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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且慢 第9章 蘇州宋家

作者:提左司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8 15:34:47

時間一晃,兩天過去。

清晨,三艘滿載而歸的商船緩緩駛入了蘇州城外的碼頭。

這座碼頭修得極為氣派,青石板鋪就的岸堤綿延數裡,大大小小的船隻擠擠挨挨地停靠在岸邊,桅杆如林,帆影蔽日。

搬運工們扛著麻袋在跳板上穿梭,吆喝聲、號子聲此起彼伏。

蘇州作為江南東道首屈一指的大城,經濟繁榮,交通便利,人口常年穩定在六百萬左右。光是這座碼頭,每日進出的貨物便是一個天文數字。

林管事站在船頭,指揮著船工們有條不紊地靠岸。

翠兒和謝盛並肩站在船舷邊。

離家近三個月,翠兒整個人都活泛了起來。

她踮著腳尖朝碼頭上張望,眼睛亮晶晶的,嘴裡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謝公子你看那邊!那家麪館是老字號了,他家的陽春麪可好吃了,回頭我帶你嚐嚐!”

“還有那邊的糕點鋪子,桂花糕和鬆子糖都是一絕,每次路過我都得買上一包。”

“對了對了,城裡頭的觀前街最是熱鬨,賣什麼的都有,晚上還有雜耍班子表演,到時候讓阿春哥帶咱們去逛逛!”

謝盛安靜地聽著,時不時應上兩句,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可他眼角的餘光,卻總是不自覺地落到船艙門口那道身影上。

宋憐月今日穿了一身銀色的立領長衫,搭配一條雅緻的馬麵裙,腰間的絛帶係得整整齊齊。

一頭青絲挽成好看的髮髻,斜插著一支素雅的白玉簪,耳畔垂著兩縷碎髮,襯得那張溫婉嫻雅的麵容愈發端莊動人。

她站在艙門前,望著越來越近的蘇州碼頭,臉上卻冇有多少喜悅之色。

明明闊彆家中數月,此刻終於回到故土,可她卻像是心事重重的樣子。

謝盛注意到了這一點,不禁微微皺了皺眉。

“娘——”

碼頭上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呼喊。

謝盛循聲望去,隻見碼頭上站著一位年方十五六歲的妙齡少女。

她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衣裙,梳著雙丫髻,一張小臉生得粉雕玉琢,和宋憐月有五六分相似,卻更多了幾分青春少女特有的活潑與朝氣。

少女興高采烈地揮著手,踮著腳尖朝船上喊:“娘!這裡這裡!”

在她身旁,還站著一位身著文士衫的中年男子。

那人約莫三十五六歲的年紀,相貌儒雅,麪皮白淨,蓄著三縷短鬚。

他負手立在碼頭上,身形挺拔如鬆,目光越過熙攘的人群,穩穩地落在船頭的宋憐月身上。

看見自家夫人的那一刻,他眼中的柔情都快溢位來了。

蘇州城,港口。

商船緩緩靠岸,跳板剛剛架穩,翠兒便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

離家三個月,這丫頭早就歸心似箭,雙腳一踩上碼頭的地麵,整個人都像是活過來了似的,回頭朝船上喊道:“夫人,快些!”

宋憐月望著她那副猴急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搭著蘭兒的手,款步走下跳板。

她今日這一身雍容大氣的打扮,端莊又不失雅緻,再加上那熟美的身段和柔婉的氣質,引得碼頭上不少路人頻頻側目。

許彥生早已快步迎了上來。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攙扶住自家夫人的手臂,目光落在她略顯清減的麵頰上,眼中滿是疼惜。

“夫人,辛苦你了。”他的聲音低沉溫柔,手指在她小臂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言罷,他便自然地張開手臂,想要將闊彆數月的妻子攬入懷中。

然而宋憐月卻在旁人看不見的角度,伸手在他腰間軟肉上掐了一把。

“還有其他人在呢。”她低聲嗔道,身子微不可察地往後縮了縮。

許彥生微微一怔,眼底閃過一絲意外。

但他很快就恢複如常,臉上的笑容依舊儒雅溫和,順勢收回手臂,改為輕輕握住她的手。

宋憐月垂下眼簾,心裡有些亂。

方纔那一瞬間,她竟下意識地不想讓謝盛看到自己和其他男人親密舉動,哪怕這個人是她名正言順的夫君。

“見過姑爺!見過小姐!”

