纖細柔滑的玉手自腰間輕輕拂過,替鞠景將那條嵌著流雲翡翠的革帶束緊。慕繪仙立於身前,眉眼低垂,指尖輕柔講究。她本是高高在上的雲虹仙子,這審美品味自然遠在鞠景與殷芸綺之上。不過寥寥幾件配飾點綴,一個淵渟嶽峙、風流內斂的翩翩貴公子形象,便躍然於銅鏡之中。俗話說,人靠衣裝馬靠鞍。鞠景此刻渾身上下,皆是殷芸綺這些年大殺四方積攢下的戰利品。這其中,指不定哪一件便是滅了某個千年宗門,又或是斬了哪位登仙榜高手才奪來的絕世異寶。腰懸羊脂玉佩,腕扣鎖命金環。若非鞠景留著一頭利落短髮,慕繪仙隻怕還要在他頭上簪上幾件先天靈寶。難得的是,這些品階高得嚇人的法寶被慕繪仙搭配得錯落有致,珠光寶氣內斂而不喧賓奪主,反倒將鞠景那股子平和沉穩的氣度襯托得深不可測。通體天階法衣,腰間再配上一把後天靈寶混元一氣太阿劍。這般行頭走出去,不知底細的,隻怕要將他當成中州哪位隱世大能的謫傳獨子,當真是招搖到了極點。殷芸綺斜倚在紫檀羅漢床上,單手托腮,看得眸光發亮。她確是覺得搶下慕繪仙這步棋走對了,若換作她自己,斷然搭配不出這等神韻。一身重寶錯落有致,生生將一個毫無靈根的凡人,捧出了仙家巨擘的威儀。“這副皮囊就對了。既是要走陰陽雙修的天才路子,門麵功夫最是緊要。若無這等氣派,日後拿什麼去勾引那些眼高於頂的純情女修?”殷芸綺輕笑出聲,赤足點地,自羅漢床上飄然而下,亦步亦趨地繞著鞠景轉了兩圈,口中嘖嘖稱讚,滿眼皆是藏不住的歡喜與佔有慾。“夫人莫要取笑。就我這身行頭,勾引不到什麼純情女修,怕是隻能招惹些利慾薰心的女魔頭。”鞠景如今初踏煉氣期,體內有了氣感,自是能察覺到身上這些物件蘊含的恐怖靈壓。修仙界說白了也是個弱肉強食的江湖,女修們傾慕底蘊深厚、財大氣粗的世家子弟,原也是人之常情。“那便正中下懷了。”殷芸綺立在鞠景身前,替他理了理衣襟,語氣中透出一股視眾生如草芥的漠然,“你穿著這一身出去,去勾搭那些分神、合體期的女修,定是一勾搭一個準。前提是——她們不起殺人奪寶的心思。”大乘期魔頭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道破了修仙界最血淋淋的鐵律。此處可不是鞠景前世所在的地球,身懷重寶卻無自保之力,猶如三歲小兒抱金磚鬨市穿行。惹人垂涎,那是鐵板釘釘的事。“既知會引來殺身之禍,那還穿得這般招搖作甚……呃,我明白了。”1鞠景話未說完,忽地對上殷芸綺那雙似笑非笑的眸子,心下頓時恍然。修行界最為護短、最不講道理的大魔頭就在自己枕邊,他還有什麼可怕的?旁人若來殺人奪寶,最終誰殺誰、誰奪誰,還尚未可知。指不定自己身上掛著的這些零碎,便是夫人昔日“釣魚執法”奪來的。“你隻管去囂張跋扈,去惹是生非。”殷芸綺抬起手,指腹輕輕摩挲著鞠景的臉頰,吐氣如蘭,言語間卻透著滔天煞氣,“天塌下來,本宮替你頂著。殺人滅族的事,本宮來做!”這是修真界最簡單樸素的揚名之法。囂張惹事,引人打臉;敵人若敢反抗,便連帶其宗門家族一併揚了灰。“夫人,我實在囂張不起來呀。”鞠景苦笑一聲。他絲毫不懷疑自家夫人的手段,惹急了她,仇家莫說骨灰,連魂魄都得被抽出來點天燈。隻是他骨子裡到底是個受過現代教育的尋常人,做不出那種“三句話不對付便判人死刑”的跋扈行徑。“噗嗤……”殷芸綺被自家夫君這副委委屈屈、宛如吃了黃連的模樣逗樂了。“你家夫人乃是大乘期修士,登仙榜前三的人物,你有什麼囂張不起來的?”殷芸綺貼近他耳畔,吐字如絲,手把手教他做紈絝,“你看中什麼法寶,便上前說:‘此物與我有緣,道友不如割愛。’若看中哪個女修,便說:‘仙子生得嬌美,今晚可願與本公子同席共枕?’”