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這九天之上,雲海深處,鳳棲宮大殿殿內琉璃鋪地,白玉為柱,數千盞長明宮燈搖曳生輝。“誰?”鞠景束手立於殿前,指尖扣著天青盞。他心下暗忖:這等群仙彙聚的收徒大典,護宗大陣嚴絲合縫,若是冇有殿內這些大乘期長老的暗中默許,外人怎能如入無人之境?這哪裡是什麼不速之客,分明是鳳棲宮這群老狐狸借刀殺人的局。他們畏懼孔素娥的強權,捨不得那顆能演化世界的先天靈寶混沌蓮子,卻又嫌棄他這個滿身魔門因果的凡人沾汙了鳳棲宮的門楣。“龍族?你等尚未被殷芸綺打斷脊梁骨麼?莫不是嫌命長,還想惹那女魔頭再掀一次北海龍宮?”未及眾人反應,一股幽寒如蘭的香氣悄然覆上鞠景的鼻尖。孔素娥玉步輕挪,五彩織金錦緞宮裝逶迤拖地。她甚至未曾正眼看那闖入者,隻伸出兩根欺霜賽雪的玉指,在鞠景的手腕上輕輕一搭。這看似輕柔的一搭,卻挾著大乘期修士的霸道。鞠景隻覺一股寒氣逼退了周身僵硬,身子已然被她順勢攘到了一側。孔素娥眼覆白紗,紫宸色的雙眸隱於其後,嘴角勾起一抹驚心動魄卻冷若冰霜的淺笑。她就這般自然而然地從鞠景手中接過那盞天青茶碗,指尖甚至有意無意地劃過鞠景方纔握過的地方,姿態親昵,卻透著股主宰生死的傲慢。來人一共十餘眾,皆是氣息綿長之輩。為首那青年男子,一身玄鱗絳色長袍,頭頂兩根尚未褪儘的暗金龍角,周身靈氣激盪,赫然是大乘初期的修為。龍族。自打殷芸綺這頭千丈白龍以絕世凶威橫掃北海,連殺數位龍族大能後,整個龍宮早被打斷了傲骨,俯首稱臣,尊其為北海龍君。如今這修真界,但凡頭頂生角的正統龍族,聽見“殷芸綺”三個字,無不繞道而行。偏生今日,竟有人敢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借殷芸綺之名來尋釁。“龍宮?不過是一窩苟且偷生的軟蛋罷了!”那龍角青年冷笑一聲,聲如裂帛,震得殿內幾排宮燈訇然搖晃。他大步踏前,眼神斜睨,儘是不屑之色,“少將我與那些冇骨頭的泥鰍混為一談,那是奇恥大辱!”“聽好了,吾乃敖構!早已脫離那等醃臢龍宮轄管。麵對殷芸綺這等邪魔,不思斬妖除魔,反倒主動獻城投降,這等爛透了的宗族,不待也罷!我敖構,寧折不彎,絕不在這等軟弱的泥潭裡溺死!”敖構字字鏗鏘,大義凜然。這番話,句句罵的是龍宮,字字錐的卻是鳳棲宮的脊梁。鞠景立在孔素娥身後,冷眼旁觀,心如明鏡。這敖構哪裡是在痛罵龍宮,這分明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明麵上罵龍宮綏靖,暗地裡指桑罵槐,諷刺鳳棲宮堂堂正道魁首,竟也要收留殷芸綺的夫君,行那同流合汙的軟弱之事。這是衝著殷芸綺來的仇家,更是來砸孔素娥場子的。“宮主明鑒!”此時,站在長老列首的葉荷瓊忽地向前半步,額間隱現冷汗,深深一揖,“此番籌備少宮主入門大典,屬下慮及爭議,隻發放了友宗與附屬宗門的飛劍傳書。這群人……乃是掛了離火宗的隨從名頭混入護宗大陣的。屬下覈驗不明,罪該萬死!”葉荷瓊這番請罪,說得滴水不漏。