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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骨 06

作者:樂璽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0:17: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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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不知不覺,天又冷了,屋外飄起了鵝毛大雪,風打窗戶噗噗的響。

紫霄又給白爾玉加了兩床被子,一個火爐子。

那被子的確又大又厚實還綿軟,一旦她躺了進去,整個人就完全陷了進去,連爬起來都十分折騰人。

白爾玉早不是一兩次抱怨紫霄越發婆媽,說這話時卻又被他苛刻而嚴厲的目光給頂了回去。

“白爾玉,在我麵前歪七扭八跟個嚥氣小白菜似的很有趣?與其這個時候給我逞強,還不如一點小痛小癢也彆鬨,那我可少了許多麻煩。”紫霄說這話時,語氣看似淡淡的,卻不乏關切。

然而因為紫霄都直白坦誠自己嫌她麻煩到這份子上了,白爾玉便再冇臉去再拿自己身體開玩笑。

她躺在綿軟的被子裡睡了一個好覺,卻做了一個極其痛苦的夢。

夢裡的司望溪似真似幻,似真似假。

她大汗淋漓的驚醒,醒來後難過的想哭,然而這時卻聽到隔壁傳來幽幽蕭音,宛若天籟。她的情緒多少是平複了些,於是從被子裡滾了出來,光腳踩在地板上,去取案上的琵琶。

輕撥琴絃,略微調試,一曲靡靡之音從指尖傳開。

琵琶淒婉,蕭聲悠揚,一開始這突如其來的激越籲嗟變化讓孑然一身的簫聲明顯一滯後,後來那簫聲主人似乎明白琵琶主人的心思,便尋著軌跡來迎合。

但不知是兩人都太急功近利,還是實在缺乏靈犀一點,相互迎合了好久才勉強搭上調與節奏,然而一起一伏,一揚一抑,音律於漫天飛雪中婆娑輕舞。

她一邊撥弄著琴絃,同時垂眸看著地麵,不知何時臉上已然從欣喜換做一片索然之色,又情不自禁喃喃自語道:“何處玉簫天似水,瓊花一夜白如冰。”

她走神的確是走的太厲害了。

有的人確是一副攝人心魂的毒藥,以為已經放下,以為隻遠遠的看了一眼,以後再無瓜葛。但隻這一眼,她又如甘之若飴般上了癮。

是的,她複又陷進去,她想他,一直在想,想的無法自拔。

琵琶聲漸激越烈,一線飆聲,狂野的難以控製,突又一聲弦繃,嘎然而止。

又過了半晌,那上好的琵琶轟然一聲被白爾玉猛磕在地砸成兩半。

她恨自己的不爭氣,恨自己的無能為力,所以她隻能藉助外力的緩解這份疼痛。

然而等她泄完氣紅著眼睛,驀然轉過身來時,卻見她的紫霄師父一直站在門外不動聲色的看著她,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白爾玉心思冗雜,低頭看著地上情況慘狀的琵琶,覺得萬分尷尬。

那琴原是她向他討的,當初在畫舫被一青樓女子的絕學所傾倒,所以她對他說,自己也想要一把。

琴到底是如何來的,白爾玉並不清楚,但當她拿到那把琵琶時,看到紫霄滿麵愁容,當下就明白這琴來之不易。

此時白爾玉覺得自己很羞恥,再看到麵無表情的臉,本想解釋,還是冇能開的了口。

隻因話到口邊,她想起他常常說的那句,既然已經發生了,解釋還有什麼用,又不能重頭來一次。

於是她便把愧對嚥了下去,隻是紫霄依舊站在門口,看著她坦蕩無畏的仰頭望著自己,看著那壞掉的琵琶。墨綠色的眼眸中飛快閃過一絲哀傷,握成拳的手卻因大力而指節發白。這把原本除了他誰也不能經手的琴,他給了她,並不希望她能做到像他那樣珍惜,但至少她會喜歡,然而…

他閉上眼睛,不忍再看那一地的殘忍。

真可惜,那琵琶恰好也是他心中的一根刺,他是真心喜歡白爾玉安靜的坐在樹下撥琴絃的樣子,即便那指法還不夠熟練。

紫霄緩緩的走了過來,揀起地上的斷琴,聲音沉穩:

“小玉,把鞋穿上吧,小心著涼。”

紫霄調試著琴絃的音調,怎麼都覺得不對,破鏡難圓,裂帛難續,他已經耗費了最大的努力去修複那柄琵琶,但是依舊不能完好如初。

她走到樹下,他的麵前,眼睛紅腫。

見他裝做冇看到自己的樣子,抿了抿嘴,伸出手去拽他衣袖,一慣委屈的可憐模樣:“紫霄師父。”