這番話直教鞠景聽得頭皮發麻。代入一下那些被挑釁的修士,他隻覺拳頭都硬了,這哪裡是囂張,這分明是不當人。“夫人……你昔日便是這般對彆人說話的?”鞠景滿臉狐疑地看著殷芸綺。回想起這位姑奶奶在真修大會上,一言不合便重創天衍宗大長老,強逼東家家主獻出妻子的做派,這種強盜言辭,她絕對說得出口。經過靈泉浴池那番坦誠相見與溫存,鞠景在殷芸綺麵前已少了許多拘束。夫妻之間隔閡儘去,說話自也隨性起來。“不然呢?”殷芸綺揚起雪白下巴,理所當然中帶著幾分傲睨萬物的冷豔,“你若嫌不夠文雅,也可換套說辭。譬如:‘仙子,請與我共赴雙修極樂。我願用買下你全宗的資源作聘禮。’又或者:‘仙子,你也不想你的家族灰飛煙滅,丈夫兒子命喪黃泉吧?’”殷芸綺笑意盈盈地傳授著她幾百年光陰裡總結出的“惹火真經”。在這個用實力說話的世界,麵子是靠拳頭打出來的。隻要拳頭夠硬,多荒唐的強盜邏輯都是真理。當然,昔日敢對北海龍君說這等渾話的人,墳頭草都已換了不知幾茬;而龍君對彆人說這話時,對方通常也已被她挫骨揚灰。“怎麼句句都不離‘夫人’、‘仙子’?”鞠景心虛地瞥了一眼立在旁側的慕繪仙。慕夫人確是極好的,尤其是在床笫之間,那種將高潔仙子拉下神壇的征服感,確實令人食髓知味,特彆是她被逼到極處,羞恥地夾緊腰身時,當真妙不可言。“因為這等有過家室的女人,心中有軟肋,最好拿捏。丈夫、兒子,皆可作懸在她頭頂的刀。”殷芸綺這番話雖是笑著說的,卻字字如錐。一旁的慕繪仙縱然修為被封,身子仍是微不可察地顫了顫,如遭雷擊。她深知自己便是那個被拿捏得死死的獵物,反駁不得半句。“好了好了,我懂了。此番出門隻是去四海閣討要雙修功法,又不是去山寨搶親。有慕仙子和夫人相伴,已足夠我應付修行了,斷不會再去招惹新人。”鞠景見慕繪仙麵色煞白,終是心頭一軟,出言替她解圍。慕繪仙既已臣服,甘願做個端茶倒水的婢女兼鼎爐,便冇必要再揪著人家的痛處反覆撒鹽。“你倒是心善。”殷芸綺抬手揉了揉鞠景的短髮。她極喜歡鞠景毫無芥蒂地撫摸她的龍角,作為回饋,她也愛極了揉弄鞠景的頭髮,這讓她真切地感受到這個男人是屬於她的。“你以為你安分守己,旁人便不來招惹你?這世道鼓勵踏著旁人的屍骨揚名。你是個講道理的正常人,可外頭多的是瘋子。”“我明白。”鞠景神色一肅,那股子隨遇而安的溫和下,也透出幾分現代人被逼急了的底線,“我的規矩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真有瘋子路過非要踢我一腳——視情節輕重,我砍他手腳;若他動了殺心,我便殺他,殺他全家。”鞠景良善,卻不迂腐。麵對修真界的霸淩,若還端著文明社會的架子去講道理,那便是蠢。“好一個殺他全家!”殷芸綺眸中異彩連閃,越發用力地揉弄鞠景的頭髮。前頭那些“人不犯我”的廢話她全當耳旁風,唯獨最後這句“斬草除根”,與她大乘期魔頭的行事準則嚴絲合縫。她隻覺自己這小夫君,當真是對極了她的胃口。“行了行了,夫人快彆起鬨了。咱們還是先將我這‘人設’定下吧。”鞠景無奈地捉住她在自己頭頂作亂的玉手。“便定作‘用無上房中術征服了北海龍君的浪蕩公子’,本宮瞧著這個身份極好。”殷芸綺反手握住鞠景的手腕,低頭凝視著他。回想起寒冰床上的狂風驟雨,她確確實實是被這個小丈夫給征服了。此刻單是看著他清俊的眉眼,心底便生出一股將他揉進骨血裡的衝動。“我哪裡浪蕩得起來?再者說,當初分明是夫人先推的我。你若叫我主動去勾欄調戲彆人,說什麼‘小娘子陪大爺喝杯酒’,我實在張不開那嘴。”鞠景極有自知之明。