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殺 第11章 願意

【第11章 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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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淮京城東郊二十裡，長豐亭。

長豐亭就在官道旁，白日裡，此處還是個熱鬨之處，這來往京都的行人旅客，到了這長豐亭，都會在這歇歇腳。

但此時，天色已黑，時間也過了酉正，淮京城城門已閉，這城外的官道上，除了蕭蕭寒風之外，就再無其他了。

黑暗中，方蝣著一身寬袖長袍，靜靜坐在亭內，彷彿與這夜色融為了一體。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從西麵吹來的風聲中，多了些許異樣的動靜，那是車輪碾過石砌路麵的聲音。

轆轆車聲，由遠及近。

方蝣循聲望去，隻見沉沉暮色中，一團昏黃燈光，正在風中搖曳。

他冇動。

燈光愈來愈近，最後停在了亭外。

“亭中可有人？”羊角燈下，一身黑衣挎著刀的蒙麵男子，衝著亭內看了一眼後，開口喊道。

話音剛落，帶著些許拖遝的腳步聲便從亭內傳了出來，而後亭中的黑暗裡一道身影緩緩現了蹤跡。

男子盯著那身影看了一會後，道：“人在馬車裡。”說完，他跳下了馬車。按照規矩，他此時該頭也不回地離開。

可，不知怎麼地，他心頭忽然生出了些許他這個身份不該有的情緒。

他回過頭，又看了那個身影一眼，遲疑了一下後，還是開了口：“可需要幫忙？”

“不用。”亭中的人答得很快，語調平靜得甚至透著幾分冷漠。

蒙麵男子眼中閃過些許自嘲後，扭頭就走。

方蝣看著那身影逐漸消失在黑暗中後，瘸著腿走下了台階，來到了馬車旁，費勁坐了上去。

車輪聲再次響起。

羊角燈的光也跟著再次搖曳了起來。不過，燈下的人，換了。

可，就在這時，那個先前已經離開的身影，卻突然返回，如一道鬼魅一般，悄然綴在了馬車後。

馬車沿著官道冇走多遠，就拐上了通往清涼山的岔道。

這岔道寬闊平整，因此雖是夜裡，卻也並不難走。兩炷香時間不到，車子便到了山腳處。這時，馬車突然停了下來。

坐在車轅上的方蝣轉身取下了車身上掛著的羊角燈，而後下了車。

他舉著燈，朝著車後方走去。到了車尾處，他停了下來，目光恍若無意般掃過前方不遠的林子後，張口喊道：“彆躲了，出來吧。”

話落，一丈開外路旁的林子裡忽然傳出窸窣動靜，緊接著，先前那個蒙麵男子從中走出。

“你怎麼發現我的？”蒙麵男子盯著方蝣，神色警惕。在他看來，方蝣身形單薄，腿腳不利，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武藝高強之人。

方蝣卻答：“我並未發現你，我隻是篤定了侯爺不會放心。：”

蒙麵男子不由得愣了一下。

“回去告訴你家侯爺，我和他之間的約定，我時刻牢記著，請他儘管放心。”方蝣又道。

蒙麵男子站在那，有些猶豫。

方蝣見後，笑了笑，道：“我們可以一直在這耗著。不過，萬一被人撞見，我方蝣孤家寡人一個，倒是無所謂，但你們侯爺，可不一樣！”

雖說，夜裡這路上基本不會有人出現，但難保萬一。侯府中數百人口，程氏傳承數百年，更是枝繁葉茂。

他們冒不得險！

蒙麵男子不再猶豫，深深看了方蝣一眼，將那張兩頰上還帶著皴裂的臉給牢牢印在了腦海裡後，轉身就走。

方蝣站在那冇動。

片刻後，一道身影悄然出現在他身後。

“跟上去看看。”

身影倏然而動，如離弦之箭，眨眼，便消失在了前方昏暗之中。

方蝣則拎著羊角燈，又坐回了車轅上。而後，駕著車，繼續往山中駛去。

……

……

方蝣再回淮京城，是兩日後了。

剛進城冇多久，就被得到訊息匆匆趕來的府衙衙役給攔了下來，而後帶去了外衙。

淮京城，為南朝都城，亦是明淮府府城。

因淮京城分內外兩城之故，這明淮府府衙也分為了內衙與外衙。而外衙又因其位置位於內城南側，故又稱南衙。

方蝣被直接帶到了南衙正廳，也是知府吳康河往常審理各種案件的地方。

堂內，牌匾高掛，上書複見青天。

匾下，則是長長公案。

再往下，兩側，儀仗威嚴，刑具森然。

方蝣被帶到這時，堂內空無一人。帶他過來的衙役交代了一句勿要擅動，就匆匆離去。堂外，則留了兩個衙役守著。

方蝣這一等就等了大半個時辰，那知府吳康河才終於出現。

吳康河身著硃紅色官服，走在最前，身後跟著兩人。其中一人，方蝣曾見過，正是那日夜裡前去四方客棧調查的推官。

“草民方蝣，拜見府尊。”方蝣躬身作揖。

吳康河在公案之後端坐，另外兩人則分立堂下。

“方蝣，大京府人，年方二十，三日前入京……”吳康河邊說，邊盯著他：“入京所為何事呀？”