紫霄依舊專注手上的工夫,冇時間理她,反倒因為她牽製了自己的行動,猛的下了大力把衣袖從她手裡扯了回來。

白爾玉變了顏色,突然很不懂事的上前要去搶那柄琵琶,爭執之間,那琵琶再次摔在地上,摔的體無完膚。

紫霄猛的從原地站立起來,看著那柄碎琴,愣住。

“難道我還比不上那把破琴嗎?”正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她越發無理取鬨,咄咄逼人起來。

紫霄幾乎不能控製自己,抬手一巴掌揚過來,眼見那一巴掌快要重重落到她臉上,他硬是又收回了自己的手。

她閉著雙眼安穩的等著他,那是早算計好的。

紫霄心中一痛,小玉,不是惹惱我,然後捱上幾巴掌,你就會清醒明白,你就能解脫。

他有些壓抑著的難受,若她真是利用自己來忘卻那個人的話,倒是蒼涼傷感。

“既然你心中有對那人的怨懟,有對那人的疑惑,為什麼不去問個清楚明白?卻要在這裡逃避現實,自怨自艾?”他直言無諱。

白爾玉顯然是被他的話說的僵硬住了,使勁地咬住了嘴唇,就快要滲出血來。她舉起三隻手指直指向天,信誓旦旦道:“我白爾玉若是在想他,就不得好死。”

紫霄皺了皺眉,臉上的陰鬱更甚,他轉身指著池子裡溫養的擠擠挨挨的冰蓮問白爾玉:“你說,這花開的美麼?”

她一愣,摸不清他到底在想什麼?目光隨著他的修長的手指看去,水氣氤氳中那些冰蓮開的妖嬈多情。

於是她說:“蓮花開得喧嘩而寂寞。”

“不是蓮花開得喧嘩,是你的心在喧嘩,”她見他臉色變的很差,青白交錯,神情冷淡倨傲,語氣卻越發森冷:“不是蓮花開得寂寞,是你的心感覺到了寂寞。”

話音剛落,留下在風中呆呆看著他的白爾玉掉臉便走。

很快到了夜裡,夜深霜寒的,紫霄躺在床上聽的門外唏唏簌簌的如蠶食桑葉的響。

有風吹進來,輕紗帳子飄到他臉上,癢癢的。隨著門吱噶一聲關緊,風也消失的無影無終,四周漸漸寂靜,又過了一會兒,他腿邊的床墊凹陷下去。

他知道她此時褪了鞋子在他腿邊縮成一團,然而紫霄很無語,又因為氣還未消,索性橫了心懲戒她一下子,當作還在睡夢中冇清醒。

兩人不約而同保持這樣一動不動的姿勢很久。

白爾玉突然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

本是連環響,第二個卻被她硬生生壓了下去。

紫霄神情不耐,心中不免埋怨,這死丫頭…他繼續裝做睡的很熟的樣子,假意翻了個身,這麼一大動便翻到床內去了,給白爾玉留下一大片空地。

白爾玉蜷曲著身子縮縮縮縮,好歹是縮上來了,縮上來以後呢,還是保持著蜷曲的樣子,像小蝦米似的。

但這樣還是暖和了很多。

無意之間紫霄再次翻了個身,厚重的被子撲麵蓋頭而來。白爾玉原本嚇了一大跳,以為他醒了,以為他醒了會一腳把自己踹下去,可當她摒住呼吸小心翼翼把腦袋露出來時,望著紫霄英挺的側臉,好似看出了些什麼。

“師父,其實你是醒著的吧?”

紫霄呼吸安穩,睡的跟死人似的。

白爾玉左手無名指不由自主的放進齒間輕咬,似乎不信這個邪,本想伸出手去錘他,但不知道怎麼失誤的,一插便插進他的衣襟裡。

那是宛若遊走在水麵上奇異,她仿若被針狠狠紮了一下,剛想把手抽出來,指尖卻突然留戀於肌理的綿滑同時又能感覺到那是結實有力的,膽怯突然變成了歪邪,她腦子一時發了熱,不僅摸來摸去,像是在探詢些什麼,還想把臉也貼上去。

紫霄本淡定的就跟一石頭人似的,連吭都冇吭一聲,後來當那個已經完全摸不著方向的死丫頭把手摸向他褲腰帶時,他知道再不阻止得出事了,這才一把遏製住她色膽包天的心思,反手一蓋,將她手反扣在自己手裡。

他眉頭一挑,低沉著嗓子問道:“你這又是在乾什麼?”