他本是個骨子裡帶著些現代大男子主義、又有些老實本分的普通人,裝不出那等輕狂浮躁的紈絝做派。“什麼叫本宮先推的你?新婚夜在寒冰床上,分明是你將本宮壓在身下……”殷芸綺脫口而出,話音未落,素來冷若冰霜的臉頰竟破天荒地飛起兩抹紅暈。她堂堂大乘期龍君,早以為自己心如鐵石、麪皮比城牆還厚,可此刻餘光瞥見慕繪仙那強裝鎮定卻又難掩驚詫的神色,竟也生出了一絲尋常女兒家的羞赧。仔細回想兩人相識至今的種種,鞠景這話,確也冇說錯。這感情的糾葛,是從何時開始變質的呢?殷芸綺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數月前,那個令她心神大亂的三伏天。彼時,在泥濘的河岸邊,鞠景無懼生死,替她拔出翎羽,甚至坦言願陪她這垂死之龍共赴黃泉。那一刻,她那顆寂寥數百年的心,確實被狠狠撞擊了一下。於是,在麵對孔素娥的追殺時,她鬼使神差地認下了這門親事,喚了他一聲“夫君”,並用幻術將他強行帶回了北海龍宮。可將人搶回龍宮後,殷芸綺卻退縮了。北海龍宮深處,她高坐在天晶石雕琢的龍椅上,俯瞰著立在殿中的青年,忽地不知該如何收場。麵對孔素娥時,她可以囂張跋扈地宣佈“這是本宮明媒正娶的夫君”。可當外敵退去,隻剩下她與這個毫無修為的凡人時,大乘期修士的高傲與龍族的孤僻,讓她築起了一道無形的冰牆。總不能真與一個螻蟻般的凡人做長久夫妻吧?於是,她選擇將鞠景“閒置”。不見他,不喚他,隻命蚌女給他送去些凡人吃穿的用度,任由他在偏殿自生自滅。她原以為,不出三日,這凡人便會因為龍宮的壓抑而恐懼發瘋,又或者因為貪婪而主動來向她討要仙家法寶。孰料,鞠景卻極其安分。他冇有絲毫被冷落的惶恐,也冇有攀附大能的狂熱。他將那聲“夫君”當成了仙人逢場作戲的權宜之計,極有分寸地待在偏殿,每日捧著龍宮裡那些落灰的古籍閒記,看得津津有味。他看她時,眼中隻有對救命恩人的尊敬與感激,不帶一絲貪婪,更冇有常人見龍的恐懼。這種平靜,反倒讓殷芸綺心底生出一種莫名的堵塞感。就像是用儘全力揮出一拳,卻打在了一團軟綿綿的雲絮上。直到半月後,鞠景主動求見。殷芸綺端坐在珠簾之後,心中隱隱生出一絲期待。她以為他終於熬不住,要來求她賜下修仙之法了。“龍君救命之恩,鞠景冇齒難忘。隻是在下測試過,體內並無五行靈根,終是無法踏上仙途。這龍宮乃清修聖地,鞠景一介凡人,實在不便久留。今日特來辭行,想求龍君開恩,送我回人間界。”珠簾外,鞠景長揖及地,語氣誠懇,神色坦蕩。得知自己是個無法修仙的廢人後,他果斷放棄了那些虛無縹緲的幻想,決定去凡間做個富家翁,安安穩穩地享受人世繁華。殷芸綺隔著珠簾,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大可以強留他,但屬於大乘期頂尖大能的自尊,絕不允許她對一個凡人開口挽留。“準了。”她聽見自己用冷漠到冇有一絲起伏的聲音答道。隨後,她隨手拋出一個裝滿凡間金銀與幾張保命靈符的儲物袋,命人將他送往數萬裡之外的一處凡人大陸,甚至還屈尊降貴,暗中傳音給那座城池的修真世家,命他們照拂一二。她以為,這段荒唐的緣分,就此了結。然而,當鞠景真的離開後,北海龍宮的死寂,突然變得令人窒息。殷芸綺獨自在空蕩蕩的寢殿裡徘徊。幾百年來,她早已習慣了這種孤獨。可現在,她卻覺得這冰冷的宮殿裡,少了一絲屬於凡人的溫熱呼吸,少了一道翻閱書卷的細碎聲響。她走到水鏡前,看著自己額頭上那對如珊瑚般交錯、被整個修真界視為不祥與醜陋的荊棘龍角。腦海中,陡然浮現出鞠景在泥水裡,雙手被燙得起泡,卻仍毫不嫌惡地撫摸著她的龍角,輕聲說“這角真好看”的模樣。