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最後一日。
秋闈放榜的日子。
昨夜送謝懷安回太傅府後,宋明棠便沒有再回西城。
在謝知薇屋裏,稍稍歇息了差不多兩個時辰後,寅時初,她便和謝懷安出發去了貢院。
宋明棠以為他們來得足夠早了。
畢竟揭榜是在卯時。
可貢院外早已經圍滿了各書院的學子及各府的僕從,還有成群的報喜人。
“人真多。”宋明棠搜尋一圈,找了個茶攤,拉著謝懷安坐了過去。
其實他們完全沒有必要自個過來守著。
實在是謝存瑜、沈氏和謝知薇都忐忐忑忑的睡不著。
謝存瑜還好一些,稍稍能剋製住自己的情緒。
沈氏和謝知薇在她跟前走來走去的,一會兒向她確認一遍,一會兒又向她確認一遍。
宋明棠煩得不行,吼了她們兩回,又見到兩人磨磨蹭蹭的往她身邊過來後,無語的拉著謝懷安出門了。
天色漸亮。
人群開始騷動。
同在茶攤裡歇腳的好些學子迅速起身,朝著人群擠去:“來了!”
宋明棠很困,喝了兩杯茶後,便靠著謝懷安的肩膀打起了瞌睡。
聽到動靜,她睜開眼,掩唇打了個哈欠道:“你要不要過去看一看?”
謝懷安有些惋惜地暗嘆了一聲。
時間要是過得再慢些就好了。
攔了一個險些衝撞他們的冒失學子後,謝懷安給她倒了一杯溫茶:“不用,就在這裏等著就好了。”
宋明棠也不願意去擠。
兩人便繼續坐在茶攤上,望著貢院那麵朝南的高牆。
“來了來了,拆名冊了。”
“往牆上貼了。”
“哎喲,誰踩我腳了。”
“別擠了,別擠了,再擠就要擠死人了。”
“讓讓,都讓讓。”
“憑什麼讓你!”
“別吵了,快看,錄取名冊已經貼好了,前麵的,解元是誰!”
“解元是……”
“解元是鬆山書院謝懷安!”
“那位太傅府的大公子?”
“是他,就是他!”
“天啦,怎麼會是他!”
“他成績不是一直不好嗎,怎麼能考解元?”
“亞元是誰?”
“亞元是菱洲書院的陸允楨!”
興奮、激動、質疑等各種聲音夾雜在一起,如浪濤般,一浪接著一浪的朝著茶攤撲了過來。
儘管宋明棠早有準備,但聽到謝懷安名字的那一刻,還是不免心動地看向了他。
謝懷安神色不見半分變化,卻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朝桌上扔下幾粒碎銀後,拉著她就往太傅府跑。
……
太傅府,頤和院。
林氏也一夜未睡。
半靠在床頭,神色間滿是疲憊。
“什麼時辰了?”林氏不知第幾次朝外看了一眼後,問道。
李嬤嬤低聲道:“剛過寅時,距離天亮還早著呢,老夫人還是躺下歇一會兒吧。”
林氏低嘆:“哪裏睡得著?”
李嬤嬤勸道:“睡不著,也能躺著歇一會兒。這般坐著,如何受得住?”
“這點苦都受不住,等那小雜種當了家,”林氏滿是悲涼地說道,“還不知道會怎麼磋磨人呢。”
“哪裏就輪到他當家了?”李嬤嬤不以為然地哼道,“他是在老夫人眼皮子底下長大的,有多大本事,旁人不清楚,老夫人還能不清楚?”
“給他十二分的膽子,他也跳不出老夫人的手掌心。”
“不過是那個賤婢跳得歡罷了。”
“等今日成績出來,哼,看她以後還如何張狂。”
林氏搖一搖頭:“你還看不明白嗎?”
“他考得好與不好,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阿澤、阿裕不能再參加秋闈,而阿謙那孩子又小,要參加秋闈至少還要等上三輪。”
“三輪就是九年呀,照太傅府如今這情況,誰敢保證,這小雜種下次不會考中?”
說著說著,林氏的眼淚滾了下來:“阿澤……”
她曾對謝承澤寄予了很深的厚望。
可謝承澤、謝承裕都被謝太傅強行接回了家中,還嚴令他們不準再參加秋闈。
她為此找過謝太傅不止一次。
但謝太傅一次也沒有見過她。
謝存敬被遷去宗正寺後,她又去找過謝太傅,想求他想想辦法,把謝存敬再遷回軍器監,或是別的實權部門。
謝太傅依舊沒有見她。
近幾個月以來,林氏心裏一直忐忑著,這一下子,真正是涼透了。
這麼些年下來,她能夠打壓長房的資本就是有兩個爭氣的兒子及一個爭氣的孫子。
如今謝存敬和謝承澤都毀了。
要說謝太傅不是故意的,林氏無論如何也不相信。
可謝太傅從前從來不管這些,他如今這般雷厲風行……
林氏隻能想到一個可能,他要把這個家交給那個小雜種了。
果然,她再怎麼努力,也趕不上小姐在他心中的位置。
她甚至懷疑,這麼些年,謝太傅任由她打壓長房,實則是為了變相的保護長房。
如今那小雜種已經長成,婚事也定下了,所以他要開始剪除所有擋了那小雜種路的人。
林氏心寒。
當年小姐成親不到兩年,謝太傅就外放去了江南。
小姐病故後,謝太傅回來奔了個喪,又匆匆趕往外地。
那個時候,她一人帶著兩個年幼的孩子,還要打理太傅府。
日子過得有多艱難,謝太傅不是不知道。
而今那小雜種長成了,他就要卸磨殺驢了嗎?
那她這麼多年的付出算什麼?
林氏的眼淚又滾落下來。
李嬤嬤被她說得也有了懼意,卻還是強撐道:“老夫人是不是忘了,二公子如今已和貝州崔氏的四小姐定了親。”
“貝州崔氏那是什麼樣的人家?”
“豈能眼睜睜看著二公子這般碌碌無為?”
“大公子和那賤婢的年紀可都不小了,婚事極有可能就在明年。”
“等大公子和那賤婢完了婚,讓二公子也儘快和那位崔四小姐成親就是。”
“隻要成了親,還怕貝州崔氏不幫著二公子?”
“二公子比大公子優秀,那是有目共睹的事。”
“隻要二公子下次秋闈能考過大公子,老爺也無話可說。”
不提崔昭珩還好,一提她,林氏又憋了一肚子的氣。
李嬤嬤勸道:“老夫人何必與她置氣?”
“反正她已經和二公子定了親,且忍她一兩年,等她嫁過來了,再慢慢教她規矩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