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熵 妖界 三

1

臥室內，昂貴而壓抑的寂靜在流淌。長淩蜷縮在床沿，月白色的衣料緊裹著她單薄的身軀，像是為她鍍上了一層不屬於她的、冰冷的光暈。絳的視線如同無形的蛛網，細細密密地將她纏繞，那目光裡有沉湎，有審視，更有一種長淩不願去深究的、近乎悲涼的溫柔。

“喉嚨還痛嗎？”絳忽然開口，聲音恢複了慣常的慵懶，彷彿剛纔那場充滿壓迫感的“更衣”從未發生。

長淩抿緊嘴唇，拒絕回答。但身體是誠實的，妖瘴帶來的不適在換上這身衣服後確實迅速消退，呼吸重新變得順暢，那尖銳的疼痛也化為隱隱的、可以忽略的麻痹感。這認知讓她更加煩躁——她竟真的需要依賴這隻妖怪的“饋贈”才能在此地生存。

絳似乎看穿了她的窘迫與倔強，眼裡裡閃過一絲笑意。她冇有再逼近，反而轉身走向室內的另一側，那裡有一張寬大的石案，上麵擺放著一些造型奇特的器皿和卷軸。她拿起一隻半透明的玉壺，倒了些什麼在杯中，那液體泛著淡淡的金紅色澤，熱氣嫋嫋升起，帶著一股清甜微辛的異香。

“這是曾經進入妖界的人類研究出來的，可以消緩瘴氣。”絳端著杯子走回床邊，遞到長淩麵前，“喝了吧，對你冇壞處。”

長淩看也不看，冷冷道，“不需要。”

“怕我下毒？”絳挑眉，也不勉強，自己仰頭將杯中液體一飲而儘。

長淩終於抬起眼，絳還真猜對了，長淩很少在外麵吃東西，因為她真怕食物中毒啊！

“你到底想乾什麼？把我帶到這個鬼地方？”

絳將空杯隨手放在床頭的矮幾上，發出清脆的磕碰聲。她重新在床沿坐下，這次保持了大約一臂的距離，但那種無形的壓迫感並未減少。

“首先，不是我‘帶’你們來的。你看到的那道金影……不是我。”絳說這話時，眼神微沉，“它出現，引你深入，開啟人妖通道等等這一切發生的時機太過巧合。我隻是感知到熟悉的氣息…纔會趕去。”

“我們？”長淩捕捉到關鍵詞。

絳深深看了她一眼，“你的同伴也來了，不過他們被蛇妖帶到了幽篁城的‘勞役坊’，但這是規矩。”絳的語氣公事公辦起來，“任何未經許可、意外來到妖界的人類，都會被就近的勢力收容。青冥君也就是幽篁城那條蛇妖王還算有點人類所謂的道德，提供祛瘴湯和基礎防護，用勞作換取生存，而不是直接當成食物或奴隸。在那裡，他們暫時是安全的，至少比在妖界遊蕩安全。”

“暫時？”

“妖界不是慈善之地。他們的價值在於勞動力和……‘新鮮感’。時間久了，或者遇到特殊情況，比如需要祭品等，命運就很難說了。”絳的話殘酷而直接。

長淩的手指深深掐進掌心，“有什麼辦法救他們出來？”

“現在不行。”絳搖頭，“第一，你需要時間讓這件妖服與你氣息完全交融，才能完美隱匿。你若是現在出去，稍有眼力的妖都能看出端倪。第二，幽篁城的‘勞役坊’守衛森嚴，規矩明確。我們狐妖向來跟蛇妖井水不犯河水，我也不能無故帶人離開，那會破壞規矩，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對你們更不利。”

“難道就這樣乾等著？”長淩反問道。

“對，隻能等，等一個機會。”絳的目光投向窗外那兩輪妖異的月亮，“三天後，是幽篁城‘月市’開啟的日子。屆時城中管製會相對寬鬆，各色妖族彙聚，魚龍混雜。那也是‘勞役坊’部分表現優異或有特殊技能的‘役工’被允許短暫外出，為坊市提供服務的時候。你的同伴中，或許有人能爭取到這樣的機會。”

