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熵 島民 十四

1

從盆地出來，長淩帶著絳往海岸線走。不是上次的碼頭，是相反的方向，沿著一條幾乎看不出是路的小徑，穿過一片低矮的樹林。

走了冇多久，眼前豁然開朗。

海就在前麵，藍得不像真的。浪一波一波湧上來，在沙灘上留下白色的泡沫，又退下去，帶走細細的沙粒。

岸邊零星散落著幾座小房子，與其說是房子，其實更像棚子。木頭搭的架子，頂上鋪著棕櫚葉，四麵透風。有幾座棚子下麵擺著桌椅，有幾個原住民坐在那裡，喝著什麼，聊著什麼。

“那些是什麼？”絳問。

“大概是餐館，或者酒吧，或者咖啡店這類的小店。”長淩說，“我也不確定，從來冇進去過。”

絳看著她，“你冇進去過？”

“還是因為語言不通啊，”長淩說，“而且我也冇那個需要。”

她往前走了幾步，在一座棚子旁邊停下。

那棚子比其他的都小，桌椅隻有兩三張，此刻空著。棚子前麵不遠處的沙灘上，擱著一艘小木船，船身塗著白色和藍色的漆，在陽光下泛著乾淨的光。

“這個木船是我的位置。”長淩說。

絳看著那艘船，又看看那張簡陋的桌椅。

“你常來？”

“嗯。”長淩說，“傍晚的時候，這邊的落日很好看。我有時候來畫畫或者做點新的設計草圖，有時候來想事情。”

她在椅子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絳坐過去。

海風輕輕吹過來，帶著鹹澀的味道。遠處海鷗在飛，叫聲隱隱約約。

“今天來得太早了。”長淩說，“落日還要等很久呢。”

絳看著那片海，很藍，很寬，看不到邊。

“你在想什麼？”長淩問。

“在想…這裡的海，和妖界的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妖界的海，是暗的。”絳說，“顏色很深，像藏著什麼。這裡的海，是亮的，而且那麼藍那麼清透，在這裡曬著太陽，整個人都很舒服。”

長淩冇有說話，她就那樣坐著，看著海。

絳也看著海。

風從她們之間穿過，帶著那艘小船的味道——木頭、油漆、海水，混在一起，很好聞。

2

從海岸邊往回走，長淩帶絳去了另一個方向。

“島上有個環島公園。”她說，“居民主要的活動場所。”

公園確實很大，一條路沿著海岸線蜿蜒，看不到儘頭。路的兩邊是茂密的綠化帶，各種顏色的花開了，紅的黃的紫的，熱熱鬨鬨擠在一起。

不時有人騎著自行車經過，車鈴聲清脆。有小孩踩著滑板車從她們身邊滑過，笑聲灑了一路。

絳看著那些小孩，眼睛亮了亮，“那是什麼？”

“滑板車。”長淩說，“那個帶把手的。”

絳看著一個小孩踩著滑板車輕鬆地滑過，腳下的輪子轉的飛快，“好玩嗎？”

“想試試？”

絳猶豫了一下。

長淩已經走到旁邊掃碼取了兩塊滑板。

一輛給她，一輛給自己。

“來。”她說，“我教你。”

絳接過滑板車，學著彆人的樣子，一隻腳踩在板上，一隻腳蹬地。

第一下，差點摔倒。

“你走路是先邁右腳的，你得把右腳放在前麵四個橋釘中間，另外一隻腳在地上。”長淩看著絳的樣子解釋道。

絳聽了長淩的話，嘗試第二下，晃了兩晃，穩住了。

“不錯，你的平衡性還可以的。”

絳繼續嘗試，第三下，居然滑出去一小段。

長淩在旁邊看著，“jiangjiangjiang同學，真厲害。”

絳冇聽見長淩的話，專注地控製著腳下的板，滑板車往前滑，越來越穩。

風從耳邊吹過，很輕，很舒服。

她回頭看了一眼，長淩慢悠悠地跟在她後麵，臉上帶著笑。

絳忽然覺得，這種感覺很好。

很好很好。

3

滑了不知道多久，她們在一個兒童遊樂區停下來。

滑梯、鞦韆、攀爬架，五顏六色的設施散落著。幾個小孩在上麵爬上爬下，大人在旁邊的長椅上聊天。

絳的目光落在鞦韆上，兩根鐵鏈，一塊木板，很簡單的東西。

長淩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想玩嗎？”

長淩也同樣盯著這個鞦韆，她想起了在絳家裡那些小狐狸和丌做的鞦韆，絳都冇有玩過就變成一堆廢墟了。

絳不好意思地迴應道，“這是小孩玩的。”

“你也是小孩。”

長淩邊說邊拉著絳往鞦韆走，剛好，這時候有一個小孩從鞦韆上跳下來，跑向滑梯。

絳被長淩拉著坐上鞦韆，手抓著兩邊的鐵鏈。

長淩走到她身後，“要推嗎？”

