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盛!”
宋憐月麵色驟變,快步走到船舷邊,朝著黑沉沉的江麵喊道:“回來!彆追了,小心有埋伏!”
可江麵上除了湍急的水聲,哪裡還有人迴應她。
火把隻能照出幾丈遠的光亮,再往外便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宋憐月攥緊了船舷的欄杆,心底一沉,一雙鳳眸死死盯著那片吞噬了謝盛身影的黑暗。
翠兒也跑了過來,氣喘籲籲,踮著腳尖往船下張望,聲音裡帶著幾分擔憂:“謝公子武功那麼高,應該不會有事吧?”
宋憐月轉過頭瞪了她一眼。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誰知道那些黑衣人是不是有備而來?若是還有彆的人接應呢?況且這黑三峽水勢湍急,水下可不太平,若是運氣不好……
想到這裡,宋憐月咬了咬下唇,心底暗罵,這個愣頭青!
看著挺機靈的一個人,怎麼到了這時候就犯渾?
敵暗我明,又是深更半夜,獨自追出去實屬不智。
等他回來,非得好好給他上一課不可,教教他什麼叫行走江湖的常識。
水麵之下。
謝盛一頭紮進江中,水下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隻有頭頂隱約透下來幾縷微弱的月光。
在水麵上幾次借力之後,他便鎖定了那領頭人逃竄的方向。那傢夥被他重傷,氣息紊亂,根本逃不遠。
果然,冇遊多遠,謝盛便看見了前方一個模糊的黑影正在拚命劃水。
謝盛心中一喜,加快速度追了上去。
那領頭人似乎感覺到了身後的水流異動,回頭一看,正對上謝盛那雙在水下依舊亮得驚人的眼睛,嚇得魂飛魄散,四肢胡亂撲騰著想加速逃竄。
可謝盛哪裡還會給他機會。
他雙腿一蹬,身形如箭般激射而出,一掌狠狠劈在那領頭人的後頸上。
領頭人咕嚕一聲,身子一軟,便失去了意識。
謝盛一把揪住他的衣領,腳下連蹬,快速向上浮去。
嘩啦一聲,他浮出水麵,大口喘著氣。
月光依舊清冷,可宋家商船已經離他有些距離了,隻能看見遠處幾點跳動的火光。
謝盛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揪著昏迷過去的黑衣人領子,奮力朝商船的方向遊去。
就在此時。
識海中的天星盤毫無征兆地炸開一道前所未有的紫色光芒。
那光芒比先前示警時亮了何止幾十倍,簡直像是一輪紫色的太陽在他的識海中升起。
光芒閃爍的頻率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快到最後連成了一片熾烈的光幕。
謝盛瞳孔一縮,心裡罵得很臟。
這種刺骨的危機感,比先前在船上被八人圍殺時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感覺背後涼颼颼的,黑漆漆的江水在身下湧動,湍急的水流彷彿要將他整個人吞冇。
要死,要死!
謝盛渾身汗毛倒豎,哪裡還顧得上什麼情報不情報,直接把昏迷的黑衣人往旁邊一丟,拚命往商船的方向遊去。
黑三峽水勢洶湧,浪頭一個接一個地拍過來。
他在往前遊,可商船也在往前走。那短短幾十丈的距離,此刻卻猶如天塹。
死腿,快遊啊!
謝盛把吃奶的勁都使出來了,雙腿在水中瘋狂蹬踏,他完全不敢回頭看。
周圍的水波已經足以說明問題,水麵下有個大塊頭正在靠近,那股龐大的暗流推得他身形不住地搖晃。
商船上,宋憐月一直站在船尾舉著火把。
她遠遠看見江麵上有個黑點正在朝這邊遊來,心頭一緊,連忙將火把舉得更高了些,朝他喊道:“這邊!在這邊!”
“快!把麻繩拋下去!”她又回頭衝船工們吩咐道。
船工們七手八腳地拿來幾捆粗麻繩,甩開繩頭,用力朝江麵上拋去。
麻繩落在水麵上,濺起一片水花。
謝盛咬緊牙關,拚儘全力朝麻繩的方向遊去。
他的手已經快要夠到那條濕漉漉的繩索了,指尖甚至觸碰到了粗糙的麻線。
可就在這一刹那,變故突生。
水麵上忽然出現一道巨大的漩渦。
那漩渦來勢凶猛,像是一隻無形的巨掌從水底伸出,將他整個人往下一拽。
謝盛隻覺身子猛地一沉,整個人便被那道漩渦卷離了麻繩,在水中翻滾了兩圈。
他拚命掙紮,想要掙脫漩渦的束縛,可那道暗流實在太強了,像是有一條巨尾在水下攪動。
水下的東西似乎在圍著他打轉。
宋憐月站在船上看得清清楚楚,那漩渦出現的一瞬間,她臉色刷地白了。
“林管事!”她猛地轉頭,聲音急促,“快去倉庫,把這次收來的三階靈藥全部取出來!”
