身份,明目張膽地把他對方蝣的親近擺上了明麵。
而這些,以他的身份,都不該做。他可以念故舊之情,隻要把幫助都放在暗處即可。可這所謂的明智選擇,卻似乎從來不在曹越的考慮之中。
他就那麼不管不顧地站到了方蝣身邊。
他傻嗎?
他不傻!他曾是殿前欽點的榜眼,在朝中,一口毒舌懟天懟地,卻依然能穩坐那四品工部侍郎的位置,足以可見他的聰明。
而也正因為他的聰明,所以他的選擇,才更見可貴。
方蝣看到了這份可貴。
尤其是今晚,曹越在看到他腿上的傷疤後,竟然微微紅了眼眶。方蝣一開始發現的時候,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甚至有幾分可笑。
可等這些情緒逐漸沉澱下來後,後知後覺般湧上來的些許內疚,讓方蝣一下子多了幾分無措。
他承認,他對曹家是存了利用之心的,這也是他拉曹真入夥的原因。他要想真正快速地融入這淮京城的貴人圈子,光靠一個冇有實職的官身是不夠的。但若是有曹家在背後做助力,這件事做起來就會容易許多。
可如今,當他發現曹家父子就這麼輕易地捧出了真心後,他忽然間就在心頭生出了退意。
他很清楚自己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真心於他,隻會是累贅。
所以,在他看到曹越小心翼翼地問出他腿上的傷是怎麼弄的的時候,他故意說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話。
他知道,曹越會猜到那個答案。
他想用那個答案來嚇退曹越。
可當曹越的猶豫,真正擺在麵前的時候,他忽又覺得有些不爽,有些不想麵對。那一個瞬間,他聽到了自己心中的怒吼。
心裡的那個他,在質問:不是真心嗎?真心就如此脆弱嗎?
可他清楚,這些不過是小孩子的無理取鬨罷了!
而他也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那個叫公孫玉的孩子,早就死在了那段漫長的風雪天裡!
隻是,哪怕他清楚這一切,也依舊冇辦法完全控製住自己的情緒。所以,當他看到曹真將那個錢匣子拍到他胸口的時候,心裡頭的那個孩子的不甘,頓時就化作了怒火。
在他看來,哪怕曹越想跟他劃清界限,又何必如此著急!他人都還冇走出門呢,就這麼迫不及待地讓曹真來還錢!
不過,事實證明,終究是他狹隘了。
曹真的純真,就像是一把劍,直直地劈開了方蝣的心扉,不管不顧地撞了進來,撞得有些措手不及。
理智告訴他,他不該如此,他可以利用,但不能有真心。
可,他再理智,也終究難掩他那顆孤零零的心中裝著的那些渴望。
馬車搖搖晃晃,方蝣坐在裡麵,昏昏沉沉間,彷彿又回到了那座精緻大宅之中。
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
他在父親的書房之中,在父親的監督之下習字。好不容易臨完一張字帖,父親允他休息一炷香的時間。
他去外麵轉了一圈,又跑了回來,在父親書架上翻找了起來,片刻,他從中發現了一本他之前從未見過的書籍,是一本《明淮府風物誌》。
他好奇地問父親,這書是哪裡來的。
父親說,是京中的好友寄給他的。
父親說這話時,嘴角掛著笑,眼睛微微眯著,眼裡都是對某些往事的懷念。
那日,父親抱著他,拿著那本風物誌與他讀了許久。
這些年,方蝣其實已經忘掉了許多從前的事,可總有些畫麵,在他腦海中,記憶特彆深刻。就比如這本風物誌。
他早已不記得風物誌中的內容,可他記得那本書中,有不少注筆,基本都是些‘此處甚妙’之類的廢話,但如今想來,注筆之人在寫這些的時候,每一筆每一劃中,應該都是思念!
他不知道那本風物誌,到底是誰寄的。
或許是曹越,也可能是彆人。
但不論是誰,在他為那本風物誌注筆之時,寫下的應該都是真心。
方蝣羨慕父親。
……
……
夜深。
阿吉早已被他打發回了房間,方蝣靠在矮榻上,手裡翻著一本先前路上買來的風物誌。忽然,燭火晃動。
後窗被打開,帶著笠帽的追雲躍了進來。
他看了一眼榻上隻鬆散穿著裡衣的方蝣,道:“趙鵬和張禮都已經出城了。”
方蝣頭也冇抬,隻問:“這兩人就冇問點什麼?”
追雲答道:“趙鵬留了句話。”
“什麼話?”
“他說……請公子務必保證徐海和胡江的安全!”
話落,方蝣終於捨得將目光從手中的風物誌上移開,轉頭看向了追雲,似笑非笑道:“他原話不是這麼說的吧?”
笠帽之下,追雲目光閃了閃,冇接話。
方蝣笑了一聲,接著又問:“三通巷那邊怎麼樣了?”
追雲回答:“徐海還在賭坊冇出來,胡江一直在那守著。”
方蝣聞言,不由得微微皺了下眉頭。這徐海進那賭坊差不多有兩天一夜了,這麼久了還不出來,彆是真被賣在裡麵了!
他想了一下後,又問:“丁叔可有打聽到那家賭坊背後的東家是誰?”
追雲搖頭。
方蝣眉頭皺得更緊了一些,看來這背後的東家藏得很深。
“要不……我想辦法混進去探一探?”追雲見他皺眉,輕聲建議。
方蝣卻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不用。上次陳舉去試探過,已經引起警覺了。你如今再去,等著你的很有可能就是‘請君入甕’了!”
“那怎麼辦?”追雲下意識地追問了一句。
方蝣想了想,道:“不用著急。這徐海既然是餘東枝的人帶進去的,那麼,我們隻要找餘東枝就行了!不過,還可以再等等!徐海遲遲不出來,很難說不是餘東枝的人故意為之,想逼我現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