幾句話便把自己從“私放外敵”的嫌疑裡摘了出去,還將皮球踢還給了孔素娥——是你要收個爭議這麼大的凡人做徒弟,才惹來這些蒼蠅,怪不得我等看守不嚴。“無妨。”孔素娥素手輕持茶蓋,在水麵上慢條斯理地撇了撇浮沫。那張堪稱天下第一美人的絕世容顏上,未見半分怒容,連語氣都似古井無波。“大典籌辦不過兩三日,在凡俗界尚算倉促,遑論這閉關輒百年的修仙界。來者皆是客,能在孤這徒兒的入門大典上露麵,倒也印證了孤的眼光。孤的弟子,自是眾星捧月,惹得諸位道友紛紛‘祝賀’。”鞠景在後頭聽得眼皮微跳。這瘋婆孃的心思,他算是摸透了幾分。她原本打的算盤,就是趁著訊息尚未徹底走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自己死死釘在“鳳棲宮少宮主”這個位子上。隻要生米煮成熟飯,整個鳳棲宮便要替她背書。誰知這些長老更狠,表麵唯唯諾諾,暗地裡卻放進這批刺頭來攪局。鬨吧。鞠景垂下眼眸,心知肚明,孔素娥是巴不得事情鬨得越大越好。名聲越臭,風浪越大,自己這個毫無靈力的凡人,便隻能越發死心塌地依附於她,做她掌心那隻插翅難飛的雀兒。“祝賀?明王殿下怕是誤會了。”敖構腰背筆挺,他頂著滿殿大乘、人仙的恐怖威壓,竟是毫無懼色,堂堂正正地向前逼問:“吾等今日冒死前來,隻為求個惑解。堂堂三宮七宗之首,天下正道執牛耳者的鳳棲宮,如今也要與魔道同流合汙,勾結妖邪了嗎?!”此言一出,殿內靜得落針可聞。幾位太上長老眼簾微闔,彷彿老僧入定;大殿兩側的執事們則紛紛眼觀鼻、鼻觀心。這敖構,分明就是他們手中那柄用來戳破孔素娥威嚴的利刃。那些被先天靈寶震懾、被孔素娥強權壓服的保守勢力,正藉著這個愣頭青的嘴,做著垂死掙紮。“諸位且看此人!”敖構猛地抬手,直指鞠景,“他身上流著殷芸綺那女魔頭的因果,那是他的髮妻!你鳳棲宮明知其底細,不但要收入門牆,更要尊為少宮主!清泉染墨,再難濯淨。敢問明王殿下,鳳棲宮還配這‘正道’二字否?!”敖構此刻已然將自己架在了道德的最頂峰。在他這套非黑即白的除魔衛道邏輯裡,鞠景就是個抹不掉的汙點。麵對這般雷霆質問,孔素娥卻隻發出一聲清冷低笑。“道友倒生得一副心繫天下的熱切柔腸,連孤鳳棲宮的家務事,也要越俎代庖。”孔素娥白紗下的紫眸透出絲絲嘲弄,她身子微傾,“隻是孤有一事不明——當初殷芸綺三上龍宮,屠殺同族,立柱剝皮之時,敢問道友這腔熱血拋於何處?那會兒怎不見你挺身而出,除魔衛道?偏生到了今日,那女魔頭不在場,道友倒有膽量跑來孤的鳳棲宮,對著孤的徒兒指手畫腳了?”打蛇打七寸。孔素娥根本不接他“正邪”的話茬。在鳳棲宮這等吃人不吐骨頭的頂尖宗門裡爬到宮主之位,她深諳誅心之術。跟這群偽君子辯論正邪,反駁半句便落了下乘;直接扒了他們那層道義的遮羞布,纔是絕殺。敖構臉色驟變,青白交加。被當眾揭了怯戰而逃的老底,他咬緊牙關,強行辯駁道:“打不過便去送死,那是匹夫之勇!吾等留存有用之身,乃是為了正道大業。便如今日,阻攔邪魔外道混入鳳棲宮,便是儘我等微薄之力,從根源上圍堵殷芸綺!”他深吸一口氣,再次將話題死死咬回正道名聲上:“我等散修,實在不忍見鳳棲宮這麵正道大旗沾染汙名。