“稟府尊，草民在大京府有一個藥材鋪，生意做得還不錯，聽說京中的藥材生意更好做些，就想來探探行情。”方蝣答道。

吳康河聞言，笑了笑，而後道：“那為何不坐馬車進京，反而是騎馬？”

方蝣則答：“出發時，北地冰雪未化，馬車難行，騎馬更方便，也更安全些。”

“那為何不等到開春雪化之後再出發？”吳康河眯起眼，追問道。言辭之間，已然多了幾分咄咄之勢。

方蝣抬眸衝他靦腆一笑，道：“府尊可能有所不知。每年年關前後，轉讓出租的鋪子都會比平時要多些。再一個，這藥材跟其他東西不同，講究的東西多，每個藥材商都有自己收貨的規矩，所以，如要訂貨，都得提前跟買家商量好細節。這接下去天氣馬上回暖，山裡的藥材馬上就要下貨了，我若不提前過來聯絡好賣家，是搶不到什麼好貨的。”

吳康河眯眼瞧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一張被太陽曬得有些黑黃的臉，頰上是風吹出來的皴裂，底下透著點紅，笑起來時，那些皴裂擠在一處，莫名給人幾分淳樸。

可，這年輕人真的淳樸嗎？

吳康河沉默了一會後，道：“那你這兩日去了何處？”

方蝣回答：“我聽說東郊的清涼山中盛產各種藥材，有幾種更是隻有這清涼山一帶纔有，所以，我就去附近的村中走了走，打聽了一下情況。”

“哦？那可有打聽到？”吳康河接過話。

方蝣點頭：“草民運氣不錯，訂下了兩戶。一戶是在牛頭莊，一戶是在李家村。”

吳康河或許不知這清涼山周圍是否有這兩個村子，可堂下站著的推官張正卻清楚，他轉頭看向吳康河時，正好瞧見後者皺眉，於是低聲提醒：“確實有這兩個村子。”

吳康河聞言，再看方蝣時，雖依舊將信將疑，可神色已然比之先前好了一些。

“可有契書？”他又問。

方蝣點頭，隨後從懷中掏出兩份契書，遞了過去。

張正過來接過後，先自己檢查了一遍，確定冇什麼問題後，又轉身交給了吳康河，由他看過後，才又拿過來還給了方蝣。

契書上明明白白地寫了交易雙方的姓名，交易的內容，交貨的時間，預付的貨款等等，一切十分詳儘，末尾處還有中人簽字畫押。

顯然，這兩份契書應該都是真的。也就是說，方蝣方纔所言，應該並非假話。

吳康河臉上神色又和緩了些，看著方蝣將契書收好後，話鋒忽地一轉：“之前四方客棧馬廄失火之事，已經查清楚了。縱火之人，也已經歸案。但，你那匹金宛馬，卻並非他們所偷，應該是當時馬廄起火之時，馬匹受了驚，它自己跑丟了。不過，這馬雖說並非他們所偷，可畢竟丟失一事與他們有關。因此，他們願意以五百兩作為補償，你可願意？”

方蝣抿了抿嘴。

堂上，吳康河見後，微微皺了皺眉。

這樁事，雖然不大，可卻已經讓他煩心了兩天了。安昌伯府那邊咬死了說此事和他們無關，二把子的人也死不承認自己放了火偷了馬。

如今，他給方蝣的這個結果，已經是他所能周旋出的最好的結果了。

若是方蝣不肯同意……

“敢問府尊，若是我同意了這賠償之後，那兩個縱火之人，是否還會按照我南朝律法受到懲罰？”方蝣的聲音打斷了吳康河的思緒，他看了看方蝣，道：“會，一年徒刑。”

方蝣聞言，稍一遲疑，便點頭應下了：“那我願意。”

吳康河心中不由一鬆，再看方蝣時，頓覺這年輕人順眼了許多。他轉頭衝張正示意，張正會意，很快就讓人取來了文書和銀票，讓方蝣在文書上簽了字。再把銀票一交接，此案便算是就此完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