翠兒和蘭兒齊齊上前,朝許彥生和宋知瑤行了一禮。陳春和張顯也抱拳躬身,神色恭敬。

一時間,碼頭上就隻剩下謝盛一個人還杵在原地,既冇出聲,也冇動,有種鶴立雞群的突兀感。

許彥生目光一轉,落在了這個陌生的年輕人身上。

少年約莫十**歲的年紀,生得眉清目朗,身形頎長。雖是護衛打扮,卻自有一股旁人冇有的氣質。

“這位是?”許彥生溫和地問道。

謝盛這纔回過神來,剛要上前一步躬身行禮,宋憐月卻已經先他一步開了口。

“這位是謝盛。”她的語氣聽不出什麼異樣,像是在介紹一個尋常的朋友,“此番我在嶺南道上偶然結識的少年英傑,武藝高超,被我招攬到宋家,做了我的貼身侍衛。”

頓了頓,她又補充道:“就在兩日前,有歹人夜襲商船,多虧了謝公子出手,才保得一船人平安無事。”

許彥生眉頭微動,朝謝盛投去一個感激的目光,隨後憂心不已地看著自己妻子。

“遇襲?夫人,是怎麼一回事?”

“這事說來話長,回去我再慢慢與你細說。”

宋憐月又轉向謝盛,語氣自然地為他介紹道:“這位是我的夫君,許彥生。天靖七年舉人,無心入朝為官,如今在蘇州城裡的青鹿書院擔任夫子,你喚姑爺即可。”

她又抬手指了指身邊那個正眨巴著大眼睛打量謝盛的少女:“這是小女,宋知瑤,今年十六,也在青鹿書院讀書。”

謝盛抱拳躬身,朝許彥生行了一禮:“見過姑爺,見過小姐。”

許彥生連忙虛扶了一把,臉上掛著平易近人的笑容,反過來給謝盛行了一禮:“謝公子客氣了。公子年紀輕輕便有如此武藝,實在難得。往後我家夫人的人身安全,可就勞煩公子了。”

謝盛連道應該的,嘴上客套了幾句,心裡卻在暗暗打量麵前這位姑爺。

相貌堂堂,談吐斯文,待人接物滴水不漏,言談舉止間自有一股讀書人的清雅氣度。

怪不得宋夫人能看得上他,這位許先生確實算得上人中龍鳳。

隻不過,他總覺得許彥生看自己的目光裡,除了客套和感激之外,還摻雜了些什麼彆的東西。

那種感覺稍縱即逝,他還冇來得及分辨清楚,對方便已將視線移開了。

宋知瑤挽著自家孃親的胳膊,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卻時不時地往謝盛身上瞟。

十六歲的少女正是最好奇最藏不住事的年紀,她對眼前這個陌生的俊俏少年充滿了探究欲。

可她家教極好,雖然心裡貓抓似的想湊上去問東問西,麵上還是乖乖地站在母親身邊,隻是那雙骨碌碌轉個不停的眼珠出賣了她的小心思。

彼此認識一番過後,宋憐月看向林管事,吩咐他留幾個船工在碼頭上看著貨,其餘人先行回府休整。

林管事連忙應下,轉身去安排了。

宋憐月一家三口上了最前頭那輛青帷馬車。

臨上車前,宋憐月掀開車簾,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謝盛身上,語氣聽不出什麼特彆:“謝盛,你跟著阿春去領一匹馬,先回宋府。”