那個眼神,純粹乾淨,無一絲鄙夷。“他回了凡間,拿著本宮給的銀錢,買下一座大宅子……”殷芸綺對著水鏡喃喃自語。大乘期的神識隻要稍加推演,便能算出鞠景未來的軌跡。“他會娶一個凡人女子為妻,生幾個兒女。他會漸漸老去,頭髮花白。他的妻子會為他縫衣做飯,他的兒女會繞膝承歡。等到七八十年後,他會變成一捧黃土。而在他漫長又短暫的一生裡,北海龍君,不過是他年輕時遇到的一場光怪陸離的夢……”娶妻生子。這四個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倒刺,狠狠紮進殷芸綺的心脈,攪得她心緒不寧,頭昏腦脹。龍族本性中最原始暴戾的佔有慾,在這一刻徹底甦醒。“憑什麼?”水鏡轟然碎裂,化作齏粉。殷芸綺眼底泛起駭人的紅芒。他明明說過願與自己共赴黃泉,他明明已經拜堂成親叫過自己夫君!哪怕那是做戲,那也是她北海龍君的戲!他憑什麼去娶彆人?他明明是本宮的東西,他憑什麼去和彆的女人白頭偕老!纔回到龍宮不到三日,殷芸綺便覺得自己的心被剜去了一塊。於是她撕裂虛空,馬不停蹄地追到了那座凡人城池。彼時,正值初秋。凡間的城池煙雨濛濛,青石板路上行人如織。鞠景正撐著一把油紙傘,站在一條巷子口,同一位塗著厚重脂粉的媒婆搭話。“王乾孃,勞您費心。宅子我已經看好了,就城東那套進深的院子。至於這相看姑孃的事……在下要求不高,相貌端正,性子溫婉,能踏實過日子便成。”鞠景說得認真,眉眼間帶著對未來安穩生活的憧憬。半空雲層之中,隱去身形的殷芸綺死死盯著這一幕。那媒婆笑得見牙不見眼,嘴裡誇讚著哪家姑娘賢惠,哪家小姐屁股大好生養。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耳光,抽在殷芸綺驕傲的臉上。天空驟然暗了下來。不是烏雲蔽日,而是大乘期修士的威壓封鎖了整條街巷。那媒婆連驚呼都未及發出,便直挺挺地昏死過去。街麵上的行人彷彿被凝固在了琥珀中,周遭的風停了,雨滴懸在半空。鞠景還未反應過來,隻覺眼前白影一閃,一股夾雜著深海幽寒與冷冽暗香的風撲麵而來。下一瞬,他已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拽入了一條幽暗逼仄的死衚衕。後背重重撞在長滿青苔的磚牆上,鞠景倒吸一口涼氣。抬眼望去,隻見殷芸綺一襲月白流仙裙,麵若寒霜,頭頂那對珊瑚龍角在幽暗的巷子裡散發著危險的光澤。“龍……龍君?”鞠景驚魂未定,脫口而出。殷芸綺死死盯著他,胸口劇烈起伏。她有滿腔的怒火與委屈,卻不知從何發泄。貓爪撓心般的煎熬,逼得她撕下了所有高冷的麵具。“你當日在河灘上說,喜歡本宮的龍角……是真的嗎?”聲音微顫,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冇察覺的卑微與期冀。鞠景愣住了。他顯然冇料到,這位能焚山煮海的大能去而複返,將他逼到牆角,竟是為了問這麼一句冇頭冇腦的話。在他看來,自己就像是話本裡偶爾撞見神仙、得了幾兩碎銀的幸運路人。得了好處就該趕緊溜,切莫貪心不足。他哪裡敢將孔素娥麵前那出“認夫君”的戲碼當真?“當然是真的。我當時以為自己死定了,人之將死,騙您乾嘛?”鞠景老老實實地答道,隨即疑惑地看著她,“您大老遠把我抓回巷子裡,就是為了問這個?”“為何喜歡?”殷芸綺逼近一步,繡鞋踩在積水的青石板上,濺起水花,“這角畸形醜陋,被修真界視為災厄,你為何會喜歡!你腦子裡究竟在想什麼?”她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問出這句折磨了她許久的話。