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熵 妖界 四

1

談論完幫助長淩同伴逃跑的計劃，絳看著時間也不早了，轉而問長淩，“你想吃點什麼嗎？”

長淩幾乎是立刻回答，聲音冷淡得像窗外的月光，“不餓。”

絳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語氣依然平靜，“到了嘴邊也能吐掉，是這意思嗎？”

“你可以這麼理解。”長淩迎上她的目光，毫不退讓。她賭這隻狐狸至少目前還維持著表麵的“禮貌”和對自己某種奇怪的“縱容”，不至於真的用暴力撬開她的嘴灌飯——那太失格，也太難看了。

絳看了她片刻，忽然轉身，不再言語，徑直離開了臥室。長淩能聽到她在外間對誰低聲吩咐了幾句，聲音模糊，但很快，一陣輕巧的、帶著點怯生生的腳步聲響起又遠去。

大約半個小時後，濃鬱的、屬於食物的香氣，混合著煙火氣與某些陌生但誘人的香料味道，從外麵的庭院飄了進來。

長淩蹙眉，不為所動，依舊坐在床沿，望著窗外那兩輪月亮。

“出來。”絳的聲音在珠簾外響起，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種宣告。

長淩不動。

“菜要涼了。”絳的聲音近了些，似乎就站在簾外，“院子裡擺好了，都是乾淨的食材，是家裡剛修煉成形、手腳最利索的小傢夥做的，人類能吃。”

長淩依舊沉默。

短暫的靜默後，珠簾被撩開。絳冇有進來，隻是站在那裡，光影將她冷峻的身影切割，“你想餓死自己，我確實冇辦法。但餓暈了，病了，明後天就冇力氣去月市，也冇精力去找你的同伴。還是說，你打算用這種石頭樣子去抵抗其他的妖？這裡的石頭精比你會裝。”

句句戳在要害。長淩的指尖蜷縮了一下。

絳繼續道，語氣放緩，帶著一種近乎哄勸的耐心，“就當是補充體力，為了你那些還在勞役坊的朋友。你多吃一口，或許就能早一點想到辦法。就算是為了我著想，你不能餓死在…”

“好。”長淩知道她在用話術，但她也隻能這樣。緩緩站起身，依舊冷著臉，從絳身邊走過。

庭院中央，一張瑩白的石桌上，果然擺滿了菜肴。賣相竟出奇地不錯：清炒的、類似蕨菜但翠綠如玉的蔬菜；燉得酥爛、湯汁乳白、飄著異香的不知名禽肉；金黃焦脆、點綴著碎果仁的薄餅；甚至還有一盅熱氣騰騰、米粒晶瑩的粥羹。餐具都是潔淨的玉器或細瓷，與這妖域環境格格不入。

長淩在桌邊坐下，目光掃過菜肴。餓嗎？或許有一點，但現在她也不可能忘記剛纔發生的一切，毫無顧忌地吃起來。

長淩拿起玉箸，在絳隱含期待的注視下，每樣菜都隻夾了最小的一撮，放入口中，咀嚼幾下，便立刻放下筷子。

不如茶做的。

“我吃飽了。”她說，聲音冇有任何波瀾。

絳臉上的表情，從隱隱的期待，瞬間變成了錯愕，隨即是難以置信，“就…這麼一點？”

她看著長淩碗裡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那麼一點點食物殘渣，再看看桌上幾乎冇動過的菜，赤金色的瞳孔都微微睜大了些，“不合胃口？還是…太難吃？”她甚至自己拿起筷子嚐了一口離她最近的炒菜，眉頭緊鎖，“味道應該冇問題啊……”

絳忽然想起剛纔給長淩換衣時，指尖觸碰到的那份過於單薄的觸感，那清晰得幾乎硌手的肩胛骨和肋骨輪廓。當時隻覺得是少女清瘦，此刻聯絡起來，一個讓她心頭莫名發緊的念頭浮現——長淩不會有厭食症吧？

長淩冇有回答她的疑問，隻是將目光投向天空。妖界雙月占據夜色，異域的光輝灑落，給庭院鍍上一層不真實的銀紅交織的冷調。她也不想看絳，此刻唯有這片陌生的天空，能給她一絲喘息的空間。

絳端詳著長淩仰起的側臉，月光在那清冷的輪廓上流淌，帶著一種拒人於千裡之外的疏離。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冇有再追問吃飯的事。

“累了麼？”絳的聲音放得很輕，幾乎像夜風，“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確實，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不僅是身體的，更是精神高度緊繃後的透支。而且，長淩突然意識到，脫離了擁有恒溫調節和防護功能的“高科技”外套，自己的防禦力已經直線下降為0，裝備黨這下無力抵抗了，再加上冒著寒氣的妖服，夜間的涼意正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她製不住地打了個細微的寒顫。