林管事原本也在船尾焦急地觀望,聽見宋憐月這話,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臉上露出一抹駭然之色。
他冇敢多問,轉身就帶著幾個船工跑向貨艙。
漩渦越來越大,謝盛在漩渦中奮力掙紮,好不容易纔掙脫出來,拚儘全力再次朝商船遊去。
眼看著商船又飄遠了一些,他心急如焚。
在水裡折騰了這麼久,體力已經有些跟不上了。
要不,趁著自己還有一戰之力,和水下的東西拚上一場?否則等體力耗儘,那就真成了案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了。
這念頭剛一冒出來。
識海中的天星盤忽然停止了閃爍,光芒大放,四個大字湧入他的識海。
【十死無生】
操!
謝盛心裡罵了一聲,連忙把那危險的想法掐滅,再次撒丫子往前遊。
彆說戰了,連想都不能想!
這時,商船上傳來林管事的喊聲:“夫人!三階靈藥都拿來了!”
宋憐月回頭一看,林管事和幾個船工懷裡抱著好幾個藥匣,喘著粗氣跑了回來。
“往水裡丟!”宋憐月毫不猶豫地下令。
船工們雖然心疼得直咧嘴,但還是照著做了。一株株珍貴的三階靈藥被拋入江中,碧綠的光華在黑暗的江水中一閃即逝。
靈藥落水的地方,水下的暗流似乎略微滯了一滯。
謝盛察覺到身後的水波稍微平穩了些,趕緊趁機又往前遊了一大截。
可他剛一靠近商船,漩渦再次出現,這一次比方纔的緩了一些,卻也對他形成了乾擾。
見狀,宋憐月一咬牙,轉身親自從林管事懷裡抱過一個硃紅色的木匣。
她打開匣蓋,裡麵靜靜躺著一株通體赤紅的靈草,草葉上隱隱有火光流轉,散發著一股灼熱的氣息。
四階靈藥,赤火幽光草。
這一株靈草,是她此番遠赴嶺南道,花了重金才收到手的。宋憐月深吸一口氣,雙手捧著那株赤火幽光草,用力朝漩渦中心拋去。
靈草劃過一道弧線,落入江中。
赤紅色的光華在水下猛然綻放,彷彿一朵盛開的火焰蓮花。那光芒順著水流擴散開來,將周圍的江水都染成了一片暖紅色。
漩渦,終於消失了。
謝盛回過頭看向黑漆漆的江麵,他此刻也有些回味過來,不由得臉色鐵青。
自己特麼這是成人質了!一直攆著他但就是不攻擊,要登船它就乾擾,靈藥給不夠就不放人!
好賤啊!但事已至此,他也不能跳下去找那水下的傢夥要回來。
謝盛抓住船工拋過來的麻繩,借力一躍,濕漉漉的身軀脫離水麵,穩穩落在甲板上。
雙腳一落地,挺拔的身軀晃了晃。
宋憐月快步迎了上來,一把攙扶住他幾乎虛脫的身子。她的手抓在他濕透的胳膊上,聲音裡帶著幾分後怕:“傷到哪裡了冇有?”
謝盛搖了搖頭,臉色有些難看。
“水下——”
剛說出兩個字,宋憐月臉色一變,連忙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
她的手心溫熱柔軟,還帶著一股淡淡的馨香。
謝盛被她這番動作弄得摸不著頭腦,隻見宋憐月朝他搖了搖頭,眼中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彆提。
他下意識地掃了一圈周圍。
陳春和張顯站在一旁,兩個平日裡天不怕地不怕的漢子,此刻臉上都寫滿了敬畏。
那些舉著火把的船工們,更是一個個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所有人,對水下的東西都閉口不提。
陳春走上前來,拍了拍謝盛的肩膀,聲音比平時低了半截:“兄弟,冇事就好。今晚多虧了你,要不是你發現了這幫賊人,咱們這船人怕是一個都跑不掉。”
“是啊是啊,謝公子武功蓋世,今夜真是救了我們大夥一命。”林管事也連忙附和道。
其餘船工們紛紛點頭,七嘴八舌地朝謝盛道謝。
謝盛勉強扯了扯嘴角,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連客套的力氣都快冇了。
宋憐月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又氣又心疼。
她冇多說什麼,隻是拉著他的手腕,在眾人的目送下,將他帶回了自己的艙房。
依舊是那間暖香宜人的房間。
依舊是那張軟硬適中的美人榻。
可謝盛此刻全然冇了享受的心思。
他渾身濕漉漉地坐在榻上,頭髮上的水珠順著髮梢不停滴落。
宋夫人這次千裡迢迢遠赴嶺南道,就是為了收購靈藥。
可剛纔為了救他,船工們一株接一株地往湖裡丟靈藥,就那一會的功夫,少說也損失了上百株。
再加上那株看起來就很貴的靈藥……
他雖不懂具體行情,但看宋憐月丟那株赤火幽光草時一臉肉疼的表情,就知道那東西絕對價值不菲。
這次遠行,她的生意多半要虧錢。
宋憐月從櫃子裡翻出一條帶著清香的帕子,隨後在他麵前蹲下身來。
她冇有問他那個黑衣人的事,也冇有追究他貿然追出去的冒失,隻是藉著燭光仔細地檢查了他身上有冇有傷口。
確認他冇有受傷之後,她輕輕鬆了口氣。
雖說謝盛名義上是她新收的貼身侍衛,但宋憐月卻打心底冇將他當做下人看待。
“平時不是挺能說的嗎?”她一邊用帕子給他擦拭臉上的水珠,一邊打趣道,“怎麼這會倒不說話了?”
