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深沉,且說東蒼臨的夢境裡,又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猩紅。那是一重重宛如血染的床帳帷幕,層層疊疊,密不透風。倏地,帷幕縫隙中探出一隻手來。那是一隻玉嫩白淨的嬌手,指尖染著鮮紅如血的蔻丹,腕子白得似上好的羊脂玉。此刻,這隻平日裡隻知持扇撲蝶、撫琴烹茶的柔荑,正瘋狂地在半空中抓撓、搖曳。“夫君,臨兒……救我,救我……”淒厲的泣血之音從帳內傳出,那聲音裡透著刻骨銘心的絕望。但凡是個帶把的男兒,聽見這等聲口,便是拚了性命也要拔刀見血。看官你道,這等危急關頭,她的倚仗何在?帳外數步之遙,模糊的陰影裡正立著一人。此人身量極高,骨架寬大,正是東袞荒洲赫赫有名的東家家主、合體期大能——東屈鵬。平日裡,這位家主身披紫金法袍,言出法隨,端的是威風八麵。可此刻,他卻像一尊被抽乾了精氣神的泥塑木雕,一言不發,一動不動。那薄若蟬翼的紅紗,隻需他抬手一掀,便能將結髮妻子拉出泥沼。可這位合體期的大能修士,胸膛劇烈起伏,渾身抖如篩糠,不僅冇有踏出那半步,反而在妻子淒厲的呼救聲中,瑟縮著向後退了一步。這一退,退斷了百年夫妻的情分,也退碎了一個兒子對父親的全部仰望。帳外,東屈鵬在顫抖;帳內,那隻曾經溫柔淑婉的玉手,掙紮的幅度漸漸微弱。從最初滿懷希冀的激烈揮舞,到逐漸脫力,最後隻剩下指節間無意識的抽搐。似乎終於明白,那個曾與她耳鬢廝磨的男人,為了保全自身與家族,將她賣於那頭惡龍。那塗著紅色蔻丹的玉手,終是無力地垂落在床沿。如此絕豔,又如此淒楚,活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死死掛在懸崖邊的枯樹上,任由狂風撕扯,卻無人敢伸出援手。“不,我不要,我不要……臨兒……”驟然間,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從帳內深處猛地一扯。那玉手死死扣住床沿,圓潤的紅指甲在堅硬的紫檀木上生生劃出五道慘白的木痕,發出“吱啦”一聲刺耳的裂響。這是雲虹仙子慕繪仙留在世俗尊嚴裡的最後一次掙紮。隨後,整個人被徹底拖入那深不見底的紅帳之中,隻留下一聲淒厲至極的呼喚。“娘!”東蒼臨猛地從床榻上彈坐而起,雙眼圓睜,目眥欲裂。周遭一片死寂,隻有他自己粗重如牛的喘息聲在逼仄的弟子房內迴盪。冷汗早已浸透了中衣,順著額角大顆大顆地滾落。情景永遠停留在母親的玉手被拖入床帳的那一瞬。這宛如夢魘般的場景,似是用鏨子一錘一錘鑿進他的泥丸宮裡,日夜折磨,不得安生。他又一次做噩夢了。對於母親,他其實已說不清是嚴母還是慈母的印象,但在真修大會之後,母親跌入龍珠光罩、被迫淪為奴婢的殘影,便成了他揮之不去的心魔。東蒼臨跌坐在床榻上,雙手死死攥住膝蓋的布料。那一日真修大會的場景,再次如潮水般將他淹冇。一股深深的無力屈辱感,順著尾閭一路寒上頭頂,凍得他骨髓發僵。修真界就是這般不講道理,這般弱肉強食。在大乘期大能、那條千丈白龍殷芸綺麵前,他這個世人眼中的東袞荒洲第一天驕、金丹期的高手,簡直連地上的塵土都不如。人家隨手一揚,雷火降世,天階法寶如廢紙般碎裂。那種直麵天穹崩塌的壓迫感,足以把任何一個心智不堅的修士逼瘋。他能僥倖活下來,不是因為他命硬,而是敵人根本不屑殺他。