還是說,明王殿下已鐵了心,要讓鳳棲宮自絕於名門正派之列?”1一擊即退,借力打力。敖構雖莽,卻也懂得拿捏痛點。魔道行事,講究個拳頭大就是理;但正道宗門,要吃萬民供奉,要占道義大統,這層皮若被扒了,根基便要動搖。“好一個明哲保身,好一個留存有用之身。”孔素娥摺扇輕展,半掩住那圓潤妖異的紅唇,喉間溢位銀鈴般的低笑。這笑聲在大殿中迴盪,說不出的清冷矜貴,卻又透著戲謔。“既然道友都懂得在凶威之下明哲保身,又憑什麼來苛責孤這毫無修為的凡人弟子?”孔素娥扇骨一合,直指殿下的敖構,語氣陡然轉冷,“麵對大乘期女魔頭的強行索愛,麵對屠城滅鎮的死局,他一介凡人,難道要以卵擊石?他不也如道友一般,是在‘留存有用之身’麼?”她這一手反彈琵琶,堵得敖構啞口無言。你敖構遇著殷芸綺不敢上,隻敢逃;孤的徒弟遇著殷芸綺,被硬生生按著上了,他又能如何?“更何況……”孔素娥話鋒一轉,語氣中竟帶上了幾分“慈悲”,“孤的徒弟,可並非隻會坐以待斃。前些時日合歡宗發生了何事,諸位手眼通天,想必早已有所耳聞。”她眼波流轉,掃過兩側神色微變的長老們,繼續說道:“麵對合歡宗滿門欲孽,他出淤泥而不染;麵對女魔頭隨手賞賜的後天靈寶火龍鏢,他斷然拒絕;更是在殷芸綺欲屠滅合歡宗滿門之際,他以凡人之軀斡旋求情,救下上萬生靈。”孔素娥的聲音清越,為鞠景硬生生鍍上了一層金身:“他做到了凡人能做的極致。孤既有護持天下正道之心,亦有憐惜赤子之意。孤這徒兒,行事樁樁件件皆合乎正道仁善之理。他敢對殷芸綺的殺戮說‘不’,敢於魔爪之下保全蒼生,這等心性,可比某些連家門都不敢守的喪家之犬,強出千百倍!”孔素娥那天下第一美人的絕世儀態,配上這禦姐般清冷嗓音,瞬間掌控了整個大殿的節奏。鞠景在合歡宗的所作所為,她可是通過神魂聯覺看得一清二楚。鞠景骨子裡的確算不上什麼大善人,他救合歡宗,一半是為了穩住殷芸綺,一半是不想臟了自己的眼睛。但這並不妨礙孔素娥將其包裝成“身陷魔窟,心向光明”的絕世大善人。殿內的執事與長老們麵麵相覷。合歡宗那場變故,確實傳出了些風聲。都說那凡人贅婿幾句話便安撫住了暴走的北海龍君,救了合歡宗上下。若真如此,這鞠景還真不算什麼大惡人。“……”敖構一時語塞。他一直在外串聯反抗殷芸綺的修士,尚未及細查合歡宗的變故。見殿內眾長老竟無人出言反駁,心知孔素娥所言非虛。若這鞠景真是個在魔頭手下艱難求生、心懷慈悲的好人,孔素娥這種“救贖凡人”的舉動,在道義上簡直無懈可擊,半點錯都挑不出來。他心中暗自焦急,正欲強行辯駁,其身後的隊伍中,忽地走出一名麵容陰沉的青年。“好一個心向正道,好一個出淤泥而不染!”那青年冷笑連連,猛地一拍儲物袋,一麵上古銅鏡憑空懸浮,赫然是件不可多得的法寶——崑崙鏡的仿品。“那敢問明王殿下,此人仗著殷芸綺的凶威,強搶有夫之婦作為雙修鼎爐,這等禽獸行徑,又作何解釋?!”嗡——鏡麵玄光大放,一幅清晰無比的畫麵投射在大殿半空。正是東袞荒洲,真修大典之上。雲層破裂,那條千丈白龍遮天蔽日。畫麵中,殷芸綺一柄天階法劍擲地,以霸道羞辱的方式,強買了雲虹仙子慕繪仙。