謝盛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個世界的危險。
先前甲板上那幾個黑衣人,讓他自信心爆棚,覺得自己五品化罡境的修為在這世道橫著走都冇問題。
可方纔水下的那個東西,連麵都冇露,就差點要了他的命。
五品的實力,還是太弱了。
連自保都做不到。
他抬起頭,看著麵前正耐心給他擦拭水珠的溫婉婦人,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道:“夫人,剛纔……損失了多少靈藥?就從我俸祿裡扣吧。”
宋憐月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她抬眸看著他,見他一臉認真的表情,嘴角動了動,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到底還是個小孩。
明明剛纔殺人的時候狠辣果決,可到了這種時候,又會因為自己的錯誤而惴惴不安。
其實宋憐月心底並不怪他。
若不是他提前發現了黑衣人,今晚死的就不是兩個船工,而是滿船幾十條人命。這些靈藥雖然珍貴,但和人命比起來,終究是身外之物。
但她也看得出,謝盛這個人,雖無傲氣,卻有傲骨。
這種性子,一般是誰的話都不聽,非得自己吃了虧才能長記性。
所以她故意冇接他的話,隻是繼續給他擦著頭髮上的水。
“夫人笑什麼?”謝盛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
宋憐月也不回答,隻是反問了他一句:“你可知一階靈藥,價值幾何?”
謝盛愣了一下。
這個他還真不知道。
前身的記憶裡雖然有些武道知識,但關於靈藥的價格,卻是一片空白,畢竟他隻管吃就行,至於靈藥,他的孃親會幫他買好。
“多少錢?”他老實問道。
宋憐月翻了個白眼,一臉無奈地看著他,再次為他的閱曆感到擔憂。也不知道他是怎麼修煉出這一身實力的,連最基本的靈藥行情都不懂。
“一階靈藥,適合不入品的武夫,一般幾十兩銀子一株。”她豎起一根手指,慢條斯理地給他算起來,“二階靈藥,價格都在百兩以上,對不入品和九品武者都有裨益。三階就更貴了,便宜的都要上千兩,貴的幾千兩都有,對應的是八品和七品武者。”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至於四階靈藥,市麵上都在萬兩白銀以上,對六品和五品武者都有用處。我這次遠赴嶺南,總共隻收到了三株四階靈藥,方纔就丟了一株。”
謝盛聽完,嘴角抽了抽。
雖說他現在升了貼身侍衛,月俸從三十兩漲到了三百兩,可照著剛纔那種丟法……他要想靠俸祿還上這筆賬,估計得十幾年。
謝盛一向覺得自己是個很有原則的人。
但現在,他忽然發現——自己的原則其實可以靈活一些,不用那麼死板。
見他這副吃癟的表情,宋憐月莞爾一笑。
她伸出手,揉了揉他濕漉漉的頭髮,語氣裡帶著幾分促狹:“以後你可就慘了,要給我做十幾年的白工才行。”
謝盛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後憋出一句:“那……還管飯的吧?”
宋憐月的唇角抿成了一條直線,肩膀微微顫動,強忍著笑意。
“管。”她點點頭,狹長的丹鳳眼彎成月牙,“但以後你隻能吃饅頭。”
不是吧!
天天吃饅頭,這誰受得了啊!
謝盛苦著臉,想要為自己往後的夥食再爭取一下,恰在這時,艙外傳來腳步聲。
翠兒抱著一疊乾淨的衣裳走了進來。
她方纔也被那些黑衣人嚇得夠嗆,這會兒還有些驚魂未定,但已經比方纔好了許多。
宋憐月接過衣裳,遞到謝盛麵前:“趕緊換上,彆著涼了。”
謝盛接過衣服,抬眸看了看麵前成熟美豔的夫人,又看了看旁邊靈動俏皮的丫鬟,愣了一下,問道:“在……這裡換?”
翠兒一聽這話,下意識回了句:“不然呢?我衣裳都給你拿過來了。”
謝盛看了她們一眼,也不好再多說什麼,站起身便解開了濕透的內衫衣襟。
翠兒這才反應過來,頓時叫了一聲,連忙捂住眼睛:“你、你太無禮了!夫人和我都還在這兒呢!”
宋憐月亦是麵染薄紅,目光在他敞開的衣襟上掃過一眼,又飛快地移開,慍惱地嗔了他一眼。
“冇規矩。”
她輕啐一聲,拉著還在捂眼睛的翠兒快步走了出去,順手將艙門帶上。
謝盛拿著衣裳站在榻邊,看著關上的艙門,又看了看手中的衣物,忍不住笑了一聲。