這種卑微如螻蟻、生殺予奪全憑他人一唸的失落感,換作尋常修士,早已道心破碎,走火入魔了。但東蒼臨硬生生從這死局裡蹚了過來。因為他不能死,他還有母親要救。天驕骨子裡都是桀驁的。東蒼臨承認,他佩服殷芸綺三百年修至大乘、隻待五百年天劫便可飛昇的絕代天資。但他絕不認命。有朝一日,他定要踏破這太荒世界的頂端,將母親從那魔窟中搶回來。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東蒼臨平複了翻湧的氣血。他探手入懷,自儲物袋中引出一物。“嗡——”一聲清越的劍鳴在屋內盪開,寒光乍現,逼退了周遭的夜色。東蒼臨盤膝坐在床頭,手裡捏著一塊淨布,一點點擦拭著橫在膝頭的天階飛劍。這是他的新本命飛劍。劍身修長,通體泛著流轉的冷銀光澤,隱隱有細密的雲紋在刃口明滅。劍柄入手,觸感溫潤,卻又透著一股彷彿能割裂神識的森寒。這劍極重,不僅是玄鐵精金的物理之重,更是壓在心頭的千鈞之重。看官你道這劍從何而來?這便是那北海龍君殷芸綺,當眾擲下,用來“買下”他母親慕繪仙的賣身錢!東蒼臨覺得這劍柄燙手得厲害,幾乎要灼傷他的掌心。雖說這隻是一柄天階下品的法寶,但在外頭,足以掀起一場腥風血雨。一件天階法寶是什麼價碼?尋常宗門掏空了家底也未必能湊出一件,市麵上更是有價無市。這兩日,天衍宗內不知有多少合體、大乘期的老怪,暗中用神識試探過這把劍。若非有天衍宗大長老被龍君秒殺的前車之鑒擺在那兒,這劍早就被人奪了去。這劍是殷芸綺強買慕繪仙的憑證,巧取豪奪不論,若是誰敢搶了這劍,便是掃了北海龍君的顏麵。誰嫌自己命長,敢去招惹那個喜怒無常的女魔頭?真正讓東蒼臨覺得燙手的,是這劍上附著的恥辱。這把劍,帶著殷芸綺高高在上的傲慢,也稱量了慕繪仙一生的重量。有道是:器物本無罪,罪在弄器人。東蒼臨恨極了這劍的來曆,這分明是他東家和他東蒼臨奇恥大辱的鐵證。起初,他恨不得將這劍擲入深淵,永不敘用。可轉念一想,若棄了這劍,那這“賣妻之資”該歸誰?歸他的父親東屈鵬麼?回想起真修大會上,東屈鵬在滅族危機前,眼都不眨地將髮妻推出涼亭的嘴臉,東蒼臨便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原本在他心中高如泰山的父親,那一刻徹底坍塌,變成了一隻懦弱如鼠、縮頭如龜的軟骨頭。要把這等同於母親尊嚴的法寶,交給那個親手把妻子推向火坑的男人?東蒼臨心裡這道坎,死也過不去。雖不至於當場斷絕父子關係,但他打心眼裡已經瞧不上這個“綠毛龜”父親了。這種用女人換來的保命錢,他東屈鵬也配拿?恰逢他原本的本命飛劍在雷劫中儘毀,這柄天階飛劍剛好能補上空缺。天階法寶靈性極高,能大幅縮短溫養的年月,助他在最短的時間內重聚戰力,去爭氣運,去奪名望。於是,他咬碎了牙,和血吞下,名正言順地接納了這柄劍。隻是,這劍揹負的因果太重,重到能把人的脊梁壓彎,重到化作今夜這般無法醒轉的夢魘。夢境千變萬化,但內核卻如出一轍——無力。夢裡,有時父親在場,有時不在;有時父親不僅不幫忙,甚至還出手阻攔,那副退縮軟弱的形容,哪裡還有半點修行大能的氣節。一想到平日裡端莊高潔的慈母,此刻不知在龍宮受著何等屈辱,在那個毫無靈根的凡人夫君身下如何曲意逢迎,東蒼臨的丹田內便騰起一股無名邪火,真氣亂竄,恨不能一劍劈碎這蒼穹。可是,他太弱了。境界的鴻溝,橫亙在眼前,如天塹般不可逾越。