而畫麵的一角,正是身著青褐短打的鞠景,默認了這一切,將那嬌豔欲滴的人妻仙子收入了囊中。“你又是何人?”孔素娥眉梢微挑,並未看那鏡中畫麵,反而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青年。冇有龍角,顯然不是龍族餘孽。不過,無論對方拋出什麼籌碼,皆在她的算計之中。“在下淩宇文!濟州淩氏僅存的血脈!”青年雙目赤紅,死死盯著鞠景,恨不得生啖其肉,“殷芸綺作惡多端,滅我滿門!這姓鞠的既然是她的夫君,又行這等強搶人妻、奪人造化作為鼎爐的齷齪事,與那敲骨吸髓的魔修有何區彆?!”他這一報家門,大殿內頓時掀起一陣輕微的騷動。“竟是被滅門的淩家?”“那個濟州淩氏?不是說連祖墳都被天雷劈平了嗎,竟還有活口?”“定是殷芸綺那女魔頭懶得趕儘殺絕,在外遊曆的子弟逃過一劫罷了。”“哎,早年淩家老祖不過在拍賣會上與那女魔頭起了幾句口角,第二日便遭了滅頂之災……”議論聲如潮水般湧入鞠景耳中。他微微眯起眼睛,心中頓時明瞭。原來如此。難怪這群人看自己的眼神恨不得扒皮抽筋。這幫人,全都是被殷芸綺打碎了骨頭、滅了家門的苦主。他們攝於北海龍君那睚眥必報的絕世凶名,連去找殷芸綺尋仇的勇氣都冇有,隻敢趁著自己落單,打著“除魔衛道”的旗號,跑來欺負他這個冇有半點修為的凡人。打不過那條凶殘的惡龍,就來踩這條龍護著的貓是吧?半空中的崑崙鏡畫麵繼續閃爍。當眾人看到東袞荒洲第一天驕東蒼臨拚死救母,卻被斬斷本命飛劍,如斷線風箏般墜落雲端時,大殿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而殷芸綺那句輕描淡寫的“買個丫鬟給夫君暖床”,更是將鞠景徹底釘在了“淫邪惡徒”的恥辱柱上。“殷芸綺親口所言,要將堂堂雲虹仙子作為這凡人的床伴。此後,合歡宗內,那雲虹仙子亦是隨侍在這凡人身側,寸步不離!”淩宇文踏前一步,目光淩厲如刀,直刺鞠景,“請問鞠小友,人證物證俱在,你還要如何狡辯?!”淩宇文這是恨烏及屋,他已在心中將鞠景與殷芸綺死死綁定,堅信這凡人必定是個包藏禍心的淫棍。“我……”鞠景張了張嘴,卻是一個字也冇吐出來。解釋?他能解釋什麼?你說的全對啊!他就是把彆人如花似玉的嬌妻給霸占了。鞠景是個清醒的現代人,他從不以君子自居,底線靈活雙標。奪人美妻這事兒確實不光彩,但他乾了就是乾了,吃乾抹淨的東西,哪有吐出來的道理?心虛?確實有那麼一點點。鞠景偏過頭,本能地向孔素娥投去求助的目光。可這位高高在上的鳳棲宮宮主,此刻竟也偏過了頭,白紗掩蓋下的雙眸不知看向何處,彷彿老僧入定,對這劍拔弩張的局麵視若無睹。鞠景轉頭一尋,方纔領他進來的葉荷瓊不知何時已退到了數丈開外。“怎麼?不敢說話了?!”淩宇文見鞠景這幅侷促模樣,越發咄咄逼人,聲如洪鐘,震得大殿嗡嗡作響,“你這般仗勢欺人,霸占他人妻子,那雲虹仙子落在你這等豺狼手中,究竟遭遇了什麼非人的折磨,你能當著這滿殿群仙的麵,解釋清楚嗎?!”他在奪回節奏。他要用聲音蓋過孔素娥方纔營造的悲憫氣氛。遭遇了什麼?鞠景眼角微抽。還能遭遇什麼?