2

與絳那充滿異域奢華與個人氣息的居所截然不同，勞役坊是**裸的、功能至上的粗礪世界。

這是一個巨大的、半開放的山體岩窟改造而成的工坊區，頭頂是天然形成的、高聳嶙峋的岩頂，其上攀附著大量散發著幽綠色或暗藍色熒光的苔蘚和菌類，提供了主要照明。空氣渾濁，瀰漫著礦石粉塵、劣質祛瘴湯的刺鼻藥味、汗臭、以及各種小妖身上散發的腥臊氣息。叮叮噹噹的敲擊聲、沉重的拖拽聲、監工的嗬斥與鞭笞破空聲、以及偶爾響起的、不知是人是妖發出的痛苦呻吟，交織成一首永不間斷的苦役交響曲。

舟行、葉聞知、上官奕、顧城、桑池和長鬆，此刻正擠在岩窟邊緣一個簡陋的“新丁區”。他們身上粗糙沉重的“蛇蛻甲”摩擦著皮膚，悶熱不堪，散發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腥氣。每人麵前堆著一小堆泛著暗淡青光的礦石和一把鈍重的石錘。

“今天之內，把這些‘青熒石’的雜質敲掉，按純度分堆！”一個臉上鱗片黝黑、缺了半顆獠牙的蛇妖監工嘶嘶地說道，手中的骨鞭不耐煩地抽打了一下旁邊的石壁，濺起幾點火星，“完不成的，今晚的祛瘴湯減半！連續三天完不成的……哼，獸欄正缺飼料！”

監工晃悠著走開，去巡視其他區域。

勞役坊的出口隻有一個，就是他們被押送進來的那個巨大石門，此刻緊緊關閉，門口站著四名全副武裝、眼神冰冷的蛇妖守衛。岩壁高處，有幾個突出的石台，上麵影影綽綽站著持弓或拿著吹箭的哨兵。更令人絕望的是，這岩窟雖然巨大，但除了那個出口，似乎完全封閉。

桑池好奇地打量著周圍那些形態各異的小妖，甚至試圖分辨礦石的種類，“妖界…真有意思。顧城，你說這會不會是Clise搞出來的新型全息體驗場？痛感也太真實了…”

顧城臉色蒼白，他剛剛偷偷掐了自己大腿好幾下，鑽心的疼。“恐怕不是啊，這次我們可能真的…掉進不得了的地方了。”他看著遠處一個因為疲憊動作稍慢，就被監工一鞭子抽在背上、皮開肉綻的人類役工，胃裡一陣翻騰。

“先乾活。”葉聞知沉聲道，率先拿起石錘，對準一塊青熒石敲下去。石塊堅硬，反震力讓他手臂發麻，但確實有少量灰黑色的雜質被剝離，露出裡麵稍亮一些的青光。

眾人無奈，隻得開始這陌生而艱辛的勞作。石錘沉重，礦石堅硬，技巧生疏，不一會兒，除了葉聞知和常乾力氣活的舟行稍好，其他人都是手掌磨出水泡，胳膊痠痛不已。長鬆更是累得小臉通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咬著牙不敢哭出聲，學著葉聞知的樣子一下下敲著。

勞作間隙，他們努力收集資訊：

作息：日出（根據岩頂熒光苔蘚的亮度變化判斷）開工，中間有兩次短暫的休息和領取一種粘稠糊狀食物的時間，直到熒光苔蘚變得極其暗淡才收工。然後排隊領取每日的“祛瘴湯”，回到指定的一片鋪著乾草的角落睡覺。

監管：蛇妖監工大約有十幾個，巡邏不定時，對待役工極其粗暴。高處哨兵似乎主要防範大規模騷亂或外部入侵，對下麵的小打小罵不太理會。

其他役工：除了人類，還有大量低等小妖，比如穴居的“石精”、力氣大的“土傀”、手腳靈巧的“木靈”等等。它們似乎也被壓迫，但對人類新丁普遍漠視甚至隱隱排斥。有幾個在這裡待了較久的人類，眼神麻木，幾乎不與新人交流。

工作內容：主要是處理“青熒石”，似乎是一種蘊含微弱妖力、用於建築或低級法器製造的礦石。此外，還有另一些區域負責處理妖植、鞣製皮革、粗加工獸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