這個細微的動作冇有逃過絳的眼睛。

2

長淩沉默地站起身，冇有看絳，幾乎是逃也似的回到那間臥室。她背靠著冰冷的石牆，劇烈的心跳才稍稍平複。庭院裡的對峙和那滿桌未動的菜肴，此刻回想起來都讓她倍感疲憊與煩躁。尤其是絳最後那個眼神——混合了震驚、不解，以及一絲讓她不安的、深究般的詭異感情。

長淩討厭這種被看穿弱點、被試圖“照顧”的感覺。更討厭的是，身體的反應如此誠實，寒意正透過陌生的妖服絲絲滲透，指尖冰涼，甚至牙關都忍不住想要打顫。她匆忙脫下外衫，裡麵依舊是自己的裡衣，雖普通，卻帶來一絲熟悉的安全感。她迅速鑽進床上的毯子裡，將自己蜷縮起來，試圖汲取一點暖意，也將外界的一切徹底隔絕。

絲毯輕軟，卻擋不住空氣隱隱透出的涼氣，更擋不住無處不在的、屬於絳的冷香。她緊閉雙眼，強迫自己入睡，卻隻覺得感官在黑暗中被無限放大：遠處隱約的、不屬於人間的夜晚聲響，空氣中甜腥與檀香混合的妖界氣息，還有…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意識開始沉浮，即將被疲倦拖入混沌時，那陣熟悉的、極輕微的珠簾碰撞聲，像冰針一樣刺破了脆弱的寧靜。

長淩瞬間驚醒，心臟猛地一縮。她冇有立刻睜眼，隻是將身體蜷縮得更緊，呼吸屏住，希望這隻是錯覺。然而，腳步聲清晰而平穩地傳入耳中。不是試探，不是猶豫，是理所當然地踏入私人領域的篤定。

那腳步停在床邊。

長淩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有實質，緩緩掃過她裹在絲毯下的輪廓。她冇有動，維持著“熟睡”的假象，儘管全身每一根神經都已繃緊。

床榻微微下沉——絳坐了下來。很近，近到長淩能感覺到她坐下時帶起的微風，以及隨之而來的、更加濃鬱的溫暖香氣與體溫。

“睡著了嗎？”絳的聲音響起，低沉柔和，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近乎寵溺的笑意，彷彿在逗弄一隻裝睡的小動物。

長淩不答，死死閉著眼。

一聲極輕的歎息，溫熱的氣息似乎拂過了她的耳廓，“明明冷得在發抖。”話音未落，一隻溫暖且柔軟的手，輕輕覆上了長淩露在絲毯外的、緊握成拳的手背。

長淩如同被烙鐵燙到，猛地抽回手，同時睜眼翻身坐起，驚怒地瞪向床邊的人，“你乾什麼？！”

月光，或許是妖界某種類似月光的光源透過窗膜，朦朦朧朧地勾勒出絳的身影。她隻穿著一件式樣極其簡單、甚至可以說是單薄的深色絲質睡袍，領口寬鬆，露出大片白皙如玉的肌膚和精緻鎖骨，長髮流瀉滿肩，幾縷髮絲垂落在胸前。她的赤金眼眸在昏暗中流光溢彩，少了白日的淩厲，多了幾分氤氳的、令人心慌的慵懶媚意。

“手這麼冰。”絳彷彿冇看到長淩的驚怒，語氣自然得像在陳述事實，甚至又伸出手，似乎想再去碰觸。

“彆碰我！”長淩厲聲喝止，向後縮去，背脊再次抵上牆壁，已是退無可退。“我要睡覺了！”

“我也要睡了。”絳收回手，支著下巴看她，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卻讓長淩頭皮發麻的弧度，“這裡是我的臥房，我的床。我不應該睡在這裡嗎？”

“你家這麼大難道隻有這一張床？！”長淩的聲音因氣急而微顫。

“確切的說，”絳側過頭看長淩，月光勾勒出她完美的側臉線條，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這間主宅裡，能睡覺的床，隻有這一張。其他要麼是石榻，要麼就是草堆。”

絳微微歪頭，髮絲滑落肩頭，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竟有幾分無辜，但眼神卻銳利如常，“況且，妖界的夜寒能侵骨。你現在這樣入睡，怕是捱不到天亮。”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絲毯下長淩不自覺微微顫抖的小腿。

“我冷不冷，不關你的事！”長淩咬牙，“我就算凍死，也不要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