雙修啊,顛龍倒鳳啊,探究陰陽大道、眾妙之門啊。還能把你請去旁觀不成?“將一個強取豪奪、霸占人妻的無恥之徒招入鳳棲宮,甚至奉為少宮主……”淩宇文見孔素娥不語,猛地轉頭麵向兩側的長老席,聲嘶力竭道,“諸位長老!鳳棲宮乃正道十大宗門之首!此等行徑,也符合明王殿下所言的‘非奸邪之輩’嗎?!”逼宮。徹頭徹尾的逼宮。鳳棲宮的長老們畏懼孔素娥秋後算賬,不敢明著反對,隻能默認這群外人來充當先鋒。敖構等人更是無所顧忌。他們皆是孑然一身的散修大能,宗族被滅,了無牽掛,既不貪圖鳳棲宮的資源,也不懼怕什麼報複。他們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在渡劫之前,儘一切可能給殷芸綺添堵。殺不了那女魔頭,便要讓她也嚐嚐錐心之痛。眼前的鞠景,就是最好的祭品。真修大會和合歡宗的傳聞,早已印證了殷芸綺對這個凡人的偏愛。若能在此借正道之手將鞠景逼死,那女魔頭必定痛不欲生。“不錯!強取豪奪之徒若能入主鳳棲宮,九泉之下的祖師怕是也要泣血痛哭!”敖構捶胸頓足,滿臉悲憤,那神情彷彿他自己就是鳳棲宮的開山祖師,正在痛心疾首,“當然,明王殿下若是一意孤行,非要庇護這等淫邪之輩,我等外人也阻攔不得。隻是怕明日這訊息傳出,天下正道嗤笑,鳳棲宮萬載清譽,毀於一旦!”敖構的表演稍顯浮誇,但效果驚人。冇有響應。整個鳳棲宮大殿,數百名大乘、合體期的長老與執事,竟無一人出聲嗬斥這越俎代庖的狂徒。這便是最可怕的態度——無聲沉默,便是雷霆般反對。此時此刻,孔素娥已然站到了整個宗門的對立麵。無人希望一個凡人,一個帶著魔門因果的凡人,坐在少宮主的位子上作威作福。先天靈寶固然誘人,可那是孔素娥帶去仙界的本錢;而接納鞠景敗壞的名聲,卻要整個鳳棲宮上下一起揹負。名望,關乎天道氣運,關乎渡劫時的天魔強弱。誰會願意為一個凡人,去沾染這份天地業障?鞠景眉頭緊鎖,隻覺後背發涼。這群所謂正道棟梁眼中射出的惡意,如芒在背。這惡意他太熟悉了,與孔素娥被他扇了一巴掌後那種欲除之而後快的眼神如出一轍。他們要他死。諷刺的是,在鞠景心底,這群鬨事的人簡直是他的大恩人。他壓根就不想當什麼勞什子少宮主!落在這瘋批孔素娥手裡,還要接受兩百年如一日的“高三式”慘無人道的折磨,倒不如大大方方承認自己欺男霸女,被趕下山去,說不定還能藉機尋回自家的白龍老婆。但理智告訴他,若在此處承認了,這群大乘期老怪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他這凡人身軀轟成齏粉。就在大殿內殺機暗湧,眾人皆以為孔素娥騎虎難下之際,一記清幽的笑聲打破僵局。“誰與爾等說,這是強取豪奪的?”孔素娥緩緩站起身,五彩霞衣如流雲般鋪展。她那隱藏在白紗後的目光彷彿看著一群跳梁小醜。她輕啟朱唇,吐出了一句令全場仙佛道心崩塌的驚天之語:“雲虹仙子,分明是對孤的徒兒一見傾心,情根深種。她乃是自降身份,自願伏低做小,輔助孤的徒兒修行,日夜陪伴左右罷了。”靜。隨後,大殿內爆發出陣陣壓抑不住的鬨笑聲。瘋了。這位高高在上的孔雀明王當真是瘋了。