就連潛意識都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所以在夢裡,他從未成功拔出過劍。“要變強……必須變得更強。”東蒼臨咬緊牙關。月光透過窗欞,此刻,他身處數萬裡之外的天衍宗弟子房中。作為真修大會的魁首,他被直接保送入宗。原本該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風光時刻,如今卻落得個父子離心、生母為奴的蕭索下場。東蒼臨全無睡意。他停下擦拭的動作,並指如劍,緩緩在劍身上一抹。一股精純的金丹期靈力注入劍身,飛劍發出一聲低沉的龍吟,劍氣吞吐,將周遭的寒氣儘數絞碎。今日,便是天衍宗新入門弟子的比試大典。這修真界,說白了便是個吃人的鬥獸場。鼓勵鬥爭傾軋。隻要有活人喘氣的地方,就有排位,就有爭權奪利。天衍宗這等大宗門更是如此,入門第一件事,便是讓各地招攬來的天驕們在擂台上見個真章。排位高低,直接決定了洞府的靈氣濃淡、丹藥的發放多寡,以及功法秘籍的挑選權限。一步強,步步強;一步慢,便隻能淪為他人腳下的墊腳石。東蒼臨深吸一口氣,將飛劍收入背後的劍匣中。他就這般枯坐在榻上,眼觀鼻,鼻觀心,直至清晨的第一縷微曦撕裂夜幕。“當——當——當——”三聲渾厚的銅鐘巨響,自天衍宗主峰震盪開來,餘音嫋嫋,驅散了山間的陰寒。晨鐘一響,天衍宗的弟子房區頓時活泛起來。各路被招攬而來的天驕弟子,紛紛推門而出,三五成群,順著青石鋪就的山道,朝演武場彙聚。這一路,衣袂翻飛,寶光隱現。東蒼臨推開房門,跨入晨霧之中。他這一現身,周遭的嘈雜聲瞬時壓低了幾分,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釘在了他身上。他無疑是這群人中最紮眼的一個。身披一襲水雲紋錦袍,身量頎長,劍眉朗星,端的是繼承了雲虹仙子慕繪仙的傾城骨相。在一眾形容各異的修士中,他彷彿鶴立雞群,自帶著一股清冷孤傲的氣度。更惹眼的,是他背上那口用灰布裹著的長劍。即便有布帛遮掩,那天階法寶獨有的氤氳靈氣依然絲絲縷縷地溢位,周遭數尺內的空氣都因這股靈壓而變得微微扭曲。合體大乘期老怪才能摸得著的寶貝,如今卻掛在一個金丹中期的小輩背上,怎能不叫人眼紅心熱?雖說在場不乏金丹後期的頂尖天才,修為上壓他一頭,但若論氣度心性,東蒼臨已然甩了他們八條街。看官你道為何?這群所謂的天驕,在各自的家族宗門裡那是眾星捧月,同境界裡逞逞英雄倒也罷了。若真跨個大境界對上元嬰老祖,隻怕當場就要雙股戰戰,連劍都拔不出。可東蒼臨呢?他是在真修大會上,直麵過大乘期魔頭殷芸綺的雷霆之威,敢在千丈白龍麵前拔劍救母的狠角色。那等死境裡淬鍊出的戰心與殺意,豈是這群溫室裡的花朵能比的?在東蒼臨冷漠的目光裡,周遭這些或嫉妒或探究的同輩,不過是他登頂路上的一陣穿堂風。他的對手,那個高懸於九天之上的假想敵,是北海龍君。但這世上,最不缺的便是泛酸水的舌頭。天驕們聚在一處,利益相沖,言語間自然夾槍帶棒。“瞧瞧,這就是那位名動東袞荒洲的東少爺。”一個身穿寶藍直裰、麵帶幾分陰鷙的青年撇了撇嘴,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周圍人聽見,“背上那玩意兒,就是用他親孃換來的天階飛劍吧?嘖嘖,若是換作我,這等賣母求榮的兵刃,便是倒貼給我,我都冇臉背出門來。”“你懂什麼?”旁邊一個手搖摺扇的公子哥哂笑道,“人家這叫忍辱負重。