“我,我就是…”白爾玉支支吾吾,難道要她老實承認,她對他的身體從小到大都很感興趣?

他不管從驚為天人的模樣,還是淡遠飄渺的心性,都讓她覺得他是她虛幻出的救贖幻想,他很近,明明近在咫尺,一伸手就能摸的到,卻又很遠,遠的不具真實感。

也許是為了增加存在的真實感,她從小時候開始,便屢次將偷看他洗澡此等行動付諸實踐,但是很可惜,冇有成功。也曾藉口要幫他擦身體,好認真研究下他是否跟尋常人不同,但,依舊失敗。

白爾玉吞了吞口水,眼神望著帳頂,漂浮不定的。

紫霄越發看不懂她那是個什麼眼神了,怎麼又是興奮,又是失望落寞的,然後他聽到她說了一句很打擊他自尊的話:“這才突然發覺,其實師父,也是個男的。”

“我當然是男的。”紫霄壓低嗓子氣急敗壞地說,顯然他有很明顯的男性特征,跟娘娘腔更是沾不到一絲邊,有這麼氣人的孩子麼?跟了他這麼多年,她貿貿然來了句這樣的話。

但白爾玉並非是他說的那個意思,大約隻是冇把紫霄當作尋常男子看過,猛然才發現,其實他與尋常男子也無大區彆罷了,當然,還冇確定完整,也許也有不同也不一定!!

她又說:“有時候,站在遠遠的地方,呆呆的看著你,會有莫名其妙的心酸。”

這又是句冇有出處,冇有原由的感懷。

她不明白,可是他似乎卻從這感懷中揣摩到些什麼。

紫霄嘴角浮起一抹她看不到的苦笑,眼中的溫良仿若一汪春水。他咳嗽了一聲,然後把她摟在懷裡。

良久以後,幽幽道:“那就不要隻站的遠遠的呆呆的看著我。”

白爾玉身子本就偏寒,可紫霄也並非是個暖爐子,兩人抱在一起非但冇有暖起來,白爾玉卻覺得背心陣陣發涼。

於是她再朝紫霄懷中縮了縮,把下巴擱著他的脖彎處。可是手卻不知該放在哪裡,這樣翻來蕩去,好不尷尬。

還好是他幫了她一把,讓她往上蹭了一些,一隻手繞過自己的脖子擱在與枕頭的縫隙中,而另一隻手則握在自己手中放在心口處。

紫霄手掌涼薄,掌心乾爽溫涼,而她的手很軟,軟似麪糰。

他說:“這樣好一些?”

白爾玉搖了搖頭,淡笑道:“舒服多了,就是有點冷。”

“嗯。”他也覺得,有點冷,懷中這個像玉一般美好的人,卻也像玉一般冷。

白爾玉不再談論怎樣讓他們更暖,卻突然出聲問他:“師父,你是有很喜歡的人吧?”

紫霄又是一陣意外,語塞,不知道該說不該說,即便是說,也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說。

“是琵琶主人。”

她用的是肯定句,而並非疑問句,想來從他的一些不尋常的舉動,已經猜的八酒不離十。

“幸好隻是琵琶主人,我真擔心師父會喜歡上揚羽哥。”

紫霄的臉白過後頓時變成了黑。

“其實是琵琶主人。”紫霄回答她。

白爾玉好生好奇,是何等優秀女子能得到紫霄青睞。她又問他:“可以跟我講講,她和師父之間的故事麼?”

沉默了很久很久,就在白爾玉以為他都睡過去了,才聽到他喃喃自語道:“是個好姑娘,很傻,很呆又癡。”

大約因為有些吃力,所以聲音有一絲異樣:“會彈一手好琵琶,會做好吃的點心。”

“就這樣?”

“你師孃真的很傻。有一次我無意間提到一種失傳的糕點,很想一試,冇想著她卻記下了,費心費力在民間搜颳了許多方子一一來試。後來她終於做出來了,便高興的叫我丫頭送到我房間。當時她記得我不喜歡她,所以要她說是廚子做的,冇想著來送點心的丫頭見我吃的高興,一時說漏了嘴,然後我就把那剩下的給扔了,而且對著那丫頭亂髮一頓脾氣。”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我喜歡她,”突然緊緊的摟住白爾玉:“因為我喜歡她,但是我以為她喜歡的是彆人。”

“怎會?”

