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逗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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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蝣到福寧殿的時候,太陽正好下山。站在殿前的台階上,一扭頭,便能看到西麵天際的霞光映在這宮城內層層疊疊地屋頂上,綠色的琉璃瓦上光芒刺目,讓人不忍直視。
方蝣卻定定看著。
直到,進殿通傳的寺人去而複返:“方官人,請吧!”
方蝣忙收回目光,垂眸上前,跟在寺人身後,一步一步,越過門檻,走了進去。
一進殿,便有涼氣四麵八方而來,將方蝣團團圍住。渾身的汗意,被這涼氣一激,頓時讓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連帶著心頭都多了幾分顫意。
國主在內殿窗邊的矮榻上坐著。
原先緊閉著的窗戶,如今開了一半,能看到一角天際的霞光,緋紅豔麗,華美而又熱烈。
方蝣停在一丈開外的地方,躬身行禮:“臣方蝣拜見陛下!”
榻上的人,倚坐在那,也不開口讓他起身,隻眯眼打量他。
片刻後,他扭過頭,伸手從一旁的案幾上拿了一棵梅子放到口中,慢慢嚼了起來。嚼完,接過柳大伴遞過來的茶水抿了一口後,又閉上眼,假寐了起來。
而方蝣就一直保持著那個彎腰揖禮的姿勢。
冇多久,他那保持著平伸往前的手,還有腿,甚至整個身體,都跟著顫抖了起來。可榻上的人,卻像是遺忘了一般,就那麼閉著眼,一動不動。
方蝣的臉色逐漸漲紅,又變白。額頭上,原先被這殿內涼氣給壓下去的汗意,又重新湧現了出來。
汗水由小變大,而後倏然滾落,啪地一聲碎裂在腳下光可鑒人的金磚上。
而這微不可聞的細響,卻似乎終於驚醒了榻上的人。
他悠悠換了個姿勢,才似乎終於想起這殿內還有人在:“怎麼還站著呢?大伴,給方愛卿拿個凳子坐!”
“是!”柳大伴迅速去拿了個腳凳來,剛要放到方蝣身後,卻又被國主叫住。
國主朝矮榻旁邊指了指,示意柳大伴放這。
柳大伴看了一眼後,忙笑著將凳子放到了那邊。
國主則瞧向了站在那冇敢動的方蝣,道:“還傻站在那乾什麼?”
柳大伴也輕聲提醒:“方官人快過來這坐!”
方蝣忙挪了過去,小心翼翼地在這腳凳上坐了下來。
坐下後,國主居高臨下地看他:“低著頭乾什麼?抬起臉來,看著朕!”
方蝣乖順地抬了頭,目光帶著驚懼落在國主臉上,又迅速垂下。
國主笑了一聲,似乎對於方蝣的反應,十分愉悅。
“聽說,你殺了安昌伯?”他忽道。
方蝣臉上閃過懼色,下意識地就要起身,卻被國主攔住:“起來乾什麼,好好坐著!”
方蝣隻得又把屁股壓了回去,而後才囁喏著答道:“稟陛下,當時是後半夜了,我並不知道那是安昌伯!”
“哦?這麼說,要是知道,你就不敢殺了?”國主語氣莫名地反問了一句。
方蝣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國主饒有興趣地看著他:“怎麼不答了?”
方蝣猶豫了一下,低聲道:“不敢答!”
國主笑了起來:“你隻管答就行,放心,不管你說什麼,朕都不治你罪!”
方蝣這才支支吾吾地答道:“他要殺我,當時那情況,他若不死,那死的就是我了!不過,當時也確實不知道那人就是安昌伯。”
國主臉上笑眯眯地,可那落在方蝣臉上的目光,卻彷彿是開了刃的刀鋒,正在一下一下地撕扯開方蝣臉上的麪皮,企圖要探究到他腦海的最深處。
而方蝣目光向下,臉上驚懼未定,卻又有些許似豁出去般的堅定。
他那張臉,不笑的時候,清秀而又乖順,足以迷惑所有人。
國主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後,終於移開了目光,隨手拿過一旁扔著的珠串在手中撚揉起來,口中則又隨意問道:“你那藥材鋪子,最近生意怎麼樣?”
方蝣恭敬回答:“還成。”
“僅僅是還成?”國主也不看他,淡淡反問:“可我怎麼聽說,你從遼城那邊新進來了一種叫海蔘的藥材,賣得很是不錯?”
方蝣臉上又多了些惶恐,忙答道:“是賣得還不錯。不過,這生意是和曹家公子一道合作的,那些貴人也都是看他的麵子。”
“據說外麵都在傳,這海蔘溫補的效果,比人蔘還好?”國主又看向了他,那目光一落到方蝣身上,便讓方蝣覺得周身冷意重了幾分。
方蝣似乎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臉上惶恐之色,又多了幾分。
“怎麼不說話了?”國主看著他,似笑非笑!
方蝣小心翼翼抬頭看了他一眼,見他正望著他,又迅速垂下了眸子,而後支吾著答道:“海蔘確實溫補,但比人蔘還好,卻是虛言。”
“這麼說,外麵傳的那話,是假的?”國主微微沉了聲。
方蝣忙道:“倒也不全是,海蔘確實有些優點,比人蔘稍勝一二。人蔘不可常吃,容易上火,虛不受補更甚,但海蔘可做成藥膳,每日食用,隻要適量即可。不過,這些都是遼城那邊的大夫所言,那邊的環境與這邊大有不同,所以到了這邊後,具體效果如何,還有待考證。”
國主聞言,眯了眯眼:“照你這麼說,你是拿這滿京城的貴人給你做試驗?”
方蝣大驚,慌忙起身拜倒:“臣不敢!”
“你慌什麼!”榻上的人看著如此驚慌的方蝣,臉上神情肉眼可見地愉悅了幾分:“朕剛說了,你隻管答,朕不治你罪!坐!”
方蝣戰戰兢兢地又坐了下來。
“臣冇有要拿他們做試驗的意思。臣剛說的那些,也都是告知過他們的!”方蝣低著頭,低聲辯解道:“一開始,臣將這海蔘送給了曹家公子,曹家公子拿去給了他姐姐。他姐姐正在孕中,吃了之後,覺得還不錯,就推薦給了其他人。其他人用過之後,有覺得還行的,也有覺得無甚效果的。”
話落,榻上的人輕笑了一聲:“行了,朕也就是問問,你不用如此緊張。”接著,他瞧著底下的年輕人悄悄鬆了口氣的模樣,心情更覺愉悅。
這感覺就像是在逗弄一隻模樣長得還不錯的小狗。
這條狗,與朝中其他那些不同。
那些人身後,都有盤根錯節的勢力,他要對這天下負責,就不得不倚仗這些人,看似他們的性命都在他的喜怒之間,可實際上,他的喜怒也被這些人牽動著。
而方蝣不同。
方蝣毫無根基,太過渺小。
即便他現在搭上了不少貴人,可那些關係太過脆弱。在皇權麵前,那些人不會為了一個方蝣,而冒險。
他可以隨意拿捏他的生死。
當然,他現在並不想要他死了。有這樣一條狗,偶爾逗弄一下的感覺,也不錯!最關鍵是,這條狗,也並非毫無用處。
起碼,他那個廚娘手藝就很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