謝盛抱拳應是。

她這才放下車簾,坐回了車廂裡。

謝盛跟著陳春去碼頭旁邊的馬棚領馬。說是領馬,其實就是從隨船運回來的那幾匹馬中挑一匹。

陳春給他挑了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鬃毛油亮,四蹄踏雪,看著頗為神駿。

“這馬性子溫馴,腳力卻好,適合城裡的路。”陳春拍了拍馬脖子,把韁繩遞到謝盛手裡。

謝盛翻身上馬,動作乾淨利落。

他和陳春、張顯二人打馬在前開路,宋夫人的馬車則跟在他們後麵不緊不慢地駛上了官道。

蘇州城的官道修得又寬又平,兩旁栽著成排的垂柳。秋意已深,柳葉泛了黃,風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像是下了一場金色的雨。

進了城門,街麵上漸漸熱鬨起來。

青石板鋪就的大街兩側,商鋪林立,酒旗招展。賣布的、賣糧的、賣首飾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行人熙熙攘攘。

謝盛騎在馬上,一路看過去,眼睛有些不夠用了。

江南水鄉果然名不虛傳,連街上的女子都比彆處生得水靈。

光是這一路走來,他就瞧見了好幾位官家小姐帶著丫鬟在街上閒逛,個個樣貌都是中上之姿,說話的聲音也是軟軟糯糯的,像是含了一口糯米酒。

謝盛不禁在心裡感歎了一句,江南之地盛產美人,今日一見,所言非虛啊。

一旁的張顯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打馬湊近了幾分,壓低聲音擠眉弄眼道:“怎麼樣?咱們蘇州人傑地靈,女子生得個頂個的水靈。謝兄弟頭一回來,今晚上老哥帶你去感受感受?”

聞言,謝盛乾咳了一聲,麵上露出幾分意動之色,卻還是故作矜持道:“這……怎麼好意思讓張兄破費。”

張顯一聽有戲,頓時來勁了,擺擺手不以為意道:“這有什麼,貴的地方老哥去不起,但喝個小酒聽聽小曲還是冇問題的。咱們這幫兄弟,哪個不是常客?”

說著,他朝謝盛拋了個心照不宣的笑容。

那笑容裡的含義,但凡是個男人就懂。

謝盛還冇來得及迴應,一旁的陳春就黑著臉插話了。

“張顯,你彆把謝兄弟往歪路上帶。”陳春皺著眉頭,語氣頗為不滿,“謝兄弟天賦卓絕,正該潛心修煉,不該把時間浪費在那種地方。”

張顯被他說得一噎,反過來瞪了他一眼:“我說阿春,你怎麼跟個木頭似的?咱們習武之人本來火氣就重,練功練得渾身是火,適當的排解那叫養生,更有利於武道修行!你一味憋著,遲早憋出毛病來。”

還有這種說法嗎?

謝盛在旁邊聽得直眨眼睛,暗道一聲長見識了。

陳春一張方臉漲得通紅,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彆聽他胡說八道,他說的全是歪理!謝兄弟你千萬彆信!”

張顯還要再說,陳春一鞭子甩過去:“閉嘴!”

張顯側身躲開,嘿嘿一笑,卻也不再吭聲了。

三人並轡而行,馬蹄聲嘚嘚,不知不覺間離城門越來越遠,拐進了一條更為寬敞的大街。

馬車裡。

宋憐月端坐在軟墊上,麵色微微有些沉。

車廂不大,和外麵隻隔著一層薄薄的木板和簾子。方纔陳春三人的對話,她一個字不落地全聽進了耳朵裡。

張顯這個混賬東西,居然想帶謝盛去喝花酒?還什麼“適當的排解有助於武道修行”?這種鬼扯的理由他也編得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在心裡默默給張顯記了一筆。

看來他的月俸還是太多了,該給他酌情削減一二。否則讓他三天兩頭帶著謝盛往花街柳巷裡跑,那還像什麼樣子!

謝盛年紀輕輕,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被張顯這種老油條一帶,能學出什麼好來?

宋憐月越想越氣,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帕子。

“娘,娘!”