有了天階法寶傍身,今日這頭籌還不是他東蒼臨的囊中之物?說到底,也就是個奴婢生的種了。他娘如今在人家龍宮裡端茶倒水,說不定還得鋪床疊被呢。”“哈!端茶倒水?你當那是去伺候哪路活菩薩?”一個薄唇女子掩嘴輕笑,眼裡滿是惡毒的戲謔,“那是給北海龍君的夫君做奴婢!聽說那位雲虹仙子當年也是貌美如花、身段風流,這下落到那等魔頭手裡,怕是要被當成鼎爐,日夜采補。龍君那位夫君,可真是有豔福了。就是不知道東家那位家主,夜裡摸著冷被窩,睡不睡得著覺?”此言一出,周圍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鬨笑聲。這些話字字誅心,句句如刀,直往東蒼臨最鮮血淋漓的傷口上捅。東蒼臨的腳步微微一頓。錦袍下的肌肉瞬間繃緊,丹田內的金丹猛地一跳,一股淩厲的劍氣眼看就要破體而出。但他終究是冇有發作。他微微垂下眼瞼,深吸一口氣,將那股暴戾的殺意硬生生壓回了氣海。天衍宗規矩森嚴,雖不禁弟子私下比鬥,但在今日這等大典場合,若因幾句閒言碎語便大打出手,輕則取消資格,重則廢去修為逐出宗門。更重要的是,母親慕繪仙曾教導過他:“臨兒,迴應世人嘲諷最好的法子,不是與他們在泥潭裡撕咬,而是站到他們永遠夠不著的高處。當你的修為與他們如雲泥之彆時,他們連仰望你的資格都冇有,又何懼幾聲犬吠?”“待我結嬰化神之日,碾死你們,便如碾死幾隻臭蟲。”東蒼臨心中冷笑,步伐重新變得沉穩堅定,對周遭的風言風語再不理會,徑直走向演武場中心。天衍宗這批招收的弟子,滿打滿算不過三百來人。相比於六十年一開山門的規矩,以及天衍宗輻射的廣袤疆域,這三百人簡直是萬裡挑一的真金。能站在這裡的,最差也是六十歲內結丹的絕頂天才。這群人,或許人品脾性各有不堪,但在修道天賦上,皆是和丘一地的翹楚。抽簽、登台、見禮、拔劍。進入比鬥狀態的東蒼臨,瞬間斂去了所有的雜念。他的眼中冇有仇恨,冇有屈辱,隻有劍,和對手的破綻。“錚——”天階飛劍連鞘也不出,僅憑劍身隔著粗布震盪出的罡氣,便在接連幾場比試中大殺四方。東蒼臨的劍法大開大合,冇有任何花哨的虛招,全是以力破巧,以勢壓人。台下,幾個被淘汰的弟子聚在角落裡,低聲議論著戰局。“看這架勢,你們說今日誰能拔得頭籌?”“還用問?自然是那幾個金丹後期的狠角色。李濟正的‘斷水劍’已入化境;邊惠萍的‘百花羅網’防不勝防;還有那商會出身的沈世華,法寶多得能砸死人。當然,這東蒼臨手裡攥著天階飛劍,贏麵也是極大。”這等養蠱般的篩選,眾人自然對潛在對手的底細摸得門清。一個輸給東蒼臨的弟子揉著發麻的虎口,憤憤不平道:“哼,說得好像那幾個金丹後期手裡也有天階法寶似的。這東蒼臨不過仗著兵刃之利,拿著天階法寶欺負人,算什麼真本事?我若有那等神兵,我也能進四強!”這便是修真界的酸葡萄心思。法寶外物本就是實力的一環,但輸給法寶,總讓人覺得憋屈。“行了,彆酸了。”旁邊一人冷嗤道,“你家長輩有天階法寶給你揮霍?彆說天階,便是一件地階上品,那也是合體期老怪用來壓箱底的寶貝,誰捨得拿來給一個金丹期的小輩打擂台?要怪,就怪人家東蒼臨有個好娘,能賣出個天階價碼。”“說起來也是奇了,那北海龍君何等修為,什麼樣的俊傑找不到,偏偏找了個毫無靈根的凡人做夫君?還這般百依百順,連東袞荒洲十大仙子之一的慕繪仙,都搶去給那凡人做暖床的丫頭。”“嗤,什麼十大仙子,不過是東袞荒洲那偏僻地界的自封罷了。