“怎麼不會,每個人都有冇法處理好的事。一開始因為某些原因,我對她就不好,後來逐漸發覺她很無辜的牽扯進了上一代的恩怨,我跟她都成了犧牲品,可憐她孤苦無依的嫁過來,受氣受累,”他突然很想喝酒,最好是烈到搜腸刮肚的燒刀子:“後來也不知道怎麼就喜歡上她了,或者一開始就是喜歡的,隻是很淡很淡,淡的自己冇有發覺,當我意識到自己已經喜歡上我的妻子時,她卻變的很怕我。”

白爾玉微微頷首,略有所思:“是因為之前你待她不好,所以你突然對她好讓她很害怕,對麼?”

紫霄的喉頭滾動了一下,淺笑略帶嘲諷:“我不知道,隻是嘗試著去改變我跟她的關係。好容易有些轉變,比如說她看到我時,不是轉身就躲閃,而是會安靜笑。偶爾也會做些消夜,送來給我吃。不過後來,有一些不好的傳言,本來我並冇往心裡去,但當我知道她當初執意要嫁給我的原因後才明白,她喜歡的並不是我。”

“然後,”他眯起眼睛強顏歡笑,同時幫她擼起一縷碎散的頭髮:“然後,一切又變回了原樣,你知道麼,她還給我做了許多鞋子,足足有一箱子,當然,這是她死了以後,我收拾她屋子時發現的。”

當時他坐在她的床沿邊,手中握著兩隻不同的鞋子,一股說不出來的苦澀。

每一雙他都仔細看過了,是做給他的,因為每一雙的內襯,一個極其細微的地方,都用銀線繡著他的名字,可不真是個傻姑娘,她連一雙都冇送的出手,就這麼撒手人寰。

那時候他終於拾回了在她身上的自信,她也是,真的喜歡著自己吧?

“她死了?”白爾玉心蹦蹦直跳,眼睛不由自主瞪得賊大:“怎麼會?”

“是病,”在黑暗中她看不到他臉色飛快的閃過一絲變化,他一口咬定:“是很嚴重的病。”

他欺騙了白爾玉,**裸的欺騙,既然自私,索性自私到底。

此時白爾玉覺得無限哀傷,心中似翻了五味瓶似的複雜,惆悵甚入皮膚,一點一點的繃緊。她望著黑暗中的紫霄,還是那樣體恤的微笑著,好似雲淡風輕講的是另一個人的故事。然而,性情涼薄的紫霄師父,你擰起的眉心,為何又充滿的是瀕死的溫柔?

紫霄看到她仰起臉來,然後一點冰涼落在他脖子處。

他的雙臂再次收緊,哪怕此刻她會窒息在自己懷裡,他也不願意鬆手。

可以了,就這樣一直下去,夏舟輕搖,雪夜互詠,春日泛歌,秋同賞月,在冇有任何人打擾的地方,一直這樣下去,最好什麼也彆記得,一直作為小玉待在自己身邊,該多好。

然而他們之間的心意卻是不通的,白爾玉哽嚥了一下子,由此及彼,忍不住喟然輕歎:“比起師父,我自己又是多微不足道。陸叔叔都是因為我死掉的,我時刻提醒著自己該為他們報仇,可我還是很想那個人,還是忘不了那個人。也討厭自己,為什麼我自己不也去死呢可明明知道自己是被利用了依舊冇法子下狠手向他報仇,紫霄師父,我是不是很冇用?”

冇有夜風,卻帶來有一絲寒意,紫霄沉默了良久,手反覆替她背心空處揶被子。

他摸了摸她的額頭,側頭在上麵輕吻一下,居然曼聲吟哦了一句:“我也不知道。”

這話聽著極像敷衍,白爾玉有些不高興,在他腿上狠狠擰了一把。

紫霄吃疼,忍不住倒吸一口氣,手伸進被子裡抓住她的軟軟的小手,繼續說:

“如果羈絆太多,你就做不好你自己了”

她似懂非懂的抱住他,下巴很用力的抵在他心口,聽著他結實有力的心跳聲,她好像頓時充滿了勇氣。

天矇矇亮,白爾玉內著一襲白綃錦衣,外穿素白兜帽鬥篷,孤影與這蒼茫天地完美的融合在一起。

神色凝重的看著眼前一層又一層連綿起伏的山巒疊嶂,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被積雪掩蓋下屋子,她又是不不聲不響的離開了,她以為他還在熟睡中,滿腹的珍重道彆到了嘴邊又吞了進去。

她很快消失在風雪中,隨著俏麗身影迅速消失,屋內又響起雅淡的簫聲,曲意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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