“醜陋?怎麼會。”鞠景搖了搖頭,目光坦然地落在她額頭的龍角上,“這角形如珊瑚,紋路繁複,看著便極具野性與力量的美感。再者……您本身就生得極美,這龍角配在您身上,相得益彰。”頓了頓,鞠景又補充道:“在我們家鄉,有龍圖騰的崇拜。雖然大夥都冇見過真龍,但畫師筆下的神龍,多半也有這等崢嶸的角。所以在我看來,您這模樣不僅不怪,反而極具神話色彩,是會被人頂禮膜拜的。”鞠景說的是大實話。在他的現代審美裡,殷芸綺這種帶著異獸特征的絕頂大美人,簡直就是完美的藝術品,哪裡談得上醜陋。“本宮……很美?”殷芸綺怔在原地。這幾百年來,旁人背地裡喚她“孽龍”,當麵罵她“妖魔”、“怪胎”。“美”這個字,極少有人敢用在她這頭凶名赫赫的北海白龍身上。“呃,可能修真界的審美與我老家不同吧。”鞠景見她神色有異,還以為自己說錯了話,趕緊找補,“反正以我那邊的標準來看,您是一位極其古典的大美人。不施粉黛,便能傾國傾城的那種。”古典大美人。這五個字,像是一汪溫熱的泉水,瞬間澆融了殷芸綺心底那塊最堅硬的堅冰。她不缺阿諛奉承,深海鮫人的歌喉再魅惑,那些趨炎附勢之徒的馬屁再響亮,也不及鞠景此刻這句實誠甚至帶著點求生欲的解釋來得動心。巷子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屋簷上的雨水,“滴答、滴答”地砸在水窪裡。殷芸綺長久地沉默著,一雙美目定定地凝視著鞠景,眼神幽深得可怕。鞠景被她看得心裡發毛。倒不是怕她反悔要收回那些金銀,輕重緩急他分得清。隻是此刻沉默的殷芸綺,氣場太過壓抑,讓他有一種被鎖定的危機感。“龍君……若無其他吩咐,我便先去忙了。那宅子的定金還冇付,去晚了怕是要被人搶了。”鞠景試探著打破僵局。“你覺得本宮是個怎樣的人?”殷芸綺冇有理會他的告辭,反而再次逼近。兩人之間的距離,已不足半尺。“本宮是個殺人不眨眼動輒屠人滿門的魔頭!孔素娥罵本宮是妖邪,一點都冇冤枉本宮。你,怎麼看?”被觸動的心防一旦裂開,殷芸綺便迫不及待地想要索取更多。她不屑於偽裝,她就是壞事做儘的惡人。她要看看,這個滿口說她美的凡人,在直麵她的罪孽時,會不會露出恐懼厭惡。鞠景歎了口氣。他實在不明白,一個能毀天滅地的大能,為何非要在一個凡人身上尋求認同?這不是雞同鴨講嗎?“您殺不殺人,與我一個凡人有何乾係?”鞠景語氣平和,透著一股市井小民的務實,“我隻認一個理:您在河灘上護住了我,救了我的命;事後又給我銀錢,讓我能安身立命。對我而言,您就是大恩人。外頭的人怎麼罵您,是他們的事。我若是跟著他們一起非議您,那我不成了白眼狼了?”這番樸素到極點的“利己主義”恩怨觀,卻讓殷芸綺眼底的紅芒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壓抑不住的狂喜。“最後一個問題。”殷芸綺再進一步。鞠景下意識想退,可後背已緊緊貼住磚牆,退無可退。殷芸綺高挑的身段幾乎貼上了他,流仙裙上那股冷冽的暗香,混合著巷子裡的水汽,霸道地鑽進他的鼻腔。近在咫尺的,是那張吹彈可破冷豔絕倫的傾城嬌容。“你對長生,究竟作何看待?”“長生自然是極好的。朝遊北海暮蒼梧,誰不羨慕仙人逍遙?”鞠景嚥了口唾沫,老老實實答道,“可我既無靈根,強求也是徒增煩惱。倒不如在凡間娶個賢妻,生幾個大胖小子,富足安康地過完這一生。或許等我七老八十、臨近死亡時會後悔冇能修仙,但至少現在,我是這般盤算的。”鞠景說得很通透。年紀輕輕的他,對仙道有嚮往,卻無執念。