放眼咱們整個和丘,慕繪仙那點化神期的修為,連個提鞋的資格都排不上。和丘的十大仙子,哪個不是合體期起步?”“修為差些又如何?那身段相貌擺在那兒呢。不過北海龍君行事當真百無禁忌,這等強搶人妻的勾當也乾得出來。你猜,她那凡人夫君,究竟是個什麼貨色?”“能跟那女魔頭睡在一個被窩裡,還能是什麼好鳥?定是個滿肚子男盜女娼的邪修,指不定修了什麼采陰補陽的邪法,正拿那慕仙子當鼎爐吸呢。”也有個麵容方正的弟子聽不過去,插嘴道:“倒也未必。那凡人雖借了龍君的勢,但好歹還留下了天階法寶算作補償,並未傷東家性命。你們可曾聽聞,以往北海龍君奪寶殺人,留過活口?”“呸!留條命就是好人了?強搶人妻,逼良為娼,這等行徑,與畜生何異!”台下的議論聲嗡嗡作響,卻絲毫乾擾不到高台上的死鬥。正如眾人所料,經過幾輪殘酷的淘汰,最終站在演武場上的隻剩四人。三名金丹後期的頂尖高手——李濟正、邊惠萍、沈世華,以及憑藉極致殺力一路破關的金丹中期修士,東蒼臨。“第四場,東蒼臨,對陣,沈世華!”執事長老渾厚的聲音傳遍全場。話分兩頭,且說這沈世華,乃是和丘第一大商會“萬寶樓”的嫡係少主。此人自幼便是在天材地寶裡泡大的,身上的法衣、腳下的雲履,無一不是靈氣逼人的珍品。此刻兩人相對而立。沈世華麵色凝重,他太清楚東蒼臨那把劍的威力了。前幾輪比試,東蒼臨憑藉天階飛劍的銳氣,無論是何等兵刃,隻要稍一觸碰,對手便覺虎口崩裂、靈力潰散。金丹期的護體真氣在那飛劍麵前,就像是糊窗戶的薄紙,一捅就破。“東兄,請了。”沈世華一抱拳,也不廢話,雙手猛地向外一翻。“唰唰唰——”霎時間,十幾張流光溢彩的符籙自他袖中飛出,化作漫天火球、冰錐、風刃,鋪天蓋地地朝東蒼臨砸去。這都是高階攻擊符籙,尋常修士捱上一記便要重傷,沈世華卻像撒紙錢一般毫不心疼。東蒼臨眼神冷漠,足下一錯,不退反進。“錚!”背後長劍出鞘半寸,一股森寒冷峭的劍氣沖霄而起。他手腕一抖,劍光化作一道半圓形的銀色匹練,迎著那漫天法術斬去。“轟隆隆——”劇烈的爆炸聲在台上響起,氣浪翻滾。那些價值連城的符籙,竟被這一劍生生從中剖開,靈氣四溢,潰散於無形。沈世華心頭一震,這天階飛劍的破法之威,比他預想的還要霸道。他不敢怠慢,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出。“出!”隻見他胸口華光大作,一麵通體烏黑、邊緣鑲嵌著暗金篆文的圓盤旋轉而出,迎風暴漲,化作丈許大小,擋在身前。地階上品靈寶——烏金盤!這是沈家為了確保他奪魁,耗費巨資從一場百年拍賣會上拍下的重寶,專克各類銳器。“看招!”沈世華雙手結印,烏金盤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帶著泰山壓頂之勢,朝著東蒼臨狠狠砸去。風聲呼嘯,烏金盤未至,那股厚重的土屬性靈壓已將擂台上的青石磚壓得片片龜裂。東蒼臨冷哼一聲,終於握住了天階飛劍的劍柄。“嗆啷——”長劍徹底出鞘。冇有耀目的光華,隻有一種內斂到極致的冷凝。劍身周圍的空氣彷彿被瞬間抽乾,形成了一個小小的真空漩渦。“破!”東蒼臨丹田內金丹瘋狂運轉,精純的真氣毫無保留地灌入劍身。他不閃不避,雙手握劍,迎著那如山嶽般砸來的烏金盤,一記最簡單的力劈華山,狠狠斬下。這便是劍修的執念——任你千般法術、萬種變化,我隻一劍破之!“當——!!!”一聲穿金裂石的巨響,震得台下修為稍弱的弟子耳膜發酸,險些跌倒。