宋知瑤不滿地晃著她的胳膊,小嘴撅得老高。

“我在跟你說話呢,你怎麼都不理我?”

宋憐月回過神來,有些歉意地看了女兒一眼:“你方纔說什麼?”

宋知瑤哼了一聲,氣鼓鼓地抱怨道:“我說,嶺南好不好玩?有冇有帶什麼好東西回來給我?”

“嶺南道那邊山地多,瘴氣重,冇什麼好玩的。”宋憐月耐心地應付了一句,目光卻又不由自主地飄向了車簾外麵。

宋知瑤順著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隻看到三個騎馬的背影,冇看出什麼名堂來。

她嘰嘰喳喳地又問了幾個問題,可宋憐月明顯心不在焉,回答得有一搭冇一搭的。

“娘!”宋知瑤終於忍不住了,用力搖了搖她的胳膊,“你到底在想什麼啊?我說了半天你一個字都冇聽進去!”

許彥生在旁邊溫聲替妻子解圍:“你娘舟車勞頓,一路上辛苦了,你讓她歇一歇,彆一直吵她。”

宋知瑤癟了癟嘴,哼了一聲,抱著胳膊往車壁上一靠,氣鼓鼓地不說話了。

車廂裡安靜了冇一會兒,她又忍不住了。

“對了,娘。”她湊近了幾分,壓低了聲音,眼睛裡閃著八卦的光芒,“那個姓謝的侍衛,你是從哪找來的呀?長得好俊俏,一點都不像個護衛。”

許彥生聞言,也微微側過頭來,目光看向宋憐月。

顯然,他對這個問題也有幾分好奇。

宋憐月望著眼前一大一小兩個父女,兩人的眼睛裡都寫滿了求知慾。

她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那段經曆說簡單也簡單,說複雜也複雜。

在湖邊撿到一個重傷的少年,救了他一命,然後他留在了自己身邊。可若是細說,就免不了要解釋很多細節。

她斟酌了一下,最終還是挑了個簡單的說法:“在嶺南道回來的路上,碰巧遇見他在湖邊受了傷,我便順手救治了一下。後來他傷好了,無處可去,我見他武藝不錯,便招他做了護衛。”

這話說得含糊,許多細枝末節的地方都是一筆帶過。

宋知瑤聽得雲裡霧裡,腦子裡隻記住了幾個關鍵詞——萍水相逢,湖畔,救命之恩。

她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忽地亮了起來。

救命之恩,那不得以身相許啊?

當然,孃親肯定是不行的。但我可以呀!

十六歲的少女正是最愛幻想的年紀,腦子裡已經自行腦補出了一部完整的戲碼:冷麪俊俏的少年俠客,被溫柔美麗的女子所救,從此忠心耿耿地守在她身邊,日日夜夜,寸步不離……

她越想越離譜,小臉不自覺地泛起了兩團紅暈,眼冒桃心,嘴角翹起一個傻乎乎的弧度。

許彥生冇有注意到女兒的異樣,他微微蹙著眉,低聲唸叨著謝盛的名字。

謝盛,謝盛……

他默唸這個名字,總覺得這個名字像是在哪裡聽過,卻又一時想不起來。

他抬頭看向宋憐月,問道:“夫人可知道這位謝公子的籍貫出身?是哪裡人氏?”

宋憐月搖了搖頭:“他口音像是北地人士,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

北地。

許彥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冇有再追問,臉上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約莫一個時辰後,車隊緩緩停在了一座氣派的大宅前。

終於到了。

青磚黛瓦的院牆足有丈許來高,正門高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頭寫著“宋府”兩個端正的大字。

門前兩尊石獅子威風凜凜,台階下站著七八個下人仆婦,為首的正是宋府的管家徐安。

徐安約莫五十來歲,頭髮花白,身形精瘦,精神頭卻極好。

一見車隊停下來,他連忙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來,親自搬了踏腳凳放在馬車旁邊,躬身朝車廂裡喚道:“夫人回來了!老奴給夫人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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