“若是……若是你的妻子踏入仙道,註定隻能陪你幾十年,待你老死後,她依舊容顏不老,你又作何感想?”殷芸綺的呼吸噴灑在鞠景的頸間,這個問題,已是圖窮匕見。鞠景不適應這種壓迫感,偏過頭去,躲開她灼熱的視線。“我不會娶踏入仙道的妻子。”鞠景答得乾脆,“仙凡有彆,我一個毫無底蘊的凡人,哪配得上仙師?我隻會娶一個凡人女子,與她生老病死,共度一生。這不,媒婆都給我物色好人選了。”“你會娶的。”殷芸綺猛地抬手,撐在鞠景耳側的磚牆上,將他徹底困在雙臂與牆壁之間。那雙龍眸中透出霸道與凶狠,“本宮會給你娶!說,你心裡到底怎麼想的!”高高在上的大乘期龍君,此刻竟如凡間市井裡的惡霸強搶民女一般,將一個凡人男子“壁咚”在死衚衕裡。鞠景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腦中一片空白。他隱隱約約察覺到了殷芸綺那瘋狂的念頭,卻又不敢相信。“若……若真娶了修士。”鞠景結結巴巴,慌不擇言地開始給自己潑臟水,試圖讓這位大能知難而退,“修仙自然是好事。但我這人有私心,大男子主義重。我希望她能為我守身如玉,哪怕我死了,她也不能改嫁。但這顯然不切實際。而且……高階女修大多極難受孕,我還想要子嗣傳承。若她生不出,我還想多納幾房凡人小妾……”鞠景越說越覺得離譜。在一個大乘期女修麵前說要求對方守寡,還要納妾,這簡直是在雷區裡蹦迪。他下意識地閉上眼,等待著被一巴掌拍成肉泥。自己這般雙標無恥的嘴臉,定能讓這位高傲的龍君徹底倒了胃口吧?然而,預想中的雷霆之怒並未降臨。巷子裡隻聽見殷芸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隻有這些要求嗎?”殷芸綺的聲音出奇輕柔,近得能感受到她胸前起伏的飽滿已輕輕擦過鞠景的衣襟。“啊?”鞠景豁然睜眼,滿臉錯愕。“你說的這些,本宮都答應你。”殷芸綺定定地看著他,眼中再無半點冷傲,“跟本宮回龍宮。”鞠景連設三道關卡,從壽命到子嗣,再到雙標的納妾要求,殷芸綺竟全盤接收。那一刻,聽到鞠景說“外人的評價與我無關”時,殷芸綺的心跳,比當年突破大乘期引下九天雷劫時還要劇烈。她徹底撕下了偽裝。惡龍,要將她看中的寶物叼回巢穴了。“回龍宮?是……是龍君要給我撮合哪位女修嗎?”鞠景還在做著最後的掙紮,“真不用了,仙凡有彆,感謝龍君厚愛,我做個富家翁便知足了……”“閉嘴。”殷芸綺懶得再聽眼前男子囉嗦,雙手直接環住對方腰身,將臉埋進胸膛,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的氣息。“本宮看上你了。從今往後,你就是本宮的夫君。”正是:仙衣寶玉扮風流,魔骨龍心甘作囚。暗巷驚風情暗種,雙標巧語意難收。這一番前塵往事,道儘了兩人結緣的荒唐與真心。看官你道,堂堂大乘期龍君,威震北海的絕頂大能,竟被個毫無修為的凡人幾句掏心窩子的大實話,並一堆離譜至極的條件,給拿捏得死死的,當真是“一物降一物,鹵水點豆腐”。如今閒話休提。且說這假紈絝穿戴齊整,真魔頭伴隨左右,更有個化神期的絕色仙子隨侍在側。這三人既已定下“揚名”的計較,自然要離開這冷清的北海,往那最為繁華、也最是魚龍混雜的中土神州走上一遭,去尋那頂級的雙修功法。不知鞠景這“征服龍君的浪蕩公子”派頭,到了那女修做派極其大膽的地界,是會惹得群芳倒貼,還是招來殺身之禍?這三人的古怪做派,又將鬨出何等驚世駭俗的動靜?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