絳冇有回頭看她，隻是點點頭。

長淩輕輕推了一下，鞦韆蕩起來，不高，但絳真的是第一次玩這個。

她們還是獸形時不可能和人類一樣玩樂，化形成人大都是費勁力氣的，雖然絳的過程冇那麼難，但她的時間好像總是不夠用，她需要聽話需要強大的力量去取得所謂的成功。

背後總是有各種原因推著她向前，她一刻也不能停。

此刻，長淩又推了她一下，這次蕩得更高一點。

絳的頭髮被風吹起來，在空中散開。她微微仰著臉，看著天，看著雲，看著那個越來越遠的天空。

長淩看著她，看著她被陽光照亮的側臉，看著她嘴角那個彎彎的弧度。

這個畫麵，她要記很久。

4

從公園出來的時候，天邊已經開始變色。

長淩看了看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可以去看落日了。”

她們又回到那艘小船旁邊。

這次，太陽正在往海平線沉。

天空從藍色變成橘色，再變成粉紫色，一層一層暈開，像有人用畫筆在天幕上渲染。海麵被染成同樣的顏色，波光粼粼，碎成千萬片金紅。

長淩坐在椅子上，看著那片顏色，絳站在她旁邊，也看著。

很久很久。

誰都冇有說話，直到最後一縷光消失在海平線下。

“好看嗎？”長淩問。

絳沉默了一會兒。

“好看。”她說，“比妖界的月亮好看。”

長淩笑了，“妖界的月亮是什麼樣的？”

絳想了想，“兩輪。冷冷的，很遠。”

長淩點點頭，冇有說話，那裡太冷了，長淩纔不想再進去，除非還是有絳在身邊。

海風吹過來，帶著夜晚的涼意。

絳忽然開口，“謝謝你帶我來。”

長淩轉過頭，看著她。

月光已經升起來了，落在絳臉上，把那雙向來慵懶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謝什麼？”

“謝你讓我看這些。”絳說，“滑板，鞦韆，落日……都是第一次。”

長淩愣了一下，“這隻是島上，大陸更好玩，以後我們一起去。”

5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長淩調出全息螢幕，坐在沙發上。

絳也坐下來，九條尾巴鋪散開來。

“今天開心嗎？”長淩問。

絳點點頭。

“開心就好。”長淩說，“現在，把上午佈置的作業做了。”

絳愣了一下，“什麼作業？”

“Clise所有島的名稱、位置、形狀。”長淩說，“畫出來。”

絳看著她。

長淩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一點狡黠。

“你……”絳開口。

“我什麼？”長淩說，“作業就是作業，我上午的時候不是說過嗎？今天出去玩了也要做。”

絳沉默了兩秒，然後她站起來，走到螢幕前。

手伸進去，開始畫。

長淩靠在沙發上，看著她一點點畫出那些島嶼的輪廓，LOH的六個島，ICU的三個島，IE的一個島，七島聯盟的七個島。

位置都對。

形狀…雖然歪七扭八的，勉強合格吧。

名字寫的還可以，語言也得趕快給絳安排上，讓她每天都學。

最後，絳在庫爾洛馬的位置上，畫了一顆小星星，和長淩之前畫的那顆一樣。

“畫完了。”絳說。

長淩冇有回答，她隻是站起來，走過去。站在絳麵前，看著她。

“怎麼了？”絳問。

長淩冇有回答，她隻是伸出手，摸了摸絳的臉。

“很好。”她說，“可以給個90分吧，不過看在你第一天上課，船長我額外給你個鼓勵分10分。”

絳問，“這個分數高嗎？”

“滿分。”

絳的嘴角不自覺的揚起，“那…有冇有獎勵？”

長淩愣了一下，“獎勵？”

長淩真的認真思考起來，獎勵什麼好呢？

她想起絳今天第一次玩滑板的樣子，想起她坐在鞦韆上被風吹起頭髮的樣子，想起她說“這裡的海是亮的”時眼睛裡的光。

也許可以再帶她出去玩一次？或者帶著絳一起出去旅行，去見識這個多樣的司世界。

或者給她買個做個什麼小東西？她好像還冇有自己的物件，除了那個發光的小方塊。

長淩想得出神，完全冇注意到絳的目光。那雙赤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裡麵有一種長淩看不懂的東西。

“你想要什麼？”長淩問。

絳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長淩等了幾秒，絳還是冇說話，隻是看著她，那目光越來越燙。

長淩忽然明白了什麼，“你……”

絳還是不說話，眼裡有一點笑意。

長淩的心跳快了起來，但也隻是輕輕咳了一聲，“不說話就冇有嘍。”

語氣故作輕鬆，但耳朵出賣了她。

絳看著她那紅紅的耳尖，嘴角彎了彎。

“那…”她終於開口，聲音低低的，“我想要的…”

她頓了頓，長淩等著，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我想要的……”絳慢慢說，“是……”

她故意拖長了尾音。

“是一直跟你在一起。”絳說完，嘴角彎起一個狡黠的弧度。

長淩愣住了，一秒，兩秒。然後她反應過來。

“你——”她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被耍了。

絳臉上滿是笑意，很輕，很柔，帶著一點得逞的愉悅。

“怎麼？”她說，“你以為我要什麼？”

長淩的耳尖更紅了，她轉過臉不再看絳，“冇什麼。”

“真的冇什麼？”

“冇有。”

絳看著長淩那副樣子，笑意更深了，她往前邁了一步，輕聲喊道，“船長。”

“乾嘛……”

“下次。”絳說，“下次你再問我，可不能在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