這簡直是指鹿為馬的荒唐,是紅口白牙張口說瞎話的無恥!護短護到了這等連臉皮都不要的地步,簡直滑天下之大稽。“嗬嗬……哈哈哈!”淩宇文彷彿聽到了世間最大的笑話,笑得眼角都滲出了淚水,他猛地指向鞠景,“一見傾心?就憑他?!憑他這螻蟻不如的煉氣修為?還是憑他這扔在人堆裡都找不出來的平庸體貌?!雲虹仙子那是何等驚才絕豔的化神大能,更是有夫之婦!明王殿下,您就算是護短,也莫要欺辱雲虹仙子不在此處,這般憑空捏造,去玷汙一個受害者的清白名聲!”淩宇文找回了絕對節奏,正義的審判之劍高高懸起。這便是名門正派的鬥法,隻要占據了道德至高點,你修為通天也不能不講理。若孔素娥強行殺人,道心必定受損。“有何不可?”孔素娥不緊不慢地伸出玉指,她就著鞠景碰過的茶盞邊緣,輕輕抿了一口溫熱茶水。這動作尊貴、優雅,那青煙蘿裙下的身段透著雍容雅緻的絕代風華,不知一瞬間看醉了多少老怪的道心。“連殷芸綺那等視萬物如芻狗、冷血無情的殺戮魔頭,都能對孤的徒兒死心塌地、情根深種。”孔素娥白紗微側,語帶戲謔與致命魅惑,“一個小地方的仙子,怎麼就不能被孤徒兒的魅力折服?”她頓了頓,聲音忽而壓低,帶上一絲令鞠景毛骨悚然的曖昧:“若非孤這徒兒早有婚配,性子又倔,孤倒也想親自體會一番,這凡塵情愛的美好呢……”轟——這簡直是修仙界萬年難遇的驚天巨浪。堂堂天下第一美人,鳳棲宮的大乘期宮主,竟當眾“自汙”名節,以此來證明鞠景那不可理喻的“吸引力”!一瞬間,成百上千道夾雜著探究、嫉妒、震驚的神識,如刀割般齊刷刷落在鞠景身上。這凡人究竟有何等魔力?莫非是什麼隱秘的至尊純陽之體?還是天生自帶什麼不可言說的魅惑神通?鞠景被盯得頭皮發麻,心裡直罵娘。孔素娥這哪裡是在幫他,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撒滿了孜然再遞給這群餓狼!“明王殿下,此等荒謬之言,您自己信嗎?天下人信嗎?!”敖構痛心疾首,心中卻暗叫不妙。孔素娥這種胡攪蠻纏的打法,完全不按套路出牌,“殷芸綺本就是個瘋子,行事乖張。可您偏要將清冷高潔的雲虹仙子也扯下泥潭,這般辱冇一個被強擄的邪道受害者,您於心何忍?!”敖構篤定,孔素娥在撒謊。化神期仙子愛上平庸凡人?話本子都不敢這麼寫!孔素娥放下茶盞,瓷底碰觸玉案,發出一聲脆響。她要的鋪墊,夠了。“既如此,何須在此舌戰。”孔素娥唇角勾起冷笑。釜底抽薪。“葉長老。”孔素娥聲音清越,傳遍大殿,“雲虹仙子,可曾帶來了?請上殿來吧,讓這群井底之蛙長長見識,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君子之風’。”“嗯?!”敖構、淩宇文等反抗者齊齊一愣。眾人心頭猛地一沉——她竟敢把當事人叫出來對峙?難道那慕繪仙已經被鳳棲宮用**術洗腦了?孔素娥卻在心底冷笑。彆人不知,她通過竊取記憶可是看得一清二楚——那慕繪仙不僅是自願的,甚至前幾日在偏殿裡,是被迫當著她的麵,主動迎合、被榨取元陰的。琉璃殿外,忽聞奇異聲響。噠。噠。噠。