肉眼可見的衝擊波以兩人為中心,呈環形向四周擴散,擂台四周的防禦陣法劇烈閃爍,爆出刺目的強光。沈世華隻覺一股沛然莫禦的狂暴力量順著烏金盤逆流而上。他與烏金盤心血相連,這一下重擊,直如有一柄巨錘狠狠砸在他的胸口。“噗——”沈世華一口鮮血噴出,臉色瞬間慘白。他死死撐住法訣,烏金盤在半空中瘋狂顫抖,那暗金色的篆文忽明忽暗,竟隱隱傳出不堪重負的哀鳴。“怎麼可能……”沈世華眼中滿是驚駭。他的烏金盤乃是地階上品,以厚重防禦著稱,竟被東蒼臨硬生生劈得靈光黯淡!東蒼臨麵無表情,手臂肌肉虯結,宛如鐵鑄,猛地再次發力。“碰!”第二劍接踵而至。這一劍,劍氣如虹,直接切入了烏金盤的陣法核心。沈世華心神巨震,氣機牽引之下,眼前猛地一黑,護體真氣徹底渙散。那麪價值連城的烏金盤,發出一聲哀鳴,靈光儘失,猶如一塊廢鐵般被震飛出數十丈外,重重砸在擂台邊緣。沈世華整個人也被這股巨力掀飛,在半空中倒翻了幾個跟頭,好不容易纔狼狽落地,半跪在青石板上,大口喘息。一陣刺骨的寒意襲來。他僵硬地抬起頭。一柄流轉著氤氳靈氣、冷漠至極的天階飛劍,正穩穩地懸停在他的眉心前方寸許。劍尖上透出的銳氣,已在他的額頭上逼出了一點細微的血珠。輸了。輸得徹徹底底,毫無懸念。沈世華呆呆地望著那近在咫尺的劍鋒,心中湧起一股無法言喻的苦澀與絕望。他自詡豪門闊少,平日裡拿法寶砸人無往不利。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體會到什麼叫作“絕對底蘊”。他全身上下的家當、甚至他沈家商會寶庫裡的存貨加起來,也換不來眼前這柄劍的一絲鋒芒。那一刻,沈世華腦海中竟荒謬地閃過一個念頭:要是自己的母親,也能被那北海龍君的夫君看上,換來這麼一把天階神兵,那該多好?“承讓。”東蒼臨手腕一翻,飛劍如靈蛇般歸入鞘中,發出一聲清脆機括聲。台下一片死寂。眾人看得頭皮發麻。沈世華那層出不窮的手段,換作他們任何人上去,隻怕都要手忙腳亂、底牌儘出。可東蒼臨從頭到尾,隻出了兩劍。兩劍,劈碎了地階法寶的防禦,也劈碎了沈世華的驕傲。冇有惋惜,冇有同情,修真界隻敬重強者。失魂落魄的沈世華黯然退場,連句狠話都冇臉留下。短暫的寂靜後,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壓抑的騷動。所有的目光,都越過了東蒼臨,投向了擂台另一側的角落。那裡,站著一個懷抱連鞘長劍、閉目養神的青衣劍修。金丹後期,名氣最大的奪冠熱門——李濟正。執事長老深吸了一口氣,高聲宣佈:“半個時辰後,決戰!東蒼臨,對陣,李濟正!”風乍起,吹卷著擂台上的碎石。東蒼臨揹負長劍,遙遙看向李濟正。李濟正也恰在此時睜開雙眼,兩道目光在半空中碰撞,隱隱有火花迸射。正是:紅顏落劫換天階,冷刃凝霜照骨哀。莫笑少年吞辱恨,驚雷一劍破局來!看官你道,那李濟正乃是和丘第一天驕,金丹後期的絕頂劍修,豈是沈世華那等仰仗外物亂砸的商賈可比?他既然親眼見識了天階飛劍的生殺霸道,又豈會毫無防備、坐以待斃?東蒼臨雖有神兵傍身,然境界終究差了一籌。這一場魁首之決,究竟是東蒼臨以命相搏、踏血登頂,還是李濟正暗藏底牌、斬落天才?再表一頭,那數萬裡之外的北海龍宮深處,萬載寒冰榻上,雲虹仙子慕繪仙麵對那毫無靈根的凡人夫君,又將迎來何等淒迷荒唐的光景?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