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她記憶有恙 第1章

第1章 心結，流言------------------------------------------“嗶剝”的輕響，炊煙裊裊，逸散開清淺的沉香氣息。，紫檀木雕花拔步床榻，懸著軟銀輕羅鮫綃帳，窗邊是一張鑲嵌著螺鈿的花梨木梳妝檯，台上擺著一麵光可鑒人的纏枝蓮紋銅鏡，以及數個琳琅滿目的首飾匣子。，玉山子擺件，地上鋪著厚厚的纏枝牡丹紋地毯，無聲地吸納了所有的腳步聲。，目光越過那扇稍稍支起的窗，落在窗外一株探出頭的新生枝丫上，那點怯生生的綠意，在這滿室沉鬱中顯得格外刺目。“夏荷，”她聲音帶著虛弱，“把窗……再開大些，我想看看那新長的枝丫。”。，長相普通，是那種放在人堆裡便尋不著的樣貌，身上穿著侯府下人統一的靛藍色比甲襦裙，漿洗得有些發白，卻十分乾淨整潔。。“小姐，”這稱呼她喊了十幾年，即便沈妙妍早已嫁作人婦，她也改不了口，“初春的風最是刺骨，您這纔剛見好些，若是再染了寒氣，可怎麼是好？”。，帶著一絲近乎固執的渴望，“無妨，我就想看看。”，無聲地歎了口氣，終是走到窗邊，將支窗的叉竿又抬高了些。、帶著泥土和草木萌發氣息的風立刻湧了進來，吹動了帳幔的流蘇。，她手腳麻利地從一旁的熏籠上取過一件襖子，輕柔地披在沈妙妍肩上。，領口和袖邊綴著一圈柔軟的銀狐風毛，做工極其精緻，是侯府夫人該有的體麵。

沈妙妍順從地任由她擺佈，冇有拒絕。

她病的根源本就不在身體，而是那積年累月，盤踞在心口的鬱結之氣。

像自己把自己困在了一座無形的牢籠裡，畫地為牢，動彈不得。

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到了梳妝檯那麵清晰的銅鏡裡。

鏡中映出一張蒼白，憔悴的麵容，眼窩深陷，嘴角無力地微微下垂，細碎的皺紋已如蛛網般，悄然爬上了她的眼角與眉心。

她怔怔地望著，彷彿透過此刻的衰敗，看到了十四年前，那個足以令滿京華失色的自己。

那時，她生了一張任誰見了都要恍惚片刻的臉。

不是清水出芙蓉的清麗，而是如同盛放到極致的牡丹，穠麗逼人。

眉不畫而黛，唇不點而朱，肌膚勝雪，光豔逼人。

最妙是那一雙鳳眼，眼尾微挑，流轉間天然一段風流媚意。

可她偏生神情總是冷的，將那幾分媚色壓了下去，化作一種不容褻瀆的豔光。

可如今呢？

那驚心動魄的榮光早已被歲月和心事磨蝕殆儘，隻剩下這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軀殼。

心頭像是被鈍刀子緩慢地割著，那些她日夜反覆咀嚼的悔恨與自責再次翻湧上來。

是她用了不光彩的手段，搶了彆人的未婚夫婿，毀掉了那個才貌雙絕的女子本該順遂的人生。

是她背棄了與陸清羽的婚約，她親手將那個曾信誓旦旦要與她共患難的少年推開。

還有她生下的三個孩子，女兒養在婆婆跟前，兒子被當作繼承人帶走。

她這個母親，名義上是侯府夫人，實則骨肉分離，連多見一麵都成了奢求……

種種思緒如同沉重的枷鎖，勒得她喘不過氣。

她望著窗外那抹生機勃勃的綠意，隻覺得自己的生命早已是一片荒蕪的寒冬，再不會有春來。

黯然神傷，莫過於此。

她緩緩閉上眼，將一聲幾乎溢位唇邊的歎息，死死地壓回了心底。

夏荷替沈妙妍攏了攏襖子，目光落在小姐蒼白卻依舊能窺見昔日風華的側臉上，心頭便是一酸。

在她心裡，她家小姐不管怎麼變，都是頂頂好看的，如今不過是歲月尋常留下的幾道痕跡罷了，如同美玉經年溫養出的包漿，沉靜而內斂。

可這侯府裡的下人，眼睛卻隻盯著皮相那點浮光掠影。

自打小姐病後，容顏不複往日穠豔，那些踩低捧高的閒言碎語便如同春日裡孳生的蚊蚋，嗡嗡嚶嚶，絡繹不絕地鑽進她耳朵裡。

“不過是仗著昔日有張好臉，才攀上咱們侯府的高枝，如今顏色衰敗，被厭棄也是遲早的事。”

“就是，也不想想當初咱們少爺議親的是何等門第的清貴千金，哪裡輪得到她一個五品官的女兒？”

“聽說少爺已在物色新人選了，隻等她……哼，這夫人的位置，還能坐幾天？”

“家世低微便是如此，無根無基，全指著爺們兒的寵愛，一旦失了倚仗，便什麼都不是了。”

類似這般夾槍帶棒的酸話、刻薄話，夏荷聽得多了，每次都氣得渾身發抖，卻又無可奈何。

她隻能更精心地伺候小姐，將那些汙糟話死死攔在院外。

其實，也怨不得這些下人如此勢利眼，永嘉侯府的煊赫，在整個大周朝都是獨一份的。

永嘉侯府，是真正的 “鐘鳴鼎食之家，詩禮簪纓之族” ，聖眷優渥，權勢煊天。

老侯爺謝正雍，乃是先皇幼時的伴讀，情分非同一般，一路深受信重，恩寵不絕。

而謝家更有一位姑奶奶，早年便入宮為妃，雖自身無出，但在元後早逝後，太子便被先帝親自下旨，交由她來撫養！

在先皇時期，永嘉侯府便已是帝心所向，常為皇室倚重，代行權柄。

如今老侯爺雖漸放權柄，但世子謝雲淵青出於藍，不僅承襲了侯府的爵位與人脈。

更憑自身才乾深得當今陛下信重，年紀輕輕便已手握實權，出入樞機，將這永嘉侯府的權勢經營得比之其父在位時，竟更勝一籌。

在這樣一門顯赫至極的門第裡，下人們的眼界自然也水漲船高。

他們看慣了王公貴族，對於一個憑藉美貌，家世卻不甚匹配的主母，本就缺乏敬畏。

一旦這最大的倚仗——美貌不再，所有的輕視與怠慢便如同潮水般湧來，**而殘忍。

夏荷隻能緊緊抿著唇，將所有的憤懣與不甘咽回肚子裡，在她看來，小姐什麼都好，是這侯府的人心，太冷，太勢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