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大殿玉階之下,一道豐腴妖嬈的身影快步走來。那是一名成熟美婦。她未穿仙家法衣,隻著一身凡俗女子的藕合色對襟衫裙。因為走得太過急促,甚至未及更衣換鞋,腳下踩著的,竟是一雙樣式怪異、鞋跟尖銳的高跟鞋。噠咚、噠咚。這帶著一絲禁忌誘惑的步態,與這古拙莊嚴的修真大殿格格不入,卻又勾人魂魄。美婦步履淩亂,裙襬隨風劇烈翻飛,如一團燃燒的烈火紅雲。她鎖骨間點綴的紅玉隨著劇烈的呼吸上下起伏,額間那朵桃花鈿雖顯黯淡,卻更添幾分楚楚可憐的嬌媚。在全場大乘期大能驚愕的注視下,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雲虹仙子,就像一隻找到主人的驚弓之鳥,猛地撲倒在鞠景身前,毫不猶豫地鑽入那個凡人懷抱,雙臂死死抱住他的腰身。“公子……公子勿憂,奴在。”她聲音軟糯淒婉,帶著毫不掩飾的卑微依賴。下一刻,未等群仙回過神來,慕繪仙反手從袖中拋出一枚留影珠。光華流轉,又是一麵虛空鏡像鋪展開來。這赫然是當時在青雲飛舟上,鞠景試圖解開陣法,拚命勸說慕繪仙逃走的畫麵。畫麵中,鞠景的言辭懇切,甚至帶著焦急,將逃生的機會拱手相讓。“諸位前輩明鑒……”慕繪仙依偎在鞠景懷中,淚眼婆娑地仰起頭,環視那群如喪考妣的“正義之士”,聲音中帶著豁出去的自我輕賤,“公子仁善,再三捨命助我逃脫。是奴……是奴自己冇有逃走。”她淒然一笑,當著全天下最頂尖修士的麵,親手撕碎了自己最後的名節尊嚴。“是奴恬不知恥。在這修真界,奴畏死求生,貪戀公子身邊的庇護與龍宮資源,這才拋卻了婦德,主動自薦枕蓆,甘願淪為公子的玩物與鼎爐……”慕繪仙每一句話,都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敖構與淩宇文的臉上。“公子大義,寧死不願汙我名節。”美婦仰首,看著鞠景那張錯愕的臉,眼中滿是依附傾心,“奴賤命一條,又豈敢汙了公子清名?”話音未落,在全場安靜的氣氛之中,慕繪仙猛地直起身子。她仰起頭,那兩片柔軟嬌豔的紅唇,毫不猶豫地吻住了鞠景尚未說出話的嘴巴。大殿燈火搖曳,這一吻,如同一道驚雷,徹底將所謂的“正道公理”擊得粉碎。正是:群仙問罪玉階前,欲定凡夫不赦愆。誰料雲虹甘伏首,一吻驚破萬重天!這雲虹仙子慕繪仙當著滿殿大乘、合體期老怪的麵,可謂是連最後一絲仙家尊嚴都徹底粉碎,當眾投懷送抱、主動獻吻,生生將那群所謂“正道棟梁”除魔衛道的遮羞布撕了個稀爛!那敖構與淩宇文見此荒謬絕倫的一幕,究竟是道心受挫當場破防,還是惱羞成怒欲圖玉石俱焚?高居主位的孔雀明王孔素娥,又將如何藉此絕佳良機,徹底堵死悠悠眾口,將鞠景死死按在鳳棲宮少宮主的寶座之上?而溫香軟玉在懷、被當眾強行餵了一口驚天軟飯的鞠景,麵對滿堂大能那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的嫉恨目光,又該如何收場?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